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静如海》anwar

6、第六章

　　那一夜钟闵的车子就停在杨家屋外，车牌没有那么敏感，巡察还是几次过来敲窗，好在邢建对里外的事都懂得应付。两人在车内待到深夜，邢建不错眼盯着后视镜，钟闵只是坐在黑暗里沉默抽烟，烟丝被夜风吹得轻而长，很多事，也这样淡了。

　　那段时间杨顺总是想起他们之前在一起的时候，那时候也吵啊闹啊，但是不知道他们有一天会这样走散。不久之后杨顺的病开始迅速加重。杨培中一点办法也没有，一天天地好像当年她妈妈的事又经历了一遍。杨培中最后就把陆卫星叫到家里来，黑天白日盯着杨顺。杨顺这时候对陆卫星也已经没了反应，两个人往房间里一坐，不说话，陆卫星就把杨顺柜子里的碟片翻出来放给她看。看着看着，陆卫星就发现杨顺一个人在那流泪。

　　他们这时候也能四目对着看一看，杨顺之前讨厌他这个人，这会认不大清了，陆卫星心底反而轻松很多。他发现杨顺鼻尖下面有一颗浅棕色的小痣，显得很俏皮。那是他第一次亲她。或者对一个女人这样明目张胆。杨顺一点也没有抗拒，她的眼睛清澈的像一个孩子，陆卫星甚至生出点珍惜的感情，捧着杨顺的脸有点不知所措。

　　但是陆卫星是个聪明人，杨培中有心把杨顺塞给他，至于杨顺的那点事他也知道地一清二楚，慢慢地陆卫星变得粗暴没有耐心。他开始强迫她，甚至是侵犯。杨顺一下子跳起来抓花他的脸。陆卫星便擦一把血，不可思议看着她。
　　他这时也知道她一直在装傻。
　　他就问她：你知道你爸爸是什么意思。
　　慢慢地杨顺便自己躺下来，变得非常温顺安静。

　　这件事之后有一天杨顺跟着陆卫星一起去医院。在大厅看见沈白，沈白见他们牵着手，看一眼，什么也没问。杨顺把陆卫星支走，坐到沈白身边，知道四周谁也没有，问她怎么来的医院？
　　沈白很谨慎，毕竟杨顺之前伤害过她，她本来打算给钟闵打个电话，看杨顺一脸沉默，只好坐得坦然一点。其实那时候她身上已经透着点孕味，人显得圆润一点，俏生生地白净。杨顺一瞬间也明白了，愣了很久。
　　等到沈白再出来的时候，看杨顺还在原来的地方等她。
　　两个人到一间咖啡座说话，沈白是矜持的人，杨顺不主动说点什么，她自来噤口不言。但是杨顺这次见也像换了个人，只是望着她笑。
　　沈白想了想，便先问她：你还爱着钟闵么？
　　杨顺为这问题很久已经不想了，但是她不知道怎么安慰沈白。她只能告诉她：我也很喜欢小孩子。
　　说着说着沈白就看见杨顺眼里闪着泪花。沈白只是担心孩子，要先走。杨顺便站起来给她把椅子挪开，又走在前头趟路。
　　沈白带来的司机就等在马路对面，她们过去的时候十字灯都没有亮，车子横冲直撞在马路上走，就在一辆出租朝两个人冲过来的时候。杨顺一下子便停住了脚。
　　她心底清楚车子在走，只是她不愿意再动了，忽然一辈子也没有这样累过。她也会心底问自己，就是这时候和沈白，和他们的孩子一起死在这里不好吗？
　　但是沈白是要活的，司机听见她喊，飞奔过来，但是都晚了。
　　杨顺便往前扑了一跤，沈白被推了出去。
　　她觉得自己的手指有点疼。

　　钟闵赶到医院是半个小时以后。
　　因为赵四闹了点事端，他也怕跟沈白这段时间在一起只会再把她暴露出来，害了她。
　　但是沈白不知道这些。
　　钟闵有两个星期没有过来，沈白便赌气也不给他打电话。俩人闹的生了一些。这次沈白摔这一跤差点掉了孩子，她本来底子就薄，有生气有担心有委屈。只是侧在床上看他也不看。
　　钟闵还记得打杨顺那一巴掌，掌心里火辣辣的疼。
　　当时也没见她躲，只是头迅速地低了下去。
　　他以前就厌倦了她哭鼻子，反而这些年都懂事了，流眼泪的时候也是静悄悄的。
　　她一直觉得有很多很多的话对他说，但是她知道一开口，他们势必都没有退路了。她还希望他好。她多希望他好。
　　陆卫星也什么都没有说，为那一巴掌，在远处站了一会就慢慢走上来拉住了杨顺的手。直到两个人在钟闵的视线里走远了，她一直是静悄悄的。
　　走着走着杨顺就忽然说：我其实是想沈白死的。
　　陆卫星知道这话根本没有真假。
　　钟闵走回病房耐心安抚沈白，沈白闹了会便渐渐温软下来，小声告诉他为他养了一个孩子。他早都知道这些，还是显得十分满足。
　　走廊里滴了一地的血，他确实当时仅仅是在担心这个孩子，他们的孩子。
　　他抱住沈白的时候，忽然意识到，那孩子是属于他跟沈白两个人的。他仿佛刚刚才意识到。
　　陆卫星拉着杨顺的时候就感觉她的血一滴滴正渗进他的手心，但是他也没有说停下。杨顺也没有喊停，路还很长，杨顺只感觉那一点点温热正从自己的身体里流走了。都说十指连心，她觉得心口上却是一点点剥蚀开一个冰凉的洞。
　　她这一辈子的东西都扔进去了。
　　他们小的时候姑奶奶掰着手心给他们算命理。别人命里会有一个两个孩子，看到杨顺，姑奶奶摩挲着她的手纹一句话也不说。杨顺那时候不知道，不说，只是因为她不会有。一辈子也不会。

　　钟茵跟郑红旗的养殖场办下来那天，钟家请了些朋友去海边玩。
　　那时候钟闵跟沈白的婚期也已经订了。
　　玩的最高兴那桌都是年纪轻这一辈，杜中秋比钟闵还小着几岁，就往里头凑。几巡酒下来醉的很快。几个人玩牌都诈他自个，西装钱夹子全扒到桌上去了。杜中秋就跟个守财奴似的赶紧抱住钱夹子不放，其中又有跟他们平时混不吝开玩笑惯的，一看从里头掉出官琯的照片就打趣他：离了就别拿得起放不下的，咱爷们还缺女人？
　　杜中秋差点动拳头，说：这他妈是给过我杜中秋一个家的女人，外头谁比得上谁比得上！

　　钟闵就站在远处看着他们闹了一起，闹完都消停了，没事一样。
　　沈白临睡给他发过条短信，叫他早点回酒店给她讲故事。
　　他不禁也在笑。
　　钟父慢慢踱到一侧，还像平时一般的口气，嘱咐他一件事，说：杨家那边，你看着补份大礼送过去。杨顺那丫头上月嫁了人了。
　　钟闵把给沈白的短信发出去才合上手机。
　　钟父又说：你知道杨培中的做派，对谁也不会说的。也是郭院长给我提了一句，对象是他们院里的。

　　这之后钟闵跟沈白也按期结婚了。请柬给了官琯，没有给杨顺。
　　那时候杨家不太太平，杨培中临离休又接受调查，倒不是为给钟茵批地的事，早几年杨顺妈妈的去世就把杨培中牵进去了，现在旧事重提，也是看杨培中要下来了，跟钟家没有连成姻，少了靠山。
　　但是到杨培中给抓进去之后也没人再见过杨顺。
　　还是一个本家伯伯的丧礼上，杨顺替她爸爸出席，她就在火盆边跪着，看了钟闵一眼。
　　钟闵自然也知道她在。
　　沈白走上去跟她们婶子大娘的女人家安慰几句，杨顺便低着头向她答礼。
　　深夜他牵着沈白走出来的时候就听见一些外圈的亲戚在议论杨家的事，从杨顺妈妈死，到杨培中入狱，最后说到杨顺脸上身上的伤。
　　陆卫星已经越来越频繁地动手打她。
　　她大概已经真的不大认得人了，有时候做错事，很简单的事，就是三两个步骤都不知道怎么做了。她也开始越来越喜怒无常，忽然剧烈的疼痛和哭嚷不仅折磨着她自己，陆卫星也已经受够了。这些虽然当时杨培中事先都跟他讲过，但那时候的陆卫星是匍匐在杨培中的权利之下的，或者说他对杨顺有过那么一丁点的新鲜。
　　但是后来陆卫星发现杨顺的活着其实就是在把她身边的所有人一点点榨干。
　　他打她，希望她疼痛跟歇斯底里的时候，快点死。
　　但是她慢慢安静下去之后，留着血流着泪慢慢地不再发出声音的时候，陆卫星会忽然的发现她的可怜和自己的残暴，他每一次说对不起杨顺每一次都还是会原谅他，慢慢陆卫星下手越来越狠，但是他已经不再道歉，而杨顺更不敢哭，不敢怨他。
　　因为他们都知道，就是在杨培中进监狱以前，杨培中自己也清楚，杨顺这辈子已经不可能再依赖任何人了。她就是乞求陆卫星不抛弃她，她也需要付出非常大的代价。

　　钟闵重新回去的时候，杨顺早已经又不知去向。
　　很久之后的有一天她往他们原来的手机上打了一个电话。但那时候那个号码早已经不用了。

　　再后来连着杨培中也死在了监狱里。
　　原因根本没人知道。
　　董季高因为江家的事闹的自顾不暇。杜平生他们跟着也按兵不动。
　　钟闵自来不是冲动的人，怕只怕这次为杨家的事破例。
　　钟父便竭力压制他。
　　钟闵明里不可能违逆自己父亲，但是还是里外打点清楚，把杨培中的尸体从监狱里接了回来。

　　杨培中的葬礼竟然杨顺却没有露面。陆卫星也没有。
　　没人知道他们在哪里。
　　钟闵替杨顺把一切都办周到了，一边也在安排人调查杨培中在监狱里德事。
　　把杨培中送走以后许多天，杨家的地产充公的充公，还有几间房是以杨顺的名义卖了。
　　杨顺第一次露面是在她小时候住过的一个破旧的小区，楼层低矮，已经没有几户人家。

　　钟闵找到她的时候，知道她这一次是心甘情愿被他找到。
　　也知道，她这次，再也不走了。
　　他们在电话里约好见面的时间。
　　他听出来她很平静，也很感激他，希望他来。

　　那一天他就把车子开到她住的楼下。
　　他没有下车，杨顺听见响动，走到窗帘后看他。
　　但是杨顺在看着钟闵的时候，他坐在车里，很多年的事，一块涌上心头。他坐在车里不动，望着她窗前洁白的窗帘。他不知道窗帘后就站着一个人。这个人不知不觉不知哪一天从他生命里走出去，走远了。他第一次问自己，是吧，这么多年，其实他不止一次想过他们怎样分离，他离开她，伤害她，看着她哭。唯唯没有一次想过，她会先一步从他的眼里走远。
　　他忽然觉得一阵心酸，只是一瞬间就把车子倒出了院子。头也不回地开走了。
　　杨顺慢慢从窗后走出来，看着轱辘转动的每一个快速甩起腥土的瞬间。
　　她知道他也终于要走了。
　　她每一个深爱的人。
　　永远不再回头。

　　那一天的最后，她很久之后等来他的一个电话。
　　她笑着问他：你来了没有？
　　他坐在车里看着海上无边的夜景，觉得有什么话必须说，但其实又都什么话都没有了。
　　天空里一闪而过的一道光线，托着长长的尾翼渐渐虚弱。终于消逝成一个微不可见的芒点。
　　他们也许看着的是同一片夜空，遥远的星空下的人曾经彼此相信过就这样笑着闹着慢慢变老了。
　　她把秘密藏得非常深，等到那一天终于来临的时候，他发现原来就是在他们都不再相信的每一天每一天，每一天，她还是在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