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夜灯
谢 ...
-
谢聿衡那晚睡得很迟。
客厅的灯关掉以后,他在儿童房门口站了一会儿。岁岁已经睡熟,灰兔子压在胳膊下面,脸侧过去一点,呼吸很轻。谢聿衡替她把踢开的被子盖回去,又摸了摸额头,确认没有发热,才回卧室。
床头柜上的手机还停在那个聊天框里。
【我到家了。】
消息已经发出去半个多小时。
屏幕下面没有新的气泡。
谢聿衡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扣过去。
卧室里很安静,窗外偶尔有车经过,光从窗帘缝里晃进来,又很快消失。他闭上眼,刚才厨房里那两声“谢聿衡”却还留在耳边,连语气都清楚。
他知道那是假的。
知道得很清楚。
可人有时候并不会因为知道一件事是假的,就少喜欢它一点。
第二天早上,岁岁起床的时候心情很好。
她还记得昨天在托班捏的黄色小人,一边吃早餐一边跟谢聿衡比划,说“妈妈黄黄”,说完自己先笑。谢聿衡纠正她,是黏土黄,不是妈妈黄,她听懂了,又一本正经地点头,好像这件事很重要。
送到托班门口时,老师牵她进去,她还回头喊:“爸爸,晚上来。”
“来。”
岁岁这才跟着老师走。
白天谢聿衡照常去了事务所,下午开了两个会,修改一版施工图,傍晚又临时被叫去看现场。等他赶到托班,已经比平常晚了二十分钟。
岁岁坐在小桌边画画。
谢聿衡推门进去,她抬头看见他,立刻把蜡笔一扔,从椅子上滑下来。
“爸爸!”
老师在后面笑:“慢一点。”
岁岁已经跑过来抱住他的腿。
谢聿衡弯腰把她抱起来:“今天怎么样?”
“好。”
老师拿着她的小书包过来:“下午有一点流鼻涕,不过精神挺好的,体温也正常。今天午睡没睡太久,晚上可能会早困。”
谢聿衡摸了摸她额头。
“几点开始流的?”
“两三点吧,不多。可能这两天气温变化大,班里也有几个小朋友感冒。”
“咳了吗?”
“没有。”
岁岁不耐烦两个大人一直谈自己,伸手去拿书包:“回家。”
谢聿衡接过:“知道了,谢谢。”
上车以后,他又量了一遍体温。
三十六度七。
岁岁觉得体温计好玩,非要自己看,小手捏着那支电子体温计研究半天。
“几度?”
她当然不认识数字,还是很认真地看。
“三十六。”
谢聿衡把体温计拿回来:“正常。”
岁岁跟着重复:“正常。”
“你知道正常什么意思?”
她点头。
“什么意思?”
岁岁想了想:“可以回家。”
谢聿衡笑了一下:“行。”
回家以后,她还是和平常一样。
不肯好好吃晚饭,挑出碗里的西兰花,趁谢聿衡低头盛汤,偷偷放到灰兔子面前。
谢聿衡看见了:“兔子不吃。”
岁岁马上说:“兔兔喜欢。”
“它说的?”
“嗯。”
“那你替它吃。”
岁岁皱起脸:“不要。”
“它也不要。”
她低头看看兔子,又看看那块西兰花,像在衡量这套逻辑有没有漏洞。想了半天没想出来,只好很不情愿地把西兰花拿回来。
洗澡的时候也没什么异常。
岁岁坐在浴缸里玩小鸭子,把水拍得到处都是。谢聿衡给她洗头,她仰着脸闭紧眼睛,嘴里不断念:“不要眼睛,不要眼睛。”
“没进眼睛。”
“有。”
“还没冲。”
岁岁一听,觉得自己被骗了,立刻睁眼瞪他。
谢聿衡用毛巾挡住她额头:“闭上。”
她又乖乖闭回去。
洗完出来,谢聿衡替她吹头发。小孩困得早,坐在床边没一会儿就开始打哈欠,怀里还抱着兔子。
“今天想听哪本?”
岁岁指了指柜子:“月亮。”
谢聿衡拿出那本关于小熊找月亮的绘本。
他讲到一半,岁岁已经趴下去了,眼睛眯着,却还不肯承认自己困。
“还听吗?”
“听。”
谢聿衡继续翻页。
讲到小熊回家,她一点声音都没有了。
谢聿衡把书合上,伸手去关床头灯,手背碰到孩子额头,动作却停住。
比刚才热。
他重新打开灯,拿体温计。
三十七度八。
还没有到高热。
谢聿衡看了眼时间,十点四十二。他把数字记进手机,又给她换了薄一点的睡袋,床边放好温水。岁岁被折腾醒了,迷迷糊糊睁开眼。
“爸爸。”
“嗯。”
“干吗?”
“你有点热。”
她立刻摸自己额头,摸完又说:“没有。”
谢聿衡替她把手放回被子里:“你摸不出来。”
“岁岁会。”
“那你多少度?”
她说不上来,嘴巴扁了一下。
谢聿衡低头亲了亲她发顶:“睡吧。”
岁岁闭上眼,很快又睡过去。
他没回卧室。
儿童房里有一把小沙发椅,原本是沈令仪怀孕时买的。那时候她说,以后晚上喂奶可以坐,结果真正用得多的人反而是谢聿衡。
他坐下来,把电脑拿过来处理白天没回完的邮件。
十一点半,三十八度一。
十二点二十,三十八度三。
岁岁开始睡得不安稳,翻过一次身,又把兔子蹬到床下。谢聿衡捡起来放回去,她摸到兔耳朵,才重新安静。
十二点四十,她醒了。
眼睛湿湿的,脸颊烧得有点红。
“爸爸。”
“哪里难受?”
岁岁摇头。
“嗓子疼吗?”
还是摇头。
“鼻子?”
她吸了一下,鼻音很明显。
“堵。”
谢聿衡拿生理盐水给她处理鼻子。岁岁不喜欢,扭着头躲,谢聿衡哄了好一会儿,她才肯配合一点。弄完以后果然舒服不少,人却彻底醒了,坐在床上抱着兔子发呆。
谢聿衡递水给她。
“喝一点。”
岁岁喝了两口,把杯子推回来。
“不要。”
“再一口。”
“不要。”
谢聿衡没逼她,把杯子放回去。
孩子靠过来,把脸贴在他胸口。发热以后她比平时黏,困也不肯自己躺,手一直抓着他衣服。
谢聿衡把她抱起来。
“睡这里?”
“嗯。”
岁岁往他肩窝里缩了缩。
他抱着她坐到椅子上,掌心轻轻贴在她后背。孩子鼻子堵,呼吸比平常重一点,隔着睡衣落进掌心,一起一伏。
谢聿衡低头看了一会儿。
他知道这很常见。
托班孩子多,换季感冒也多。体温目前不算危险,精神状态也没有异常,她还会撒娇,还会嫌药难闻,还知道跟他讨价还价。
这些判断都很清楚。
可他的手还是没有从岁岁后背离开。
过了一阵,孩子迷迷糊糊睡着了。
房间里只剩加湿器很轻的声音。
谢聿衡闭了一下眼。
怀里这一点略重的呼吸声,和很多年前某个夜晚渐渐重叠。
那时候沈令仪还没有怀孕。
也是换季,她感冒拖了几天,晚上突然有点喘。
谢聿衡醒来时,床头灯亮着。
沈令仪靠在床头坐着,眼镜已经摘了,一只手压在胸口,另一只手在床头柜里翻东西。
他一下坐起来:“怎么了?”
“没事。”
“喘了?”
沈令仪没回答。
谢聿衡已经开了灯,伸手去拿她的吸入剂。
“先用药。”
“我找到了。”
“给我。”
“我自己会。”
“沈令仪。”
她抬眼看他。
谢聿衡神情很沉。
沈令仪原本还想逗他,看见他的样子,又安静下来,乖乖用了药。
过了几分钟,呼吸慢慢平稳。
她靠回枕头,伸手碰了碰谢聿衡的胳膊。
“你脸色比我还差。”
“没有。”
“真的。”
“睡觉。”
沈令仪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往旁边挪。
“你干吗?”
“给你让位置。”
“我本来就有位置。”
“我现在需要你靠近一点。”
谢聿衡没说话。
沈令仪已经伸手过去,把他往自己这边拉。
“快点。”
谢聿衡躺下来。
她立刻钻进他怀里,手冰得厉害,顺着睡衣下摆贴在他腰侧。
谢聿衡皱眉:“凉。”
“借我暖一下。”
“拿出去。”
“不要。”
“刚喘完还折腾。”
沈令仪仰起脸看他:“喘完不能抱你吗?”
“我没这么说。”
“那你不要管。”
她又贴近了一点。
谢聿衡没再赶她,只伸手把被子往上拉。
沈令仪安静了一会儿,忽然把耳朵贴到他胸口。
“你心跳好快。”
“正常。”
“才不正常。”
她抬头,眼睛弯起来:“你是不是吓到了?”
“不至于。”
“嘴硬。”
谢聿衡看她。
“我真的没事。”她伸手摸了摸他的下巴,“你不要每次都搞得比我紧张。”
“你药总是乱放。”
“今天就在床头。”
“昨天呢?”
“昨天也在。”
“前天我在包里找到的。”
沈令仪顿了一下,立刻转移话题:“你记性怎么这么好。”
“不是记性的问题。”
“知道啦。”
她拖长声音。
谢聿衡显然不满意:“知道什么?”
“以后药固定放一个地方。”
“包里也放一支。”
“好。”
“不要用完了才告诉我。”
“好。”
“令仪。”
“我真的知道啦。”
她说完凑过来亲他。
鼻尖蹭到一起,谢聿衡原本还皱着眉,没过多久还是抬手扶住她后颈。
沈令仪被亲得有点喘,推了他一下。
“你看,我刚说我哮喘。”
谢聿衡立刻松开。
她笑得倒在枕头上。
“骗你的。”
“沈令仪。”
“好凶。”
“你再闹。”
“我不闹了。”
她嘴上说着不闹,笑意却一点没收,过了一会儿又钻回他怀里。
“聿衡。”
“嗯。”
“你是不是特别怕我生病?”
“谁喜欢。”
“我问你怕不怕。”
谢聿衡没回答。
沈令仪也没催。
她伸手玩他睡衣的扣子,玩了一会儿,忽然说:“我以后好好带药。”
谢聿衡低头看她。
“真的。”
“嗯。”
“然后你也不要乱担心。”
“嗯。”
沈令仪满意了,闭上眼,又往他怀里拱了一点。
没多久,她的呼吸已经恢复平稳。
谢聿衡却很久没睡。
那天早上沈令仪醒来,看见他眼下有点青,还笑他:“你不会一夜都在听我呼吸吧?”
谢聿衡正在系衬衫扣子,没理她。
她趴在床上笑了半天。
“你真的听了?”
“没有。”
“谢聿衡。”
“上班要迟到了。”
“你心虚了。”
“没有。”
沈令仪抱着枕头,笑得眼睛都弯起来。
“你好爱我。”
谢聿衡动作停了停。
她说完以后自己也有点不好意思,立刻把脸埋进枕头里,只露出一点耳朵。
谢聿衡走回床边,弯腰把她从枕头里挖出来。
“干吗?”
“不是要听答案?”
她眨眨眼。
谢聿衡低头亲了她一下。
“是。”
沈令仪愣了两秒,耳朵一下红了。
她平时什么都敢说,真被他认真接住,反而最先害羞。
“你快上班。”
“嗯。”
“要迟到了。”
“知道。”
“谢聿衡你不要笑。”
“没有。”
“你明明就在笑。”
回忆停在这里。
谢聿衡睁开眼。
怀里的岁岁已经烧得更热。
一点二十七分,三十八度七。
他把孩子叫醒一点,重新喂水,又观察了十几分钟。岁岁精神明显不如刚才,趴在他身上不愿意动,鼻音也更重。
谢聿衡没有再等。
他给她换衣服。
岁岁困得厉害,穿外套时一直靠在他身上,袖子套进去也不肯抬胳膊。
“爸爸。”
“嗯。”
“去哪?”
“医院。”
她立刻清醒一点:“不要。”
“让医生看一下。”
“不打针。”
“看完再说。”
岁岁一下急了:“不要针。”
谢聿衡看她已经快哭,低声哄:“不一定打。爸爸陪你。”
她抱紧他脖子,脸埋进去,不说话。
谢聿衡给她戴好帽子,又拿上水杯和证件。走到门口时,孩子还紧紧贴着他,像是不愿意下来。
“岁岁。”
“嗯。”
“要坐安全座椅。”
她立刻摇头。
谢聿衡一手抱着她,一手关门:“到了车上再说。”
夜里的地下车库很空。
岁岁在车边闹了一会儿,不肯进安全座椅,谢聿衡蹲下来哄。
“爸爸要开车。”
“抱。”
“开车不能抱。”
“不要。”
谢聿衡替她擦掉眼角的泪。
“宝宝,听话。”
岁岁抬起脸。
他平时很少这样叫她。
沈令仪在的时候,这个称呼几乎都是她用。谢聿衡偶尔跟着叫一声,也多半是在孩子生病或者闹得厉害的时候。
岁岁大概也听出了语气不一样,终于安静一点。
“爸爸在前面。”
她还是抓着他衣袖。
谢聿衡把手放到她手心里:“不走。”
岁岁这才慢慢松开。
去医院的路上,她一直没睡。
车里很暗,谢聿衡隔一会儿就从后视镜里看她。岁岁蔫蔫地靠着安全座椅,眼睛半睁着,偶尔吸一下鼻子。
等红灯的时候,她突然喊:“爸爸。”
“嗯。”
“妈妈也去医院吗?”
谢聿衡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
“为什么问这个?”
岁岁自己也不知道。
可能是这两天翻了相册,可能是托班里刚讲过“妈妈”,也可能只是发烧以后想起什么就说什么。
她皱着眉想了一会儿:“妈妈生病。”
谢聿衡没有问她从哪里知道。
“妈妈会生病。”
岁岁很认真:“打针?”
“有时候。”
“哭吗?”
红灯变绿。
谢聿衡开车往前。
过了一会儿才说:“不太哭。”
岁岁点点头,像是放心了。
“妈妈勇敢。”
谢聿衡看着前面的路。
“嗯。”
医院夜间急诊比平时安静一些,儿童诊区仍坐着不少家长。谢聿衡抱着岁岁登记、测体温,护士问了症状,听见孩子下午才开始流鼻涕,点头记录。
“三十八度九,先等医生看。精神怎么样?”
“比平时差,喝水少,没有呕吐腹泻。”
“咳吗?”
“没有。”
护士看了眼孩子:“家里还有人发烧吗?”
“没有。”
“妈妈呢?”
谢聿衡顿了一下。
“去世了。”
护士笔尖停住,很快抬头:“抱歉。”
“没事。”
她继续登记,没有再问。
岁岁也没有反应。
“去世”对她而言仍然只是一个听过却不理解的词。她趴在爸爸肩上,眼睛追着墙上电视里的动画片看了一会儿,很快又困了。
谢聿衡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
孩子在他怀里呼吸。
鼻子堵着,声音比平时重。
他把手放在她后背。
一次呼吸,一次起伏。
很规律。
谢聿衡知道。
可掌心像是不肯相信,仍旧贴在那里。
旁边有人说话,电视里动画片换了一集,护士隔一会儿叫一个名字。医院的灯很白,照得人没有困意。
岁岁睡着以后,嘴巴微微张开。
谢聿衡看着她。
胸口那种熟悉的紧绷一点点爬上来。
他低头看时间。
两点四十二。
手机屏幕亮起来的瞬间,记忆里也有一块光跟着亮了。
沈令仪出事那天,他接到她电话时,也在看手机。
电话接通以后,最先听见的是雨。
很大的雨。
然后才是她的声音。
“聿衡。”
谢聿衡的手指在手机边缘收紧。
那边很乱。
有人喊。
有玻璃碎裂的声音。
沈令仪说话时带着很重的喘息。
“你在哪儿?”
她报了一个位置。
声音断断续续。
谢聿衡站起来,已经在拿车钥匙。
“别跑,找低一点的地方,别吸烟。药呢?”
那边停了一下。
“找不到。”
谢聿衡的声音变了:“你包呢?”
“丢了。”
“备用的呢?”
“也在包里。”
他闭了一下眼。
怀里的岁岁动了动。
谢聿衡猛地从记忆里抽回来。
孩子没有醒,只是换了个姿势。
他低头摸她额头。
仍然热。
“谢知遥。”
诊室那边叫到名字。
谢聿衡抱着她起身。
医生检查了嗓子和肺部,又测了一遍血氧。
岁岁很不喜欢压舌板,一看见就把嘴闭得死紧,整张脸都皱起来。
医生哄她:“张嘴给叔叔看看,很快就好。”
她摇头。
“不要。”
谢聿衡低声说:“张一下,看完就回家。”
“不。”
医生笑:“爸爸先给她示范一下?”
谢聿衡看了医生一眼。
岁岁也看他。
几秒后,他很配合地张了一下嘴。
岁岁愣了愣,觉得这件事有点好笑,终于也跟着:“啊。”
医生迅速看完:“好了,真棒。”
她马上闭嘴,转身钻回爸爸怀里。
“肺部听着没什么问题,血氧九十九,嗓子有点红,还是考虑上呼吸道病毒感染。温度高了按体重吃退热药,多喝水,鼻塞用生理盐水。她目前状态还可以,不需要拍片,也不用输液。”
谢聿衡问:“呼吸比平常快。”
“发热会快,鼻塞也会影响。现在肺音和血氧都正常,不用紧张。”
医生看了眼病历,又问:“家里有哮喘或者过敏病史吗?”
谢聿衡的手掌停在岁岁后背。
“她妈妈有哮喘。”
“严重吗?”
“不严重。”
他说得很快。
医生点点头:“目前孩子没有喘息,以后如果反复出现再关注,不需要现在往那边想。”
谢聿衡应了一声。
拿完药回到家,已经快四点。
岁岁在车上睡着了,被抱进家门时醒了一点,迷迷糊糊问:“到了?”
“到了。”
她安心地靠回去。
谢聿衡给她脱外套,重新测温,喂过退热药。岁岁嫌药苦,喝一口皱一下脸,眼睛都快睁不开了,还不忘抱怨。
“不好喝。”
“喝完了。”
“以后不要。”
“生病就要喝。”
岁岁不高兴地看他。
谢聿衡递水过去。
她喝了几口,脸色才缓和一点。
“爸爸陪。”
“嗯。”
谢聿衡在床边坐下。
岁岁抓住他两根手指,很快又睡着。
药效慢慢起来,孩子额头上的温度开始往下走。
谢聿衡没有离开。
四点四十,三十八度四。
五点二十,三十七度九。
窗外已经有一点天光。
他坐得太久,肩颈发僵,起身去洗手间时,脚步都有些沉。
门一关,外面的灯光被隔掉大半。
谢聿衡打开水龙头。
冷水流下来。
他撑着洗手台,低头洗了把脸。
本来已经压下去的那段电话,却在水声里重新回来。
“聿衡。”
沈令仪喘得厉害。
“你别说话,留着力气。”
“宝宝睡了吗?”
“睡了。”
“今天喝奶了吗?”
“喝了。”
“多少?”
谢聿衡那时已经快失去耐心。
不是对她。
是对那段距离。
对自己什么都做不了这件事。
“你回来自己看。”
电话那头停了停。
沈令仪像是笑了一下。
“好。”
随后是一阵刺耳的杂音。
电话断了。
谢聿衡的手在洗手台边缘收紧。
胸口忽然像被什么勒住。
呼吸开始变得困难。
他太熟悉这种感觉,熟悉到不需要判断。耳鸣,心跳加快,手指发麻,胸腔像空了一块,空气明明存在,却怎么也进不去。
谢聿衡关掉水。
洗手间重新安静。
他没有大口呼吸,只扶着台面,一点点把节奏放慢。医生教过很多次,越急着吸气越容易失控。
几分钟过去,手上的麻意才稍微退一点。
他抬头看镜子。
脸色很白。
水顺着下颌落进衣领。
镜子里的浴室门关着,身后空无一人。
可谢聿衡看了一会儿,忽然听见沈令仪说:
“你又不擦脸。”
声音就在身后。
很近。
他没有回头。
过了一会儿,才抽了张毛巾。
“擦了。”
声音很低。
浴室里没人应。
谢聿衡把脸上的水擦干,又在里面站了一阵。呼吸恢复以后,他才推门出去。
儿童房的夜灯还亮着。
岁岁睡得比刚才安稳,鼻塞也轻了一点。
谢聿衡摸了摸额头。
温度已经降下去很多。
他坐回床边。
孩子睡梦里翻了个身,小手碰到他的左手,指尖无意识地在婚戒上蹭了一下。
谢聿衡低头。
沈令仪以前也喜欢碰这枚戒指。
婚后没多久,两个人坐车去外地参加朋友婚礼,她一路无聊,抓过谢聿衡的手玩,戒指被她推着转了一圈又一圈。
谢聿衡问:“你干什么?”
“检查。”
“检查什么?”
“看你有没有偷偷摘。”
“为什么要摘?”
“谁知道。”
她把他的手举起来,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还在。”
谢聿衡看她:“你刚才不是一直看着?”
“那也要检查。”
沈令仪低下头,在戒指上亲了一下。
谢聿衡怔了怔。
她自己先不好意思,立刻把他的手放下,转头看窗外。
谢聿衡却没放过她。
“你刚才亲什么?”
“没有。”
“我看见了。”
“你看错了。”
“令仪。”
她耳朵已经红了:“你烦不烦。”
谢聿衡笑。
沈令仪伸手捂他嘴:“不准笑。”
“我没笑。”
“你就是笑了。”
她闹了一会儿,又把他的手抓回来,十指扣住。
窗外的树影不断往后退。
沈令仪靠在他肩上,突然问:“你会一直戴吗?”
“嗯。”
“洗澡也戴?”
“嗯。”
“睡觉呢?”
“嗯。”
“老了呢?”
谢聿衡低头看她:“你问题很多。”
“你回答呀。”
“戴。”
她满意了。
“那我也戴。”
谢聿衡看着她左手。
“你本来就该戴。”
“万一胖了戴不下呢?”
“换大的。”
“瘦了呢?”
“换小的。”
“你怎么这么没有纪念意义。”
“戒指能改尺寸。”
沈令仪抬头:“重点是这个吗?”
“那是什么?”
她想了半天,自己也说不清楚,索性哼了一声,重新靠回去。
“算了,不跟你说。”
谢聿衡也没追问。
车开过一段阳光很好的路。
沈令仪把他的手拉到自己怀里,戒指碰到她手背。
她突然笑起来。
“反正不准摘。”
“嗯。”
“说好了。”
“嗯。”
谢聿衡低头看着现在这枚戒指。
手指瘦下来以后,戒圈已经大了一点,里面垫着透明的防滑圈。
母亲曾经问过,要不要拿去改小。
他没同意。
不是因为不能改。
只是沈令仪戴到他手上的时候,它就是这个尺寸。
他不想动。
天色渐渐亮起来。
六点多,岁岁醒了一次。
她睁开眼,看见爸爸还坐在床边,伸手摸他的脸。
“爸爸没睡。”
“睡了。”
岁岁不相信:“没有。”
谢聿衡低头:“你怎么知道?”
“眼睛红。”
她说得含糊,手还在他眼皮旁边摸。
谢聿衡握住她的小手。
“现在还难受吗?”
岁岁摇摇头。
“头疼?”
又摇头。
“鼻子呢?”
她吸了一下:“一点点。”
谢聿衡重新量了温度。
三十七度四。
他松开一点肩膀。
岁岁看见体温计,立刻问:“正常吗?”
谢聿衡愣了一下。
她显然还记得前一天车上的话。
“快正常了。”
“那回家。”
“我们已经在家。”
岁岁转头看看自己的床,好像才发现确实如此。
她很满意,抱住兔子,又往旁边挪了挪。
“爸爸睡这里。”
谢聿衡看着她腾出来的那一点位置。
“我睡不下。”
岁岁认真往墙边再挤一点。
“可以。”
床本来就小,她这么一挪,背都快贴到墙上。
谢聿衡伸手把她捞回来:“别挤。”
“爸爸困。”
“等会儿睡。”
“不行。”
谢聿衡抬眼看她。
她发烧刚退,头发乱糟糟贴在脸边,鼻尖还有一点红,却拿出一种跟她妈妈十分相似的理所当然。
“爸爸睡。”
谢聿衡看了她一会儿,低声笑了一下。
“知道了。”
岁岁这才满意。
她把小手搭在他左手上,摸到戒指,又低头看。
“妈妈。”
“嗯。”
“妈妈也戴?”
谢聿衡顿了顿。
“戴。”
“在哪?”
岁岁问的是戒指。
可谢聿衡看着她,过了片刻才回答:“妈妈那里。”
她似懂非懂。
又摸了摸爸爸手上的戒指。
“爸爸妈妈一样。”
谢聿衡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嗯。”
岁岁已经没力气继续问了,抱着兔子又躺下去。
谢聿衡替她把被子盖好。
窗外的晨光越来越亮,夜灯还没有关,暖黄和浅灰的光叠在一起,落在孩子脸上。
谢聿衡坐在床边,看着她重新睡着。
过了一阵,他拿出手机,打开聊天框。
【岁岁昨晚发烧了。】
消息发出去。
他停了停。
【去过医院,没什么事。】
屏幕安静了几秒。
谢聿衡又打了一行。
【她问你会不会打针。】
想到岁岁昨晚一本正经说“妈妈勇敢”,他的神情松了一点。
【她说你很勇敢。】
这条消息发出去以后,他看了很久。
聊天框里仍旧没有回应。
谢聿衡把手机放在腿上,视线落回床上的孩子。
岁岁睡得很熟。
他伸手碰了碰她柔软的头发,声音很轻。
“你妈妈其实很怕疼。”
没人听见。
谢聿衡安静了一会儿,又看向手机。
过了几秒,他补了一条。
【我没拆穿你。】
发送。
窗外已经亮透。
床头那盏夜灯还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