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灯渡生》余烬衔生

3、第 3 章 她躲

　　她躲在破败老屋的断墙之后，整整一夜没有合眼。
　　夜色沉沉，远处街巷断断续续传来同族异化之后低沉的嘶吼，偶尔还夹杂着模仿故人语气的呼唤，一声声钻入耳膜。
　　苏望生背靠着冰冷斑驳的土墙，缓缓抱膝坐下。
　　脑海里两种念头不停撕扯。
　　她只想逃走，只想远远躲开，保全自己。可是逃亡这一路所见不断在眼前回放：被异化族人践踏的村落，惨遭祸害的生灵。他们早已失去本心，躯体被灾劫扭曲，困在这副怪物躯壳里，永无休止地痛苦，还会不停向外肆虐，伤害更多无辜。
　　她不是没有幻想过，是否还存有一丝转机，有没有办法把他们救回来。
　　她试着调动力量，轻轻探向一名游荡的族人。可那股蓬勃的生机刚触碰对方身上黑红的印记，立刻就被一股污浊狂暴的力量狠狠弹开。
　　神魂一阵刺痛。她清清楚楚明白了——没有解药，不能救赎。
　　都活不了。这个认知落下来的时候，心口骤然一空，钝痛缓缓漫遍全身。
　　若是留着故土这些族人，便是放任无尽灾祸蔓延。可动手终结他们，亲手了结全部同族，这份罪孽就要由她一人背负。
　　她双手深深插进泥土里，指节用力到发白，眼眶酸胀滚烫，眼泪在眼眶打转，却死死忍住没有落下来。
　　一边是昔日血脉亲情；一边是苍生，是现实残酷的绝境。
　　长夜一点点流逝，天边微微泛起灰蒙微光。
　　无数次逃避、挣扎、自我否定之后，心底那层侥幸终于彻底碎掉。
　　苏望生慢慢抬起头，眼底的犹豫被一层沉沉的死寂覆盖。没有快意，没有仇恨，只剩一份沉重到压垮人的悲悯。
　　这是唯一的解脱。也只能由她，来做这件事。
　　她缓缓站起身，深深吸了一口气，朝着街巷的方向迈步走出去。
　　力量自她神魂深处轰然散开。苏晚垂着眼，手臂维持着抬起的姿势，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哆嗦。她清清楚楚看着街巷里曾经的族人一个个倒下，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脸上狰狞的黑红纹路一点点消散。
　　每倒下一人，她心口就像被狠狠剜去一块。牙关死死咬住下唇，尝到淡淡的血腥味。视线不敢聚焦在任何一张脸上，可记忆不受控制往回涌——从前庙会说笑，邻里闲谈，故土烟火，一幕幕在脑海盘旋，和眼前不断倒下的身影重重重叠。
　　她明明知道，异化之后他们早已不再是从前的族人，苟活于世只会不断祸害四方，死亡对他们而言是唯一解脱。
　　道理在心里清清楚楚，可亲手送他们走向终点，这份重量依旧沉甸甸压在她五脏六腑。
　　肩膀不停轻颤，浑身力气仿佛被持续抽空，源源不断的哀恸裹住她，没有愤怒，没有复仇的快感，只有无边无际的煎熬。
　　等到周遭再也没有一丝动静，席卷四方的力量缓缓从她指尖消散。
　　手臂无力垂落下来。
　　双腿一软，她重重跌坐在满地狼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