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八章 小荷才露尖 ...
-
天色渐暗,最后一丝天光无声无息地隐入乌云里。雍城的天气就是这样,不下雨已经是万幸,太阳更是少见,“夕阳西下”在雍城算是罕见景色,故而一年四季潮湿阴冷。
阿绮闻了闻衣裳,还是刑牢里那件,她自己都嫌弃,得亏方才托严森去买了一身新衣裳,正好洗个澡换上。
按严森说的大致方向,阿绮从里屋的后门出去,后面是一片矮竹林,也只有竹无人打理也能常绿了吧。走过林中的小径,竟真有一汪冒着雾气的温泉,水面泛着涟漪,似乎是泉眼在源源不断地补充温水。
萧聿可真会找地方,连自带温泉的极品宅子都让他收入囊中。
阿绮试了试水温,不冷不热,正好。她小心翼翼摘下回阳镜放在一旁,竟看见这汪温泉荡着微光,好似漫山的萤火虫,点亮了四周。
确认周围并无异样之后,阿绮穿着亵衣缓缓划入池子,暖流像融进了血液,让七经六脉都温热了起来,呼吸也前所未有的顺畅。
好舒服,比家里那只打不满半桶热水的浴桶舒服太多了,阿绮深吸一口气,鼻息里不止温热湿润的水汽,还有淡淡的青草香,耳畔是风过竹隙留下的细语,多日的紧张疲惫在水汽的包裹中逐渐消散。
原来泡温泉是这等的享受,阿绮仰头靠在边缘的石阶上,身体一点点下沉,她本就不惧水,或者说,自幼就喜水,别的孩子洗澡哭闹不止,阿绮反倒是赖着不愿意出来。
也许,是本能,她享受这般回归娘亲怀抱的感觉。
就在她卸下全部戒备的时候,忽然一只手将她从水里捞起,阿绮警铃大作,顺势抓着那人的手往水里拽,那人一个重心不稳跌入池中,溅了她一脸水花,反倒糊了视线。
她反手锁住那人喉咙,将其按在水中,另一手去摸放在衣裳上的发簪,狠狠向水中刺去,动静之大,水面激起的水花像浪花一样层层打在石阶上。
又是这招。
那人一抬手,准确握住了阿绮的手腕,稍一用力,将她反扣在石阶上。
阿绮手腕吃疼,发簪落入了水中,沉没在池底无影无踪。
那人抓着锁在脖子上的手,用了巧劲儿,把她的手卸了力,转身将她的另一只手也扣在了石阶上,刹那间局势扭转。
她死死盯着沉在水里的那颗脑袋,若不是膝盖被那人的腿顶住,她恨不得抬脚去踹他的肚子,这人很懂一招制敌。
一颗湿漉漉的脑袋缓缓从水里冒出,从她的胸前,到脖子,到脸贴脸对视上幽绿的眸子,湿透的眼眸里有些戏谑的浅笑。
完了,怎么是萧聿,这下把救命恩人给得罪了,严森不是说宅子平日里没人吗!而且这人完全没有脚步声,防不胜防!
某处茶楼里,严森突然打了个喷嚏,没多想,又没心没肺地伸手去拿段无妄盘里的糕点。
萧聿欣赏着她丰富的表情,甩了甩头发上的水,发梢沾了水,每一缕都有自己的想法翘起不同角度,这下更像一只沾了水的狐狸,他还好奇的凑近闻了闻,鼻尖不小心略过她的鼻尖,她歪头躲了过去。
她身上,没有之前闻到的那股烟草味,原来那烟草味仅是衣服的味道,她的皮肤,是清冷的松木香气,是下过雨的松木林。
萧聿的小动作让阿绮愣神了,就算是阿公,也没有过这么近的距离,近到,满眼都是这人眼底映着的夜色,从小到大从未经历过这种场景的她竟无应对之法,好像听见水壶烧开的声音,红霞从脸颊蔓延到耳根。
一点点下滑,再下滑,她几乎要溺到水里去了,在努力给自己找地缝钻,仿佛那泉水的温度能给她降温。
快沉到鼻尖时,萧聿双手拖着肩膀把她一把捞起,眯着眼,笑得邪门,又像奸计得逞的狐狸:“躲哪儿去?”
“你……你你你……”阿绮你半天没说出一句话,脑子早被烧得理智不清。
一定是温泉水太热了。
“哦?故意的?”他笑得像个无恶不作的邪祟,那笑都浮在皮上,“原来夫人喜欢洗鸳鸯浴。”
这梗能不能过去了!
阿绮眼疾手快双手捂住他的嘴,免得他再说些害臊话,红着脸怒瞪的样子像翻肚皮的刺猬:“谁是你夫人!分明是大丫二丫瞎传!”
说完才发觉哪里不对劲,手心里嘴唇的温度冰冰凉凉的,又支支吾吾松开。
大丫二丫?这是那两只寒鸦的名字吗,原本还怕妖怕得要死,这么快就成朋友了?
“那现在是……”
她撇开视线,低声嘟囔:“谁……谁让你偷袭!”
萧聿装作无辜:“冤枉啊小猫儿,你可知方才我是在救你。“确实刚刚他从背面看过去,阿绮在一点点下沉,像是在无意识溺水。
“借口!本姑娘泡的好好的!”阿绮百口莫辩,水汽薰得眼眶有些湿润,加之情绪席卷,这下水壶真烧开了,连带着烧红了眼眶,倔强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死咬着下唇,仰着头就是不落下。
玩过了。
他退开一些距离,用指腹细细将那还在打滚的泪水捻掉,那泪水竟比池子里的温泉水还烫手。他点了点阿绮死咬的嘴唇:“松嘴。”小兔牙稍松开一点,他就闻到了血腥味,五感敏锐不见得是件好事。
“好了不逗你,洗好就起来,再泡夜凉了。”
萧聿松开她就要起身,忽然衣袖被拉住,转头看见一只在摇尾乞怜的小奶狗,仗着眼角还挂着泪珠卖惨:“你把我发簪弄掉了,还在池子底下呢。”
阿绮脑瓜子转的飞快,计从心生,就这么轻易放他走?没门!冤有头债有主,就算她会水,这簪子也必须由萧聿来捡!
“给你买新的。”
“不行!那是阿公给我做的防身暗器。”有仇现报,必不会隔夜。阿绮坚定地看着他。
“明天让严森来给你捡。”还蹬鼻子上脸了,她身上到底有哪样不是太公定制,还把破烂当宝贝。
“待到明日,银针都锈了。”
阿绮砸吧砸吧眼睛,偏偏萧聿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主儿,耐不住她这么磨。
萧聿实在找不出借口,这妮子今天是吃定了让他干这苦差。他将长衫脱了,扔到池边,转身就沉入池底。
拿捏。她缩在石阶上,盯着恢复平静的水面,此时夜风起,即使是泡在温泉里也有点凉了,她又往水里缩了缩。
许久,她感觉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水面平静地连气泡都没有,宛如镜子的水面倒映着月光下的竹影。
不安的感觉逐渐爬上心头,“萧聿?萧聿!”喊了两声,无人应答。
忘了问这个人会不会水,也不知道这池中央有多深,簪子掉到了什么位置。
她承认起初是报复心作祟,但她真没想惹出人命,此刻的担心已经溢出眉心,她憋了一口气,一头朝水里扎去。
许是乌云遮了月,一入水池子已全然无光,她顺着往下延伸的石阶慢慢摸索着,在一片漆黑里只能胡乱瞎找。
她怕,怕这种窒息的黑,像那天被埋在死人堆里不能呼吸,也不见天日。但现在她更怕萧聿溺死在水里。
越急,这口气就越是憋不住,肺里的空气只出不进,似乎游了很深,耳道里像是有人拼命挤压。她不会还没找到萧聿,把自己交代在这吧?
慌乱间,她抓到了一缕衣物,那衣物的主人忽然反手抓住了她的手腕,她感觉有人影在靠近,但黑暗中什么也看不清。
是萧聿吧。卸下担心的阿绮呼了一口气,气泡咕咚咕咚从鼻孔呼出,原先憋的一口气彻底用尽。
怎么从碰上这个人开始,就频繁在死亡的边缘徘徊啊。阿绮闭上了眼。
突然唇上贴上一个冰凉的活物,软乎得像儿时阿娘熬的棉花糖,那活物像是尝到了甜头,从唇珠细细抿到嘴角。
然后有颗软糖顶开了咬死的牙关,给她渡过来一口气,宛如濒死的鱼入了水,模糊的意识在那一口气入肺瞬间一并激活。
当她反应过来那是个什么东西,阿绮条件反射地挣扎,抓着她的那只手没放,反而更紧,还没来得及多想,那溺水的窒息感忽然一挥而散,鼻息接触到空气,她贪婪地大口呼吸,有人轻轻在拍她的背,她趴在那人的膝盖上,肺里的池水倒灌全吐了出来。
萧聿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待她吐干净了,又改成轻抚。
阿绮缓了半晌,睁开眼时,湿润的睫毛糊了视线,眼前只有模糊不清的色块。
刚刚,她就这么趴在萧聿的怀里抱着他的膝盖狂吐?想到这,她的脸又渐泛红,也不知道是羞的,还是憋的。
阿绮恨不得眼前一黑直接晕过去。这么想着,她试图闭上眼装死,泛红的耳朵尖尖出卖了她。
”还装,莫不是还想再亲一次?”
”登徒子!“她回头瞪他,蹭蹭后退两步,又羞了脸,却撞上一双深不见底的狐狸眼。
”若不是我这个登徒子,你就死在水里了。“
”那还不是因为你这么久没上来!“
”担心我?“
”谁担心你了,我是怕你淹死了,我可赔不起。“
真嘴硬啊。萧聿笑笑,倒也不拆穿她,他打开手掌,掌心里赫然是她丢的那支簪子。
”喏,你的簪子。”
阿绮接过,这簪子自幼就未曾离手,用顺手了,也用惯了,也许未来,可以当成一个念想。
呸呸呸,想什么呢。她摇摇头,试图将脑袋里的想法甩出去。
“你怎么找着了也不上来。”
“下面太黑,簪子这么小,我可找了好久。”萧聿很少向人解释什么事情,但是到了阿绮这儿,好像一直在打破原则。
想到这个阿绮就来气,她又瞪圆了眼:“你早说会术法直接上来,我就不用下去找你了!”
他摸摸鼻子,刚刚情急之下,只好用了点小术法,继续撒谎道:“会的不多,就一点。”将阿绮揽起,手里衣裳的温度已经渐凉,“起来把衣服穿上,夜凉了易着凉。”
阿绮看了看身上仅剩的一件亵衣,立即背过身去抱成一团:“你……你先进屋去。”
萧聿扭过脸不看她,起身往屋里走,还不忘提醒:“下次记得把里屋的后门锁上。”
没有下次!这事过后最好两不相干!
她用手背擦了擦唇,仿佛还留着这人的檀香气息。真是……太轻敌了!
阿绮换上干衣裳回到正厅的时候,萧聿已经收拾好了湿衣裳在饮茶,只是头发还湿漉漉的,颇有佳人出浴那味儿。他依旧穿着一身深色长袍,浑身都散发着一股不合时代的气息,包括饮食习惯。
经此一遭,她有点不知如何面对这人,扭捏地站在门口磨蹭也不进去,低着头盯着脚尖等他先开口。
见她手足无措的样子,萧聿也不做多停留,只是嘱咐了一句“头发擦干再睡,睡前关好房门”,便扬长而去了,似乎刚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一样,这偌大的宅子里,又只剩她一人。
她看着这人的背影,内心纠结,她不该跟这人有过多的接触,他们之间隔着一道鸿沟,在事情水落石出之前,跨不过去。
她看了看萧聿方才饮茶的茶塌,上面放着一盒还未动过的糕点,盒子上刻着边角饭店的招牌。
他……是来送点心的?
阿绮打开尝了一块铁观音芙蓉糕,清爽的茶味确实好吃,是她喜欢的口味。
拜萧聿的乌鸦嘴所赐,第二天,阿绮就病倒在了床上。
伴随着严森鬼哭狼嚎而来的是段大夫的冷脸,段大夫药箱往桌上一放,还没开始诊治先瞪萧聿,恨不得用眼神将这人生吞活剥了。
“呜呜,我可怜的小旗子怎么又病倒了,这才好没两天,还指望着你好了跟我去逛集市呢。”严森哭丧着脸趴在床边哀嚎,只听嚎叫不见落泪,戏都没演全。
聒噪。萧聿用过眼神警告严森:“起来,不要妨碍病人休息。”
“老大,你才是妨碍病人休息好不好,人家姑娘刚痊愈没两天,又给你折腾病倒了,我不是你家的专职大夫。”段无妄把严森提起来扔一边,自己坐床边给阿绮号脉。
“也省得你找理由了往我这小院跑。”萧聿毫不留情回怼。
严森已经习惯了这二位斗嘴,反正并无实质性的伤害,只要不引火烧身,权当看戏。
给阿绮把了脉,又将她额头的毛巾换了一条,段无妄起身道:“烧退了点,但是身子骨太弱,底子本就差,警署一遭更差了,一会儿我写个药方去抓药。”还有,脉象里有一丝他摸不透的东西,这不能当着严森的面说。
他看了看这一主一仆:“叫个佣人过来,天天叫严森这个大老爷们照顾姑娘不是个事儿。“也别指望萧聿这个少爷会照顾人。
严森刚想说他闲着也是闲着,照顾个人没问题,被段无妄一个眼神咽了下去。
“我自有安排。”这不是还有寒鸦那两个小东西跟在屁股后面。
转而严森想到了另一件事:“爷,之前跟警署打点过今夜验尸,照小旗子的情况……”
“我可以的。”
就在他们拌嘴的时候阿绮就醒了,只是还没想好要怎么面对他,听到这里忍不住出声。她支起身子想起来,萧聿大步走过来将她按了下去。
“躺着。”
阿绮撇过脸躲开萧聿的目光,昨夜的事还没翻篇,凭什么他就可以当个无事人。她缩在被窝里闷声:“不必再改期,不出半日我就好了。“
严森神经大条自然没发现异常,段无妄看破不说破,也装哑巴。
“好,今晚严森来接你过去。”他例行公事一般安排,语气淡漠听不出情绪,“我还有事先走,严森一会儿送段老头回去。”
说着转身出了屋子,段无妄紧跟着也出去了,似是有事要与他说,严森看出来了,并未跟上,留在屋里跟阿绮唠嗑。
“段大夫看似年纪轻轻,为什么萧聿如此称呼?”从第一次见段无妄她就想问了,他们看似很熟,但又像隔着某层关系。
严森顺手拿起一个橘子,一边剥一边说:“那是因为爷说段大夫啰啰嗦嗦的像个老头,嘱咐个事情再三强调,有时候我耳朵都听出茧子了。”
他掰了两瓣橘子给阿绮吃,阿绮酸得皱起眉头,摇着脑袋表示不要吃了:“他们……很熟吗?”一个萧家二少爷,一个华佗再世,好像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
“在爷的圈子里,算很熟,我认识他们的时候他们就这样了。”严森也不嫌酸,吧唧两下把剩下的橘子吃完,看了看时间觉着差不多了,起身跟阿绮道别。
屋外,段无妄低声跟萧聿说了阿绮的情况:“她的脉象好像被什么东西封印住了,封印外面又糊了一层掩人耳目的伪装,暂时还探不出原由,得等结界有所松动,才能对症下药。”
“非妖非鬼,看样子她自己也不知道,什么人会对一个平凡人下手?”
“也许,阿绮姑娘并非平凡人。”
萧聿听进去了,与段无妄对视一眼,说到:“我让你去查的,尽快。”
“我的爷,我正准备走又被拽回来看诊,要不你教我个分身的术法?”
正当段无妄准备继续输出的时候,严森走了出来,看样子他们是已经谈完了,爷脸上已经开始出现不耐烦的征兆,严森打了个哈哈,拽着段无妄的衣袖将他“送”出宅子。
严森的眼力见总是出现在最不需要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