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他很高尚》李彧鲤鱼

1、第 1 章 沈

　　沈遇又灌完一杯，胃里阵阵刺痛，头仿佛被拳头捶了，太阳穴跳个没完，眼前一会黑一会白，眼镜也被屋里的热气糊了半边。

　　桌上推杯换盏吹牛的人影晃晃悠悠，奇怪的是，这会儿他还能看清每个人的脸，眼角皱褶里飘着窥探，打量，不怀好意。

　　沈遇谈不上难受，凡事必有代价，就是被酒精冲得头疼，他客套两句起身去外面。

　　同桌的人敷衍地抬了下手，表示听到了，待人走后，眼睛纷纷瞧过来，把人背影上下打量，发出心照不宣的笑声。

　　名利场不以资历辈分排序，主座上，荣盛资本老总，海谦，才三十多岁，轮廓硬朗，气质又透着优雅，他放下酒杯，清脆声响犹如某种禁令，包间内瞬间安静。

　　沈遇摘下眼镜，洗了把脸，靠着台柜醒神。

　　他喝酒不上脸，但是刚刚费力呕吐过，脖颈到耳根都涨红了，眼底爬满血丝，他想自己一定狼狈又难看如果那帮老东西看到了，应该就没别的念头只剩嘲笑了。

　　想象别人失望的样子，沈遇不禁笑了一下。

　　灯光透过莲花玻璃盏落下来，将沈遇罩了一层柔和色彩，肤色恢复得很快，只留淡淡绯红，像得道的玉面真人。

　　这灯是酒店新换的，半年前，某家具厂研发出更节能的新灯，柔光打下来和完美滤镜一样，只要装了此灯的餐厅咖啡厅和面包店，能吸引很多女孩去打卡，随便拍拍就能上传社交媒体，甚至在那相亲约会成功率都高了，男帅女美。

　　直到一个月前热度才降下来，因为能装的地方都安装好了。

　　商务谈判场所不需要这样美，这家酒店就把走廊等地的悄悄换了。

　　沈遇撩起眼皮，将迷蒙褪去，戴上眼镜，光线一闪而过。

　　外面进来一个人，捂着脸，跌跌撞撞往洗手台冲。沈遇闪了一下，往外走时，那人却叫了他的名字。

　　“沈遇？”

　　沈遇将冷漠掩饰好，回头时露出恰当惊讶：“你也在这？”

　　大学同班同学，孟建衡。

　　孟建衡喝得醉醺醺的，转个身都左右摇晃，拽下领带，在手里倒腾两回搓了搓，斜眼看着沈遇，笑得脚步往前踉跄。

　　“我没认错，就是你，嗝。”

　　胸襟衣服被红酒打湿，还散发浓烈的白酒味，冲得沈遇又难受起来，他不合时宜地想起保研的舍友。

　　孟建衡没来得及多说什么，就奔去台子那吐得死去活来。有镜子在，沈遇没好溜走，只能很有涵养地等待，在人起身时适时问一句“还好吗？”

　　孟建衡清醒很多，能站直了，从镜子看沈遇，觉得很新奇。

　　同班四年，哪里见过清傲孤高的小仙君这样关心人了？

　　小仙君是沈遇大一前两个月的称号。刚入学两个月，学校一半以上的人都惦记上了经济系的新生沈遇。冷漠没关系，孤僻没关系，不会打扮没关系，人家的脸能顶住所有缺点。

　　沈遇忙着学习，被热情打扰烦了，去路边十五元洗剪吹的理发店，直接剃了板寸，还专门把自己美黑，结果显著，迷恋的人减加加总量变成三分之二了。

　　那三分之二看懂沈遇意思，生怕这人想得太开再去整容什么的，打扰方式很清新，大部分都是远观，彼此眼神交流，所以沈遇没再变过打扮。

　　如今出了校门，换上成年人的打扮，又是另一种风味。

　　沈遇个头高，深蓝西装严丝合缝，白衬衫解了两扣，锁骨如瓷釉，吸引人注意又让人不好意思多看，目光盘旋往上，齐耳头发柔顺发亮，戴了斯文又阴气的眼镜，配合精雕细琢的五官，赫然是一张能拍墙上让人惊叹的艺术品。

　　可在鱼龙混杂的酒场，就四面楚歌了。

　　很快，孟建衡就觉得不对，以前这人跟老师同学客气微笑时候，眼里也是冷飕飕的。如今那狭长单薄的眼，内含荧光，不笑的时候也有三分情，可那让人心猿意马的情后面，又仿佛盘踞着一只护宝猛兽。

　　让人惊悚。

　　他和朋友在外威风，听人奉承一口一个总，胸中豪气万丈。跟眼前这位比起来，像张牙舞爪的袋鼠碰上了草丛里的虎，顿时被惊出学生稚气。

　　这人怎么像在外面战场沉浮了十年似的。孟建衡连续洗了几次手，匆忙将战栗压下，鼓起勇气回头看了片刻，随即嗤笑。

　　以前随便晒黑随便穿衣，现在为什么竭尽所能把自己打扮得含苞待放呢？

　　是了，沈家有麻烦，圈内都知道，苟延残喘至今，破洞窟窿多得都快塌了。神仙又能怎，在现实面前也得低头学做人。你看他清瘦的，不就是没日没夜劳心费神折腾的么。

　　沈遇很会看人脸色，在孟建衡闪烁目光里，知道对方想了什么，正要客气一句离开，谁知孟建衡却先开口了。

　　傅野个高腿长五官齐全，关键人很幽默，不一会就将五六个美女逗得嘻嘻笑，他志得意满，叼了块蛋糕，手上还顺了一块，功成身退。颠颠跑去旁边，照顾另一位不容易被哄好的人。

　　“老周，给。”傅野没坐相，一屁股歪在沙发扶手上，凑得过近险些将奶油倒人衣服上。

　　周辞渊往旁边让了分寸，连动怒都没力气。只是看他耳侧头发，眉头皱了下，眼不见心不烦撇向旁边。

　　好好的头上非挑染一抹蓝，关键另一边却不染，非常不对称。

　　傅野有些失望，看人手里的酒一点都没少，就更失望了。刚来时候他强行塞过去的一杯，就指望周辞渊不经意间能喝一口，可惜没成功。

　　这个兄弟屁事多，不喜欢酒味，自己不喝便罢了，还要强人所难要求他也别喝！

　　害得他到现在只能忍着，可恶至极。

　　“大喜的日子，开心点。”傅野满嘴胡话，“看看外面的世界，多美轮美奂，你一天到晚忙得八匹马都拉不住，内心没有长草吗？”

　　周辞渊懒怠叹气，确实美轮美奂啊，依赖于中间那硕大的水晶吊灯，还有四周林立的极具巧思的小灯，各位精心打扮的俊男美女更上一层楼，美得不得了。

　　这种灯风靡全城，周辞渊不喜欢这样花里胡哨的，但没办法，做生意的不能逆着潮流，几家大酒店只好连夜换装。

　　忙得头昏脑涨还能忍，但看多了梦幻美，周辞渊觉得自己眼睛快长草了。

　　傅野一点都没在意他不搭腔，要是在意，这十几年早气死了，自顾自说道：“说来说去，这事情都怪你自己，写了两篇论文了，导师都说可以，你自己不满意，非要写第三篇。你是想接着读博吗？”

　　周辞渊只是有执念，他有个暗中较劲的对象，可是对象保研没去，去上班了，只能自己跟自己较劲。有同学潜心学术，已经发表了六篇论文，他只需要毕业用的一篇，不想敷衍。

　　第一篇论文，自己很满意的课题，数字金融赋能绿色低碳型企业的升级路径，可是导师说不够充分只能得良好。他不能接受，换题写了第二篇，呕心沥血，终于得优！可是收到消息后，他刚高兴一秒就膈应死了。

　　堕落啊，为了拿到优秀评分，竟然违背自己的珍贵意愿，写了不喜欢的课题。

　　那一刻，他都觉得自己不清白了。

　　于是不顾导师翻白眼的“劝解”，毅然决然换了第三个。

　　别人被论文折磨得死去活来，请客吃饭贿赂导师。导师被他折磨得死去活来，还不得不接受他的贿赂。

　　他给科研组赞助了两千万。

　　除了忙这件事，还有公司里的重要工作。

　　一个医疗项目出问题了，谈判不顺利。那批器械是最新技术，和氏璧在手，万事不愁，对方开价离谱，还同时接触了五六家公司，他只能带着团队去磨。

　　两头奔波实在太累，他差点不能按时吃饭。水深火热数日，就被傅野拉到这里了，理由是傅野需要伙伴陪同。

　　坐这三分钟，还不如被火烤三分钟。

　　最气人的是，傅野早早进了自家最清闲的子公司卖果汁，时间一大把，无聊时候，就来骚扰时间如黄金珍贵的周辞渊，逼他品尝自家新品。

　　没被朋友连续坑过的人生是不完整的。

　　上次推辞不过，尝了野玫瑰加蓝莓混合的纯无糖饮料。

　　他差点认命。

　　迷恋创新的糖水王子继续自言自语：“都两年多了，我还是不懂你为什么会读研，论文都愿意写三遍，你真的很爱学习啊。”

　　周辞渊喉头一涩，不堪回首的往事再次重重揪了他的心，赶紧偏开目光，欲盖弥彰端起杯子，可闻到是酒，又想起了野玫瑰，他更烦闷了。

　　握拳捏关节，准备九点钟就走。

　　七楼尽头是宴会厅，走廊很长，孟建衡喝醉了，走得慢，沈遇踱步应和，不至于让长腿局促拖沓。脑中琢磨刚收到的度假岛宣传方案。

　　公司事情太多，需要他亲力亲为，而公司又太困难，需要他四处应酬，只能在醉酒中途，见缝插针忙一会业务。

　　两头奔波，日子相当水深火热。

　　“老同学在这里过生日，去一下吧，有各行很厉害的人。”孟建衡这样说。

　　过生日的老同学是他好朋友，还有几个同学校友，都是背景深厚的人家，值得认识。

　　沈遇毫不费力捕捉到一丝诡异。

　　大门近了，能听到里面传出的欢笑声，沈遇停住，特意对上心虚的孟建衡，真诚笑了一下。

　　随后跟人进去。

　　也许无功而返，或者面上无光，有一点希望的话，他都不得不来。

　　沈家是被绷紧的弦，底下还有火堆烤着，他绞尽脑汁拖延了两年，再没有资金，就看是沈家先一哄而散，还是外人的筷子先伸过来了。

　　如果真是戏弄……沈遇走在后面，觉得孟建衡的后脑很是亲切，孟家产业很不错的。

　　孟建衡被那一眼盯得有点忐忑，可推开门后，心就变成了翻倒的磨盘，兴冲冲滚了一圈，大喇叭吼道：“各位，看我带谁来了！”

　　傅野立刻抬头凑热闹。置身梦幻滤镜中，个个都是顶级美人，居然还能有人，凭借五官和气质略胜一筹。

　　包裹正经西装，散发若有若无甜美气息，太难以捉摸了，以至于眼睛片刻移不开，想再找到一次。

　　傅野：“哇！”

　　是沈遇。

　　他惊呆了，无意识捣鼓周辞渊，刚碰到人，就被一肘子撞飞，蛋糕“啪”糊自己身上。

　　周辞渊死死盯着前方，眼里盛满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