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卿知意》粟米成山

13、反戈 禁地之

　　禁地之外，一直通过水镜观察禁室内情况的长老们，皆是倒吸一口冷气。
　　“这也太莽撞了吧，直接抽取灵力结网，强行逼出厄念封印。稍有不慎，宿主遗骸顷刻便会化为齑粉。”

　　其中，亢宇青反应最为激烈。
　　他猛地转身，衣袍带起一阵劲风，眉头拧得死紧，伸手指着身旁始终静立的慕容翎，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胡闹！简直是胡闹！慕容翎，你不会教徒弟就还给我！
　　再让她和乐仙呆上一段时间，指不定要给带坏成什么样！
　　好好的渡厄者，有的靖修之法不用，偏偏用你们易修那套莽撞路子！她是不知道，在寸心台内强行抽取大量灵力的后果吗！灵力不济，再遇厄念偷袭，她们到时候只能坐以待毙！”

　　等着亢宇青吼完，慕容翎这才抬眼，那双眸子清冷如寒潭，缓缓扫向亢宇青，声音泠泠如泉击石。
　　“怎的？是忘了，我上次说的。”

　　“来啊！”亢宇青本就急得团团转，此刻被这一激更是火气冲天，脖子一梗，怒吼道，“你最好此刻就杀了我！然后祈求奇迹能重现，让你再原地突破一次，引劫雷下来救你徒弟！”

　　此言一出，四周空气骤然凝固。

　　慕容翎身侧，一道虚幻剑影缓缓凝实，剑身流转着冷冽的银光，嗡嗡低鸣。

　　“今日，”她眸中寒意凛冽，“我看谁能救你。”

　　亢宇青也不甘示弱，侧过头，手指“啪啪”拍着自己脖颈。
　　“来啊！就冲这儿砍！反正里面一个是你徒弟，一个是单师姐的徒弟！都是你们青沐峰的！你砍了我，也省得我一天天为别人的徒弟劳心费神！”

　　众长老隔着水镜，看到钧天剑出世，惊觉事态严重，赶忙劝和二人。

　　“亢师弟！慕容师妹！掌门派你二人在寸心台外观察、等候，便是以备不时之需！
　　现如今，你二人因这一点小事就要大打出手，万一在这期间，里面发生什么危险，你们因这事贻误时机。不仅那俩孩子危险了，就连单师姐半生心血，都要白费！”

　　话落，二人依旧僵持着，崔召鹤转头先劝亢宇青，语气恳切。
　　“亢师弟，乐仙那孩子素来有分寸，定对后续之事有所准备。你看方才祝随安对灵力的操控，那灵网只逼出厄念，不伤躯体分毫，这般精准掌控，必是心中有数的！我们要相信弟子们！”

　　字字在理，却无人回应，谁也不肯先退。

　　崔召鹤长叹一声，又转向慕容翎，循循善诱。
　　“慕容师妹，这点事犯不着你破誓。你也清楚的，亢师弟话虽冲，可他是真把乐仙当自己亲徒弟疼的。眼下这节骨眼，咱们得同心协力护着里头那两个孩子啊！”

　　空气寂静了片刻。

　　慕容翎身侧的剑影缓缓淡去，消散于无形。

　　她面色虽依旧冰寒，却忽然做了一个令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她微微弯腰，冲着亢宇青，郑重拱手行礼。

　　“那便，”她声音依旧冷淡，姿态却十足恭敬，“劳烦师弟，为那两个孩子费心了。”

　　这一礼，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尤其是受这一礼的亢宇青，被这一下惊得向后跳了一大步，瞪圆了眼睛，像是不认识似的，上下打量着慕容翎。

　　甚至于，他试探着弯下腰，歪头从侧面瞅慕容翎的表情。却发现这人神色认真，没有半点讥讽之意——竟是真心在求他。

　　这一发现，让亢宇青瞬间浑身不自在起来，方才那股熊熊怒火像是被浇了盆冷水，“嗤”一声就灭了。
　　他别过脸去，胡乱摆了摆衣袖，嘟囔着躲回水镜旁。

　　“本就是宗内弟子，我还真能放任不管了？再说……乐仙那丫头本就是我钟意的徒弟人选，看在她的面子上，我也不会让她有事。何须你来求情。”

　　语气虽硬，态度却软了。

　　慕容翎直起身，又冲他方向拱了拱手，这才转回身，目光投向水镜。

　　──────

　　水镜之中，寸心台内。

　　祝随安已和常乐仙检查完毕，收拾好东西，退到了禁室外的通道中。

　　通道幽长，昏暗却无风，二人索性席地而坐。
　　常乐仙拿出一瓶丹药，一人分一把，像是分吃糖豆一般分吃着丹药。

　　“来之前，冯俊岚师姐就给我装了好多丹药。这培元丹，固本培元，补充灵力修复经脉，正好派的上用途。”
　　常乐仙一边吃丹药，一边端详着手中的令牌，有些担忧道：
　　“破体期，侵蚀期都过了，下一个……应当是处于隐匿期的厄念了。
　　这缕厄念据说隐匿在禁室内已有几百年光景，便是身为靖修强者的亢师舅，也无法成功找出厄念并封印。
　　随安……师姐，你真的有把握吗？”

　　祝随安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静静坐着，目光投向通道深处的某处禁室，似乎在回忆什么。
　　过了许久，久到常乐仙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隐匿期的厄念无法主动侵蚀活物，只能依附幻境，先攻神魂。”

　　她转过头，看向常乐仙，眼神清亮而笃定。
　　“我们只需在幻境中保住性命，不被杀死，也不迷失自我。然后——找到幻境的破绽，破境而出的刹那，感知厄念本体所在，一把抓住，封印即可。”

　　这回答，直接将常乐仙噎住了。

　　话虽如此，可谁不知道，厄念在幻境破裂的瞬间，理论上确实会泄出一丝灵力波动——但那波动微弱如蛛丝，转瞬即逝，唯有身处幻境之中的人方能捕捉一二。

　　更何况，多数厄念狡猾非常，常设连环幻境，破了一重，片刻间就会被拉入下一重……

　　要保证心神稳固，还要在脱离幻境的电光石火间，精准感知到厄念所在，并在被拖入下一个幻境前将其擒获，这简直非常人所能完成。

　　不过……

　　常乐仙悄悄抬眼，看向身旁那人沉静的侧脸。

　　若是别人，自然绝无可能。但她是祝随安，定然是……真能做到。

　　这般想着，常乐仙心中稍安，轻轻点了点头。

　　两人调息完毕，起身走向三十号禁室。

　　面前的石门尘封多年，连门上的玉制铭牌都被淹没失去踪影。
　　常乐仙凭着记忆，比量着之前几间禁室上铭牌的位置，伸手拂开层层灰层，漏出其下这间禁室的铭牌。

　　她将令牌贴上铭牌，闭目感知。
　　片刻后，睁眼，神色复杂。
　　“师姐，你能感觉到这里面的厄念吗？”

　　祝随安没有接令牌。她只是闭目凝神，数息后，睁开眼，抬起右手，掌心轻轻贴上冰冷粗糙的石门表面。

　　“很强。”她声音低沉，“即便被关在这里，它的气息也已经渗透到石室最外层了。照这个速度，不出三年，此处的禁制就会被它彻底侵蚀殆尽。”

　　她顿了顿，话锋忽转。
　　“不过幸好——这里只有一缕厄念。其他的……应当都被它吞噬掉了。”

　　常乐仙嘴角抽了抽。

　　‘这……好像也不值得庆幸吧？’

　　她忽然想起祝随安话中那句“只有一缕厄念”，又追问道：“那……能探出具体位置吗？”

　　祝随安摇了摇头，收回贴在石门上的手，轻轻吐出一口气。
　　“不能。石室之内，处处都是它的气息，如雾弥漫。具体位置……必须等到破出幻境的瞬间，方能感知。”

　　“好吧。”常乐仙有些失落。
　　她实在不想再体验一次被拖入幻境的感觉。
　　上次在落川，被那些厄念强行拽入层层幻境的经历，至今仍是梦魇。

　　见她垂头丧气，祝随安忽然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厄念暂时无法逃离这里，亦无法直接附身。我们进去时，很可能会被立刻拉入幻境。”她声音放缓了些，似是在安慰，一字一顿道，“但只要小心应对，保住性命，便有脱困之机。记住，一切以保全自身为先，切不可冒进莽撞。”

　　闻言常乐仙只想说，‘不知是谁一直在冒进。’
　　奈何一抬头，对上那沉静的目光，话又咽了下去，跟着重重点头。
　　“我明白。”

　　两人灵力运转，周身泛起灵光。
　　祝随安上前一步，双手结印，指尖流转着淡金色的符文，石门禁制解除。

　　随着“嘎吱”一声刺耳摩擦，石门缓缓开启，露出后面深邃的黑暗和一股更浓的陈腐气息。

　　她们一前一后，相继迈入门内。

　　“砰”的一声巨响，石门关闭，一股庞大到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袭来。
　　如同冰冷的海水，从四面八方汹涌扑来，瞬间淹没了她们的所有感知！

　　光线扭曲、声音消失、连脚下的坚实的土地都缓缓晃动起来！

　　──────

　　幻境之中。
　　黑暗如潮水般褪去。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景象——悬崖绝壁之下，嶙峋山石之中，一只身形巨大，如山岳般的躯体盘踞在不远处。
　　待看清楚后，皆被惊的倒吸一口冷气。
　　妖化紫千兽！

　　它庞大的身躯矗立在十丈之外，猩红的瞳孔死死锁定两人，喉间发出低沉的咆哮。

　　“吼——！！”

　　伴着刺耳的尖啸，那根巨大的尾锤高高扬起，携着万钧之力，朝她们当头砸下！

　　不变的老朋友，还是同样的招数。

　　二人对视一眼，常乐仙挥出数道符咒，指尖翻飞，一道金色大网朝那妖兽兜头罩下。

　　祝随安纵身跃起，衣袂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她双手握剑，剑身嗡鸣，一道璀璨如日的剑气横空劈落！

　　妖兽身躯正中浮现一道细细的金线，下一刻，庞大的兽躯沿着金线整齐地一分为二，轰然倒地。

　　还不等二人感叹这妖兽，只有这点实力时，变故斗生。

　　妖兽散落的肉块如活物般自行爬起，彼此拼接、膨胀。骨骼扭曲生长，皮毛脱落再生……
　　不过两三息工夫，一具远比妖化紫千兽更庞大、更狰狞的怪物凝聚成形！

　　它高近三丈，躯干似直立巨猿，却覆盖着不断蠕动、滴落粘稠黑液的阴影触须。
　　头颅的位置，由狼、蛇、怪鸟三颗扭曲的兽首组成，硬生生拼凑出一张似哭似笑的鬼面。
　　六只浑浊的眼珠在脸上无序滚动，最终齐齐锁定两人，瞳孔深处燃起幽绿的邪火。

　　最骇人的是它的“手臂”——数根惨白的肋骨刺破胸腔，向外延伸、拉长，末端磨砺成锋利的骨刃，在空中无声挥舞，划出道道残影。

　　没有预兆，没有咆哮。
　　怪物成形的刹那，便撕裂空气，化作一道模糊的黑影，直扑二人面门！
　　速度之快，只在原地留下一串渐渐消散的残像！

　　面对这怪物，祝随安侧开一步，让常乐仙站在身前。

　　忽然站在前面的常乐仙一愣，漏出一份疑惑，只是这疑惑片刻就消散不见。
　　双手合十，快速结印。

　　灵力如潮奔涌，在她身前凝结成一面半透明的菱形光盾。
　　盾面薄如蝉翼，却流转着厚重如山的淡黄光泽，隐隐有山纹浮现。

　　“铛——！！！”

　　骨刃斩在光盾之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金铁交击之音！

　　光盾剧震，表面涟漪狂涌，光华乱颤，却在这剧烈的震荡中，透出一股巍然不动的沉稳气韵。
　　一如真正的山岳，硬生生接下了这足以开山裂石的一击！

　　恐怖的力量沿着骨刃倒涌而回，怪物庞大的身躯被狠狠弹飞，砸进后方山壁，碎石崩溅，烟尘四起！

　　就在怪物被弹飞的同一瞬，祝随安一步跃起，十指在胸前急速变换，结出一连串繁复古老的手印，每一个动作都带起金色流光。
　　流光汇聚，一柄金色巨剑出现在怪物上方。

　　随着最后的结印落下，巨剑落下，轻松刺入怪物腹腔之中。

　　“咔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由怪物体内发出，怪物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由三颗兽首组成的头颅颓然散开。
　　巨大的躯体如同被风吹散的沙画，从腹腔开始，寸寸崩解、消散，化为缕缕毫无害处的黑烟，迅速湮灭在空气中。

　　没有挣扎，没有哀嚎。
　　这头看似恐怖绝伦、足以瞬间击垮心志的怪物，从突袭到消亡，不过两三息时间。

　　随着怪物的消散，周围的一切如同潮水般退却。

　　幻境破碎的前一刻，祝随安举起手中的长剑，直直朝着常乐仙心口狠狠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