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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旧城
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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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上,阳台上挂着一件浅杏色的小风衣。
昨晚洗过,衣服已经干了。窗没有关严,晨风从缝里钻进来,轻轻掀动袖口。谢聿衡经过时脚步慢了一点,目光停在那件衣服上。
那家童装店沈令仪以前买过东西。
昨晚把岁岁哄睡以后,他又拿出那张洗护卡,在手机里搜过一次。店还在,春季新品也还挂在首页,浅杏色的风衣就在其中,旁边还有一件同系列的小背心。
他把网页关了。
可那件衣服挂在阳台上,被风吹得一晃一晃时,他还是莫名觉得很像是沈令仪会选的东西。
餐厅那边宝宝已经在喊。
“爸爸,莓莓。”
谢聿衡回过神,转身过去。
岁岁穿着浅蓝色的睡衣坐在儿童椅里,头发还没扎,软软地翘着一点。她自己拿小叉子戳盘子里的草莓,戳了两次没戳起来,耐心很快用完,举着叉子朝他伸手。
“爸爸弄。”
谢聿衡坐到她旁边,替她叉了一颗。
岁岁张嘴咬掉半颗,脸颊鼓起来,嚼了几下,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头:“新衣服呢?”
“阳台。”
“宝宝穿。”
“宝宝今天不穿。”
她立刻皱眉:“为什么?”
“刚洗过,周末再穿。”
“干了。”
“你怎么知道?”
岁岁认真想了几秒,没有想到足够有力的理由,只好又低头吃草莓。过了一会儿,她还是不甘心,小声嘟囔:“宝宝要穿。”
谢聿衡抽纸替她擦掉嘴角的草莓汁:“先吃饭。”
门铃在这时候响了。
岁岁立刻抬头:“谁哇?”
“周姨。”
谢聿衡起身去开门。
周姨提着一只布袋站在外面,见门开了先笑:“今天这么早没打扰吧?”
“没有。”
她是沈令仪怀孕后期开始来家里帮忙的。那时一周三次,做饭、打扫,有时帮沈令仪收快递,等岁岁出生后,时间慢慢固定下来。沈令仪出事以后,周姨停过一阵,后来沈母重新联系她,她才又回来。如今工作日通常下午过来,偶尔谢聿衡有早会,也会提前来帮着送孩子。
岁岁从餐厅那边喊:“姨姨!”
周姨应了一声,换好鞋过去:“宝宝今天这么早就吃草莓啦?”
岁岁已经举着半颗递给她:“姨姨吃。”
“我不吃,你自己吃。”
“甜。”
“留给宝宝吃。”
岁岁见她不要,毫无负担地把剩下那半颗塞回自己嘴里。
周姨笑着摸摸她头发,目光经过阳台时,在那件浅杏色风衣上停了一下。
“这衣服挺好看。”
谢聿衡正站在餐边柜前给岁岁装水杯:“岁岁外婆买的。”
“颜色也好看。”
周姨又看了一眼,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太太以前是不是也喜欢这种颜色?”
谢聿衡手里的杯盖已经拧紧,动作却停了半秒。
“嗯。”
周姨没继续问。
她在这个家里待得够久,有些事情不需要多说。以前沈令仪喜欢什么颜色,买过什么杯子,哪件家居服洗坏了会心疼半天,她都见过。如今再看见相似的东西,偶尔提一句,也很自然。
岁岁已经吃完草莓,开始伸手够牛奶。
“慢一点。”
周姨把杯子递给她,又问谢聿衡:“你今天是不是要早点走?”
“八点二十左右。”
“那你去忙,我送她。”
谢聿衡看了一眼时间,点头:“托班下午如果打电话,可能得麻烦你接一下。我今天旧城项目验收,不太方便。”
“我知道。”
“鼻子这两天已经不堵了,药不用再吃。”
“好。”
岁岁听见“药”,立刻插嘴:“苦苦不要。”
周姨笑:“不吃了。”
“真的?”
“真的。”
她这才放心。
谢聿衡吃完早餐,回卧室换衣服。
衣帽间很大,一侧挂着他的衬衫和西装,另一侧仍然留着沈令仪的衣服。深色大衣、柔软的针织衫、几条夏天穿的裙子,位置和两年前没有太大变化。周姨偶尔会打开柜门通风,换防潮袋,却从来不动里面的排列。
谢聿衡拿了一件深灰色大衣,手伸过去时,衣架碰到旁边一条浅杏色针织裙。
裙摆轻轻晃了一下。
他看了几秒。
楼下有人按车喇叭,隔着窗传上来,声音很远。
谢聿衡把自己的大衣取下来,关上柜门。
出门前,岁岁已经换好衣服,坐在玄关的小凳子上让周姨给她穿鞋。看见爸爸过来,她立刻抬手。
“抱一下。”
谢聿衡弯腰抱她。
岁岁搂住他脖子,很快又松开,像完成了每天出门前的一项固定程序。
“晚上来。”
“来。”
“不要晚。”
“好。”
她满意了。
谢聿衡出了门。
车驶出地库,天气仍然阴。春雨停了半夜,路面没有完全干,高架下的绿化带被水洗得很亮。导航上的地址他看过许多遍,项目做了两年多,图纸、现场、会议纪要堆起来足够装满几只文件箱。
可车开过第二个路口时,他忽然想起来,沈令仪以前也来过这里。
三年前,她做过一期旧城专题。
那时候这片地方还没有正式围起来施工,沿街店铺密密挤在一起,巷子里晾着衣服,电线从头顶横过去。沈令仪连续跑了十几天,回家以后鞋底总是灰的,包里塞满小票、采访笔记和没来得及整理的名片。
她那阵子每天都有说不完的话。
“今天那个修钟表的叔叔特别可爱。”
“巷子里面有一只胖橘猫,真的很胖。”
“有家照相馆居然还在洗胶卷。”
“你知道里面有多少老照片吗?”
“谢聿衡,你有没有听我说?”
他坐在餐桌旁改图,头也没抬:“在听。”
“那我刚才说什么?”
“橘猫。”
沈令仪安静两秒,伸手拿走他的笔。
“我后面说了五分钟。”
谢聿衡终于抬眼:“所以?”
“所以你根本没听。”
“听了。”
“骗子。”
她嘴上说着,还是坐到了他旁边,拿起桌上的葡萄吃。
现在导航提示前方右转。
谢聿衡把方向盘打过去。
旧城改造项目入口已经拆了大部分围挡,施工单位正在做收尾。雨后的砖墙颜色很深,新铺的石材还泛着潮气,原来藏在广告牌和违建后面的旧建筑重新露出来。
他下车时,现场几个人已经在等。
年轻设计师抱着一沓图纸跑过来:“谢工,消防和机电都到了,甲方还在路上。东侧排水昨晚又积了一点水,施工说是雨太大。”
谢聿衡扣好大衣:“我们去看看。”
两个人直接往东侧走。
施工负责人已经等在那里,一见他就开始解释:“坡度其实够的,是昨晚雨量太大,而且旁边落叶堵了一点。”
谢聿衡蹲下来摸了一下砖缝,顺着排水槽看过去:“这里水还是往里走。”
“现在已经一比二。”
“不够。”
“再改要动这一排砖。”
“动。”
对方迟疑一下:“今天验收。”
“验收以后不能改?”
施工负责人没话说了,点头让人记下来。
九点过后,甲方和媒体陆续到了。
项目拖了不短时间,中间改过规划,也碰到居民协调问题,如今能落下来,很多人都松了一口气。甲方负责人见到谢聿衡,先和他握手,随后笑着说:“谢老师今天可不能再挑十几个问题出来,我们施工团队都怕你。”
谢聿衡也笑了笑:“那得看现场情况。”
“你看,他一点情面不讲。”
旁边的人都笑。
有人过来请他接受采访,被项目助理先挡住:“十点还有一轮现场会,十一点以后可以吗?”
“行,我们等。”
谢聿衡点头,继续跟着验收团队往里走。
这几年,他在事务所里的位置已经和刚接这个项目时不太一样。去年落成的美术馆改造拿了业内奖项,几个住宅项目也陆续上了专业媒体,越来越多项目会直接点名问他有没有档期。事务所的合伙人前几天刚把一座新文化中心的前期资料送到他办公室,甲方那边已经谈过两轮。
这些变化落在他身上,并不显得很张扬。
更多时候,只是现场的人开始习惯等他做决定,会议桌上有人把主位留给他,媒体采访时会单独给他安排时间。谢聿衡仍旧不爱说没用的话,设计哪里不合适就改,结构哪里不能动就换方案,施工如果做错,他也很少发火,只要求返工。
走到东侧巷子时,他脚步慢了下来。
这一排旧店面被尽量保留下来,只重新处理了管线、照明和公共空间。修表铺、裁缝店、旧书店都还在,原来的招牌没有统一换掉,斑驳得各不相同。
其中一家照相馆门口摆着一张旧木凳。
谢聿衡看了一眼,忽然觉得眼熟。
玻璃门上贴着证件照样片,里面靠墙摆着几台老相机,柜台后面仍然挂着那块有些褪色的蓝布。
他来过。
那天已经快十点。
沈令仪还在店里。
她坐在小凳子上,眼镜推到头顶,怀里抱着一叠旧照片,正和老板说话。谢聿衡推门进去,她一抬头,整张脸都亮起来。
“你来啦。”
老板也跟着回头。
沈令仪站起来收东西:“这是我老公。”
说完又低头把照片一张一张装好,“这些我下周给您拿回来,不会弄丢的。”
老板笑:“我有什么不放心的,你都跑三趟了。”
“那我走啦。”
“快回去,太晚了。”
她背上包,走到门口又突然转身:“您爱人手术是不是周五?”
老板愣了一下:“你还记得?”
“记得啊。”
“是周五。”
“那祝一切顺利。”
说完才跟谢聿衡出去。
街上刚下过雨。
谢聿衡撑开伞,她很自然地钻进来,手臂挽住他。
“我饿死了。”
“没吃晚饭?”
“吃了。”
“那还饿。”
“下午五点吃的,现在都几点了?”
谢聿衡看她:“想吃什么?”
沈令仪马上笑起来:“前面有一家馄饨。”
“十点了。”
“十点怎么了。”
“你胃不舒服。”
“今天没有。”
“昨天呢?”
“昨天是昨天。”
她走两步就开始晃他的手臂。
“谢聿衡。”
“嗯。”
“我今天采访了七个人。”
“所以?”
“很辛苦。”
“嗯。”
“辛苦的人可以吃馄饨。”
“谁规定的?”
“我。”
她说得一点也不心虚。
谢聿衡还是陪她去了。
馄饨店就在街口,晚上十点多还有附近居民在吃。他不饿,只点了一碗给她。沈令仪吃到一半觉得好吃,舀了一只递到他嘴边。
“尝一口。”
“不吃。”
“真的好吃。”
“你吃。”
“就一个。”
她已经把勺子递到他面前。
谢聿衡看她一眼,还是低头吃了。
沈令仪立刻笑:“好吃吧?”
“还行。”
“你的人生里是不是只有还行和可以。”
“还有不好吃。”
“谢聿衡。”
她隔着桌子踢了他一下。
现在那家馄饨店也还在。
招牌重新做过,门口塑料棚拆掉了,里面的桌子却还是那几张。
“谢工?”
身边的人叫他。
谢聿衡回过神。
年轻设计师指向前面的消防通道:“施工说这里想再加一道门槛,怕雨水倒灌。”
“不加。”
“那排水再往外做?”
“嗯,门槛会影响老人和婴儿车。”
对方点头记下来。
一行人继续往前走。
身后却有人叫住他们。
“等一下。”
谢聿衡停住。
照相馆老板从店里出来,戴着一副老花镜,站在门口看了他好一会儿。
“你是不是小沈的爱人?”
周围的人也跟着安静下来。
谢聿衡看着老人。
“是。”
老板像终于确认:“我就说看着眼熟。你以前来接过她。”
“来过。”
“这个项目是你做的?”
“嗯。”
老人回头看看整条街,笑了一下:“那还真巧。”
旁边的甲方负责人知道沈令仪的事,没有追问,只说:“谢老师来过这里?”
谢聿衡语气很平:“我太太以前做过这边的专题。”
老板已经朝他招手:“你进来一下,我给你看个东西。”
谢聿衡迟疑了一瞬,还是跟着进去。
照相馆里和三年前变化不大。墙上的样片换过几张,柜台还是原来的,木头边缘磨得发亮。老人蹲下去,在最下面的抽屉里翻了半天,拿出一本杂志。
封面已经有些旧。
谢聿衡一眼认出来。
老板翻到其中一页,指给他看:“这个,还是她写的。”
专题标题下面印着署名。
沈令仪。
谢聿衡低头看了一会儿。
这期杂志他当然看过。
沈令仪写完稿以后,把杂志拿回家,坐在沙发上逼着他从头看到尾。谢聿衡看完指出其中一句建筑年代写得不够准确,她气得把杂志抽走。
“不给你看了。”
十分钟后又拿回来。
“除了这个呢?”
“什么?”
“写得怎么样。”
“很好。”
“具体一点。”
谢聿衡看她:“我看了两遍。”
她一下就高兴了。
老板指了指柜台后面,“她后来又给我寄了一本,说这本被我翻得太旧。我哪舍得扔,就都留着。”
谢聿衡的手停在杂志边缘。
“她后来还寄过?”
“寄过啊。”
老板似乎觉得这件事很寻常,“采访都结束挺久了。她还帮我把以前那一箱底片整理了一份,弄成电子的,发给我儿子。我不会这些,她弄了好几天。”
谢聿衡没有出声。
“我爱人那时候住院,她后来还打过电话问恢复得怎么样。”老板笑了一下,“小沈人真好啊。”
谢聿衡抬眼。
老人说“小沈”时语气很熟,像是在说一个很久没来店里的老朋友。
那一瞬间,谢聿衡忽然有点无措。
不是因为不知道沈令仪会做这些。
恰恰相反。
太像她了。
正因为太像,才让他觉得胸口发沉。
“嗯。”他说,“她是这样。”
老板听完,脸上的笑慢慢淡下来。
“后来听说她出事,我还不敢信。”
店里安静了一会儿。
外面有人经过,玻璃门轻轻震了一下。
老板低头摸着那本杂志:“我家里人说别给你们添麻烦,我也就没联系。她以前给我留过一个工作邮箱,一年多以前我还发过一封,后来一直没回。”
谢聿衡喉结动了动。
“写了什么?”
“没什么,就告诉她,我爱人恢复得挺好。”
老人笑得有一点不好意思,“她以前问过,我想着也该告诉她。”
谢聿衡看着他。
很久才说:“谢谢。”
老人摆摆手,把杂志往他手里塞:“这个你拿着。”
“您不是一直留着?”
“我还有一本,这个给你吧。”
谢聿衡最终接了。
从照相馆出来时,外面的人已经往前走了一段。年轻设计师站在原地等他,看了眼他手里的杂志,没有问,只把检查表递过来。
“刚才消防说东侧那边已经改。”
“去看。”
谢聿衡把杂志夹进大衣里,继续往前走。
十一点,媒体采访开始。
记者问项目为什么保留这么多旧店面,又问他对旧建筑改造里“新”和“旧”的关系怎么看。谢聿衡站在廊下,身后是保留下来的灰砖墙和新加的金属构件,回答得很平稳。
“旧建筑不是所有东西都值得保留,管线、消防、结构不合适的地方都要处理。但人使用过的痕迹,不需要为了整齐全部抹掉。”
记者问:“您说的使用痕迹,包括什么?”
谢聿衡看向旁边那排店。
“门框的磨损,墙面的颜色,住户后来自己加的柜子,店里的旧招牌。空间不是做好以后就结束,人住进去,才会慢慢变成他们自己的地方。”
“所以您不喜欢很新的空间?”
“不是。”
他顿了一下,“只是太新的东西有时候很像样板间。”
这句话说完,他自己先怔了一瞬。
三年前厨房里,沈令仪抱着那只磕了口的绿色杯子,也说过差不多的话。
新的东西都像样板间。
磕一点、旧一点,才像真的有人住。
记者还在问下一个问题。
谢聿衡很快接上。
采访结束以后,摄影师请他站到入口拍几张人物照。快门声一下一下响,他配合地看向镜头,深灰色大衣扣得整齐,白衬衫领口没有一点褶皱。
中午甲方请项目团队吃饭。
席间气氛很好,项目拖了两年多,很多人都是从前期一路跟过来的,终于看到街区重新开放,难免多聊几句。甲方负责人端杯过来,顺便提起文化中心。
“谢老师,下一个项目是不是已经定了?”
“还没。”
“都送到你桌上了还叫没定?”旁边有人笑,“我听说甲方那边点名要你做主创。”
事务所的同事也跟着起哄:“消息比我们内部还快。”
谢聿衡笑了一下,没有顺着往下讲。
桌边的手机亮起来。
是周姨发来的照片。
岁岁坐在客厅地毯上,怀里抱着灰兔子,面前积木散了一地。她大概不愿意拍照,嘴微微撅着,正看向镜头外。
下面一行字。
【接到了,今天午睡睡得少,回来一直找你。饭已经做好了,你回来晚的话我先陪她。】
谢聿衡回:
【八点前到。】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草莓别给太多。】
周姨很快回:
【好的,她今天已经问我三次了。】
谢聿衡嘴角动了一下。
旁边的人看见:“女儿?”
“嗯。”
“催爸爸回家了?”
“她还不会打字。”
桌上笑起来。
谢聿衡把手机扣回去。
下午还有文化中心的项目会。
会议开到七点过,事务所合伙人在散会以后把他留下来几分钟。
“甲方那边今天又问你。”
谢聿衡收电脑:“问什么?”
“问你愿不愿意接。”
“方案还没看完。”
“你先看。这个项目如果做下来,对你后面很好。”
“嗯。”
对方看他两秒:“别又因为外地协调多就不接。”
谢聿衡抬眼。
“不是让你常驻,一周跑一次最多了。”
“我知道。”
“孩子那边如果不好安排,公司可以给你调时间。”
“不用。”
合伙人笑:“你每次都说不用,最后就干脆不去了。”
谢聿衡没接。
对方也不再劝,只拍了一下他肩膀:“回去吧,别让你女儿等。”
从会议室出来,整层楼已经安静很多。
电梯下降时,谢聿衡伸手进大衣内侧,摸到那本杂志。
纸边有一点硌手。
他没有拿出来。
到家时七点四十。
周姨还没走。
门一开,岁岁先从客厅跑过来。
“爸爸!”
她今天穿着浅黄色的家居服,跑得太急,一只拖鞋差点掉了。谢聿衡蹲下来接住她。
“慢点。”
岁岁整个人扑进他怀里:“你回来啦。”
“嗯。”
“好晚。”
“还没八点。”
她才不管几点,抱了一会儿,很快又想起自己的积木,拉着他往客厅走:“爸爸看。”
“先换鞋。”
岁岁只好等。
周姨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拿着擦碗布:“我就说爸爸快回来了,她从七点开始每隔一会儿就问。”
谢聿衡低头换鞋:“吃饭了吗?”
“吃了,小半碗饭,一块鱼,西兰花两口。后来还想要草莓,我没给。”
岁岁马上抗议:“姨姨不给。”
周姨笑:“你爸爸说的。”
她立刻转头看谢聿衡。
“为什么?”
“晚上吃太多会肚子疼。”
岁岁很不满意,却没有继续争。她今天想展示积木的心情更强烈,等爸爸换好鞋,拉着人就往客厅跑。
周姨把围裙摘下来:“汤还热着,你等会儿吃。岁岁今天应该会睡得早,我先走了。”
“辛苦。”
“客气什么。”
她拿包经过餐桌时,视线扫到谢聿衡放下的大衣,杂志露出一点封面。
周姨脚步停了停。
她认得。
沈令仪那年把杂志拿回家时,周姨正在厨房择菜。沈令仪举着书从门口进来,笑着说今天谁都得看。
周姨没有问杂志从哪里来的,只看了谢聿衡一眼。
“记得吃饭。”
“嗯。”
门关上以后,客厅里只剩父女两个。
岁岁已经坐到地毯上,一本正经给他介绍下午搭的东西。
“这个是家。”
谢聿衡坐在旁边:“谁的家?”
“兔兔。”
她指了指灰兔子,又指另一个歪歪扭扭的蓝色积木塔,“这个爸爸。”
“爸爸住塔里?”
岁岁点头。
谢聿衡看了眼那个几乎要倒的塔:“那岁岁呢?”
她低头在积木堆里找了一圈,拿出一个黄色的小块放到兔子旁边。
“这里。”
“跟兔兔住?”
“嗯。”
“爸爸自己住?”
岁岁终于意识到安排似乎有点问题。
她想了半天,把那座蓝色的塔挪到旁边。
“爸爸也来。”
谢聿衡笑了一下。
“谢谢。”
岁岁满意了。
陪她玩到八点半,谢聿衡抱她去洗澡。小姑娘午睡没睡够,吹头发时已经开始打哈欠,绘本只听了半本,眼睛就睁不开。
睡前还不忘抓着爸爸的手。
“明天穿新衣服。”
“周末。”
“明天。”
“睡觉。”
岁岁皱着眉,显然还想争,但困意比新衣服更有力。没过多久,她就抱着兔子睡熟。
谢聿衡从儿童房出来,房子一下安静得很明显。
平时岁岁醒着,玩具声音、脚步声、说话声会从客厅一直滚到走廊,屋子并不显得空。孩子一睡,空间就像忽然往四周退开了。客厅只有一盏落地灯亮着,玻璃窗外是城市夜景,餐桌上放着周姨留好的晚饭。
谢聿衡没有先吃饭,他把大衣脱下来,从里面拿出那本杂志。
封面被夹得微微弯了一点。
他在餐桌旁坐下,翻到沈令仪那篇文章。
正文已经不太记得了。
却记得她写的时候是什么样。
那阵子她每天回来都很晚,有一次坐在沙发上改稿改到凌晨一点,电脑放在腿上,眼镜滑到鼻尖。谢聿衡从书房出来,看见她还在删句子。
“还不睡?”
“马上。”
“半小时前也是马上。”
“这次真的。”
谢聿衡走过去,直接把她电脑拿走。
沈令仪抬头:“你干吗?”
“睡觉。”
“我还有一段。”
“明天写。”
“不行,我现在刚有手感。”
“明天没有?”
“写东西的感觉不是你说有就有。”
谢聿衡已经把电脑合上。
沈令仪气得从沙发上站起来:“谢聿衡,你这是妨碍我工作。”
“你明天八点还要出去。”
“我知道。”
“现在一点。”
“我也知道。”
“所以睡觉。”
她瞪着他。
谢聿衡也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沈令仪忽然往他身上一靠。
“那你抱我进去。”
“自己走。”
“困了。”
“刚才不是很有精神?”
“现在没了。”
她非常自然地伸出两只手。
“抱。”
谢聿衡看了她几秒,还是弯腰把人抱起来。
沈令仪搂住他脖子,被抱着往卧室走的时候还在抱怨:“你真的一点都不支持我的事业。”
“我刚陪你跑了一周旧城。”
“你只是来接我。”
“还吃了馄饨。”
“一个。”
“你非要我吃。”
她笑起来,把脸贴到他颈边。
“那也是陪。”
记忆里的重量太清楚。
谢聿衡甚至记得她那天穿的是薄睡衣,腿贴在他手臂上有一点凉,头发刚洗过,闻起来是她常用的那款洗发水。
他坐在餐桌前,看着杂志上那个署名。
过了一阵,才抬手翻页。
照相馆老板说的事,他都不知道。
整理底片。
寄第二本杂志。
打电话问手术恢复。
其实都很小。
沈令仪每天见很多人,做很多事,当然不可能每一件都回来讲。
可谢聿衡还是觉得心里有一小块地方不舒服,像错过了什么。
他低声说:“你怎么没告诉我。”
声音落在餐厅里。
没人应。
谢聿衡没有停。
“你连路边的猫都跟我说。”
他说完以后,自己也觉得这句话毫无道理。
沈令仪不是只能存在于他身边的人。
她有自己的工作,有朋友,有同事,有那么多他没有参与过的白天。以前这些事情都很正常,他甚至从来没有想过要知道全部。
现在却忽然介意。
因为已经没有新的东西可以知道了。
任何一件他从前没有听过的事,都会让沈令仪短暂地重新多出来一点回忆。
也会提醒他,还有那么多沈令仪,他来不及认识。
谢聿衡垂下眼。
餐桌对面的椅子忽然轻轻响了一声。
他抬头。
沈令仪坐在那里。
不是沙发。
就在餐桌对面。
她穿着一件浅杏色针织衫,袖口长得盖住半只手,头发松松夹着,眼镜架在鼻梁上。那件衣服他记得,她怀孕前常穿。
她低头看了眼杂志。
“这有什么好说的。”
谢聿衡没有动。
她离得太近了。
餐桌不宽,只隔着一盏吊灯落下来的光。
“你寄了两本给老板。”
沈令仪抬眼:“第一本都翻旧了。”
“你没告诉我。”
“这种也要告诉你?”
“你什么都跟我说的。”
“哪有。”
“有。”
她笑了一下:“那你现在不是知道了吗?”
谢聿衡看着她。
“嗯。”
沈令仪低头翻杂志,手指落在那一页。
纸没有真的动。
谢聿衡看见了。
他仍然没有移开视线。
“今天去那边看工程了?”
“嗯。”
“改造完了吗?”
“差不多。”
“馄饨店呢?”
“还在。”
她眼睛一下弯起来:“你吃了吗?”
“没有。”
“为什么不吃!”
“中午有饭局。”
“那下次去。”
谢聿衡喉结动了一下。
“好。”
这个“好”说出来以后,餐厅安静了几秒。
沈令仪还在对面。
谢聿衡知道没有下次。
也知道她根本没有说过这句话。
但他没有纠正。
他甚至希望今晚可以再久一点。
“令仪。”
“嗯?”
“老板还记得你。”
“记得我什么?”
“你帮他弄底片。”
“那个啊。”
“他说你很好。”
沈令仪笑:“那当然。”
谢聿衡看着她。
白天老板说“小沈人真好”时,他其实没有太大反应。
此刻这句话却忽然变得刺耳。
“他们都觉得你好。”
沈令仪托着脸:“不好吗?”
“不知道。”
“你觉得我不好?”
谢聿衡低头看杂志。
“脾气不好。”
“谢聿衡。”
“东西乱放。”
“……”
“药也乱放。”
“我后来改了。”
“没有。”
她瞪他。
谢聿衡嘴角很轻地弯起来。
“写稿不睡觉。”
“工作需要。”
“草莓不甜的留给我。”
沈令仪忍不住笑了。
“你不是不爱吃甜的吗?”
“所以不甜就给我?”
“合理分配。”
谢聿衡也笑。
这一刻太像以前。
像沈令仪只是坐在餐桌对面,晚饭还没吃完,岁岁在隔壁睡觉,他们仍然拥有明天。
谢聿衡看着她,胸口那点笑意慢慢沉下去。
沈令仪问:“那我这么不好,你还跟我结婚?”
这是她以前会说的话。
他知道,清楚得甚至能猜到她下一秒会是什么表情。
可他还是回答。
“因为喜欢。”
“喜欢多少?”
以前沈令仪很爱问这种没意义的问题。
谢聿衡总嫌她幼稚,很少认真回答。
她问“喜欢多少”,他会说“不知道”;问“今天有没有更喜欢我”,他说“差不多”;问“我和工作哪个重要”,他干脆不接。
如今没人追着他要答案。
谢聿衡却看着面前根本不存在的人,很轻地说:“很多。”
沈令仪眨了一下眼。
“很多是多少?”
他沉默很久。
“很多很多。”
声音很低,说出来以后,连他自己都有一点无措。像一个从来不愿意示人的东西终于从缝里掉出来,落在桌面上,再也收不回去。
沈令仪没有笑他,她只是看着。
谢聿衡也看着她。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突然说:“你再说一句。”
沈令仪没动。
“什么都行。”
她仍然没有开口。
谢聿衡的手指慢慢握住杂志边缘。
“令仪。”
还是没有回应。
她就在对面,可神情像被什么冻住了。
谢聿衡知道她要消失了,这种感觉他已经熟悉。有时候幻觉会突然断掉,有时候声音先没,有时候脸会变得模糊。他从来没有办法留下。
以前会狼狈地去追逐寻找,如今不会了。只是每一次,心里那块地方还是会跟着空一下。
“你别走。”
谢聿衡说。
这句话出来得太快,连他自己都怔住。
餐桌对面的沈令仪没有回答。
下一秒,儿童房里传来哭腔。
“爸爸……”
谢聿衡猛地回头。
椅子被带得往后滑了一点。
“爸爸……”
岁岁又叫了一声。
他已经站起来往儿童房走。
走出几步,却还是停住。
回头。
餐桌对面空了。
那把椅子安安静静放在那里。
杂志还摊着。
沈令仪从来没有坐过。
谢聿衡站了两秒,转身进去。
岁岁坐在床上,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头发睡得乱七八糟,脸上挂着一点泪。
看见他,立刻伸手。
“爸爸抱。”
谢聿衡走过去把她抱起来。
孩子温热的身体贴进怀里。
他低头碰了碰她额头。
“怎么了?”
“兔兔掉了。”
灰兔子掉在床和墙的缝里。
谢聿衡弯腰捡起来递给她。
岁岁马上抱紧。
“还要水。”
“喝水?”
“嗯。”
谢聿衡抱她出去。
经过餐厅时,他没有看那把椅子。
岁岁趴在他肩上,困得眼睛又闭起来。走到厨房,她忽然抬头。
“爸爸刚刚说话。”
谢聿衡的脚步停了一下。
“吵醒你了?”
岁岁摇头。
“跟谁呀?”
谢聿衡抱着她站在厨房门口。
玻璃窗映着整间客厅。
餐桌、沙发、落地灯,还有他怀里的孩子。
没有第三个人。
“没跟谁。”
岁岁困得厉害,没有继续问。
谢聿衡给她倒了半杯温水。她喝几口就不要了,脑袋重新靠回他肩膀。
“睡觉。”
“嗯。”
他把孩子抱回房间。
岁岁躺好以后仍然抓着他一根手指,不肯松。谢聿衡坐在床边陪了一阵,等她呼吸重新均匀,才慢慢把手抽出来。
临走以前,他替她把兔子放好。
岁岁没有醒。
谢聿衡在门边站了一会儿。
现实总是这样回来。不是多大的声响,一只掉到床下的兔子就足够把他从沈令仪那里叫走。
凌晨一点,他重新回到餐厅。
杂志还在那里。周姨留的饭一口没动,汤已经凉了。
谢聿衡坐下,把杂志捡起来重新翻到那一页。
作者介绍旁边有一张很小的工作照。沈令仪站在旧街巷里,手里拿着录音笔,头发被风吹乱一点,侧着脸在笑。
不是精心拍的,甚至有一点糊。谢聿衡却看了很久。
手机放在旁边。
他拿起来,点开置顶聊天框。
令令。
先拍了一张杂志。
发送。
【今天有人叫你小沈。】
过了一会儿。
【他说你帮他整理了底片。】
【还给他寄了杂志。】
手指停下来。
谢聿衡看着那几条消息,继续打字。
【我都不知道。】
发送。
这条消息下面空了很久。
他又写:
【你还有多少事没跟我说。】
消息落下去。
仍旧没人回复。
谢聿衡看着聊天记录。
两年的消息一直往上延伸。
岁岁会翻身。
岁岁发烧。
岁岁长牙。
岁岁学走路。
岁岁会叫爸爸。
项目结束。
下雨。
复诊。
失眠。
有人像她。
今天天气很好。
很多时候只是生活里一件很小的事。
沈令仪以前总嫌他消息回得慢。
现在反过来了。
他说了这么多,她一条都没回。
谢聿衡靠在椅背上。
白天照相馆老板说的那句“小沈人挺好”又浮出来。
他低头打:
【他们都说你很好。】
看了几秒。
删掉。
又写:
【他们都很想你。】
还是没发。
谢聿衡盯着那一行字,心里莫名生出一点烦躁。
他不想告诉沈令仪。
也不想承认。
好像只要不说,别人对她的那些想念就可以留在外面,进不了这个家。
他明知道这很幼稚,还是把那句话全部删掉。
聊天框重新变空。
餐厅安静得过分。
谢聿衡等了一会儿,没有声音。今晚的沈令仪也没有再回来。
他忽然很想她。不是白天看到照片时那种想,也不是经过旧街时短暂浮起来的回忆。
是想她坐在餐桌对面,想她嫌汤淡,想她叫他的名字,想伸手碰到真实的皮肤,而不是每次都在快要靠近的时候停下来……
他打开输入框。
打出两个字。
【令令。】
手指悬在发送键上很久。
还是按了下去。
消息落下。
谢聿衡看着。
过了几分钟,又发了一句。
【刚才你又来了。】
这一句发出去以后,他自己先垂下眼。
说给死人听自己刚刚看见了她,荒唐得没有办法解释。
可他也没有撤回。
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去。
谢聿衡坐在那里,外面的城市还亮着大片灯光。落地窗把夜景映进室内,餐桌对面的椅子空着,像从来没有人来过。
离沈令仪两周年忌日,还有三天。
他抬手盖住眼睛。
很久以后,客厅里才响起一句很轻的话。
“晚安。”
没有人回应。
谢聿衡坐了一会儿,伸手重新点亮手机。
聊天框里依然只有他。
他看着沈令仪的名字,忽然又发了一条。
【明天也来吧。】
发送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