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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暮春风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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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风暖,拂过澧京贡院长街,朱红的金榜沿高墙铺开,墨字工整森严,将一届士子数年苦读的沉浮命运,尽数罗列其上。
街衢之上人头攒动,万千士子比肩而立,有人折桂登科意气风发,有人名落榜单垂首沉吟。喧嚣起落之间,所有人的议论焦点,皆落在一个意料之外的结果里。
本届春闱,公认最有望夺魁的寒门士子林鉴,终究无缘金榜。
林鉴出身布衣寒门,无世家根基倚靠,仅凭一己苦读深耕经义,三场考卷落笔恢弘、立论精深,早前诸多考官私下品评,皆断言此人必定位列一甲,纵使难摘状元桂冠,探花之位亦稳稳可期。
可此刻众人反复遍览整张金榜,自三甲至同进士,层层细细核对,始终寻不到林鉴半分踪迹。
周遭士子哗然不止,压抑的不平与疑惑在人群中层层蔓延。
“林兄才学冠绝本届同侪,论笔墨论见识,远超榜上大半之人,何以最终落第?此事处处透着蹊跷。”
“朝中诸多庸碌之辈凭借家世登科入世,偏偏这般济世英才折戟考场,试问公道何在。”
“十年青灯苦读,熬尽寒暑岁月,到头来终究抵不过门第家世,我等寒门子弟,当真无半分出头之路。”
满街皆是惋惜愤慨之声,身处风波中心的林鉴,却静立在人潮外侧,神色淡然无波。他抬眸静静凝望高悬的金榜,眼底无错愕暴怒,亦无颓丧怨怼,只是淡淡一瞥,便从容收回目光。一身素布长衫立在喧闹人潮中,清冷自持的模样,愈发衬得这场科举取舍荒唐不公。
正当满场士子心绪难平之际,一道张扬倨傲的笑声骤然穿透周遭嘈杂,清晰落于众人耳中。
“诸位在此唉声叹气纠结不休,未免太过无趣。”
齐怀章一身云纹锦袍加身,腰束玉带衬得身姿矜贵,自人群深处缓步走出。他方才顺利登榜,名次稳居中上,正是春风得意之时,目光扫过周遭一众落第士子,眉宇间裹挟着世家子弟与生俱来的傲慢,言语之间尽是刻薄讥讽。
“世人日日吹捧林鉴天资卓绝,堪称百年难遇的寒门奇才,如今榜单分明,这般名动士林的人物,终究还是落得无名无份的下场。”
齐怀章抬声开口,语气轻佻又轻蔑,刻意让全场众人听得一清二楚,“治学问道从来讲究家学积淀,底蕴天成,绝非寒门子弟闭门苦读便能逾越阶层。”
“终日痴心妄想要与世家子弟并肩朝堂,到头来不过是自取其辱。”
“真以为凭一腔孤勇与几卷诗书,便能撼动世代积淀的门第根基?今日这张金榜,便是最真切的定数。”
一众寒门士子听得面色涨红,胸腔积满愤懑,却无人敢出言辩驳。齐怀章乃是当朝丞相齐嵩的嫡子,权柄傍身家世显赫,寻常士子无权无势,终究不敢轻易得罪当朝权贵,只能将满心不甘尽数压在心底。
齐怀章立于榜前,睥睨周遭众人,神色愈发骄纵得意。
就在他肆意嘲讽之际,街尾忽然传来一阵沉稳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破开整条长街的喧闹。
铁蹄碾过青石长街,声响厚重凌厉,不疾不徐之间,却带着一股目空一切的蛮横气场。街上行人闻声纷纷避让,沿街摊贩自发后撤,拥挤的人潮顷刻分开一条通路。
无人被惊扰受伤,亦无摊位器物被损毁,可这般无视市井规矩,纵马直行的姿态,已然将来人嚣张跋扈的性子展露无遗。
一匹通体乌黑的高头骏马之上,少年身着锦绣华服,身姿挺拔卓立,墨发被春风拂动,眉眼散漫疏离,眼底藏着几分玩世不恭的冷意。他全然不顾贡院禁地的规矩,不减速、不勒马,任由骏马顺着长街直行,穿透分立两侧的人群,径直朝着金榜前方奔来。
满街之人屏息侧目,无人敢上前拦阻半分。
转瞬之间,骏马已然行至齐怀章身前,前蹄骤然高高扬起,堪堪悬在齐怀章身前寸许之地。
马蹄破空带起的劲风扫过衣襟,吹得齐怀章满身锦袍翻飞不止,只差分毫,便会将他当场踏于马下。
千钧一发之际,马上少年手腕陡然发力,五指紧收攥住马缰,奋力向后一扯。
骏马长嘶一声,躁动的身形骤然稳住,扬起的前蹄稳稳悬停半空,分毫未动。
这极致惊险的一幕,不过瞬息之间。
齐怀章方才还沉浸在得意讥讽之中,此刻骤然直面生死一线的凶险,浑身瞬间僵硬,后背转瞬浸透冷汗。待惊魂稍定,滔天怒火便猛地涌上心头。
“大胆宵小!”
齐怀章面色铁青,厉声呵斥,抬手指向马上少年,语气满是震怒。
“贡院乃是朝堂重地,你竟敢当众纵马寻衅,险些伤及朝廷新科士子!你可知我身份,竟敢如此放肆!”
马上少年垂眸俯视着恼羞成怒的齐怀章,眼底没有半分歉意,反倒漾开一抹浅浅笑意。那笑意慵懒疏离,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戏谑,落在齐怀章眼中,只觉愈发刺眼屈辱。
无人看清他起落的动作,只见少年腰身轻旋,身姿利落飘逸,稳稳自马背翻身落地,立在青石街心,气度矜贵又桀骜。
他不待齐怀章再度出言怒骂,抬步缓步上前,右腿顺势发力,一记干脆利落的蛮力径直踹出。
没什么精妙招式,全然是街头斗殴的直白蛮横,力道沉实迅猛。
沉闷的撞击声骤然响起。
齐怀章猝不及防,整个人被这股蛮力踹得连连后退数步,脚步踉跄飘摇,险些当众跌坐在地。
方才满身的矜贵傲慢,顷刻间荡然无存,只剩满脸错愕与暴怒。
“你竟敢动手伤我!” 齐怀章双目赤红,怒火攻心,数名家仆随侍见主子受辱立刻快步围上,就要上前擒拿来人。
齐怀章扬手厉声喝令,声音尖利震得周遭人耳鼓发响。
“还愣着做什么,将此人给我拿下!我父乃是当朝丞相,朝中百官尚且敬我三分,你一介无名之辈,也敢肆意欺凌?今日之事,我定要你登门赔罪,付出代价!”
仆役应声,齐齐朝着少年围拢过来。
“丞相之子?齐嵩又算什么东西。”
他微微倾身,语气散漫,压迫感扑面而来:“打你,何须管你是谁家的儿郎?”
少年立身原地纹丝不动,看着扑上来的一众家仆,唇角依旧挂着那抹散漫笑意,不见半分慌乱。
他抬手轻轻掸了掸锦袍肩头沾染的尘土,动作从容随意,仿佛眼前层层围堵的人不过是挡路的尘埃。
一声冷嗤自唇间漫出。
“我离京十一年,倒是没料到现今澧京,竟然有人敢遣人向我动手了。”
两人一立一怒,高下气场泾渭分明,这般对峙场面太过惹眼,再度引得满街士子及沿街百姓尽数驻足,万千目光齐齐聚焦街心。
周遭人声窃窃起伏,皆在揣测这名不惧相府威势的少年究竟是何方人物。
方才那句“离京十一年”轻飘飘落下,不高不低,恰好清晰传入齐怀章耳中。
这短短几个字,如同惊雷乍响,瞬间震得齐怀章脑海一空。
他盛怒的眉眼骤然一滞,原本翻涌的戾气硬生生卡在胸腔,整个人动作不由得僵在原地。
这些时日澧京朝野早有传闻,阔别京城十一载的靖安王世子,近日即将奉旨归京。
只是传闻虚实未定,京中无人见过其归京样貌,他从未将此事与眼前这名少年联系起来。
可此刻细细审视对方,一身宗室特制锦袍,制式华贵非寻常权贵可僭越,所有线索瞬间串成一线。
眼前这人,根本不是什么无名之辈,正是那位阔别澧京十一年、圣上素来优容、宗室嫡系第一纨绔——卫溯。
心头真相落地的刹那,齐怀章后背骤然泛起一层寒意,周身血气瞬间冷却大半。
他方才仗着相府威势下令围拿,如今想来,每一句都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冒犯。
靖安王世子,天家嫡系,身份超然。
纵使他父为当朝丞相百官之首,可世家权臣终究是臣,相较于血脉尊贵的宗室世子天然矮了一截。
更何况卫溯年少便得圣心偏爱,横行澧京多年,从无一人敢置喙约束,连他父亲齐嵩平日遇见靖安王府之人,尚且要礼让三分。
一念至此,齐怀章心底忌惮翻涌,气焰彻底溃散,方才的盛怒跋扈荡然无存。
可他身为堂堂丞相嫡子,当众被人踹辱,又当众识破对方身份,若是此刻露怯服软,必然沦为全城笑柄。
颜面攸关,纵使心底惊惧不已,他依旧强撑着一身傲骨,面色紧绷,不肯落下半分姿态,硬着头皮沉声开口。
“原来竟是靖安王世子。”
他语气刻意放平,褪去了方才的暴戾,却依旧带着几分硬撑的倨傲,不肯低头:“世子离京多年,初归澧京便当众动武,殴打朝堂新科士子,未免太过仗势欺人。纵使你是宗室嫡脉,也该恪守王法,不可肆意凌辱朝臣子弟!”
周遭人群彻底炸开细碎声浪,满街士子纷纷压低嗓音交耳,惊疑与恍然的低语层层叠叠,飘漫整条长街。
“原来是靖安王世子!难怪这般嚣张,寻常权贵子弟怎敢如此!”
“我便说那锦袍规制绝非俗物,是宗室专属纹样,先前竟没敢往那方面想!”
“卫世子年幼便圣宠极盛,在京之时便是无人敢捋其锋芒,十一年未归,京中子弟几乎忘了这位人物。”
“坏了,齐大公子今日怕是踢到铁板了。相府再盛终究是臣,怎比得天家宗室嫡系!”
“方才齐怀章那般折辱寒门,世子出手制衡,倒也算替我等出了口恶气……只是这下风波大了。”
议论声声入耳,人人神色各异,有惊惧,有唏嘘,有暗自痛快。
唯独林鉴,始终静立人群外侧。
他垂眸静听周遭私语,待众人纷纷点明卫溯身份后,才缓缓抬眼,目光澄澈平和,落向前方身姿桀骜的少年。
身旁一名同窗士子凑上前,低声感慨:“林兄,今日若非世子出手,齐怀章这番折辱,我等寒门士子怕是只能忍气吞声。世子虽纨绔行事,却也算公允仗义。”
林鉴闻言,唇瓣极轻地动了动,听不出半分情绪。
“他非为我辈出头,只是看不惯恃势凌人罢了。”
他目光淡淡扫过紧绷着脸强撑体面的齐怀章,又落回松弛立在重围中的卫溯身上,眼底无半分感激,亦无半分幸灾乐祸。
卫溯听着旁边人议论纷纷也不搭腔,他把齐怀章骤然惨白的脸色尽收眼底,唇角笑意愈发深邃,抬声开口,字字轻佻。
“方才的嚣张哪儿去了?怎么,京中除了本世子,还敢有人仗势欺人?”
这话一出十足十的纨绔底色,不少见识过年幼卫溯的混世魔王姿态的人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论无法无天目无法纪,眼前这位主才是第一啊。
没想到离京十一年非但没有收敛他的性子,反而愈加变本加厉了。
面对卫溯言语中毫不掩饰的轻视,屈辱战胜了理智,齐怀章攥紧双拳:“卫世子!你恃宠妄为,目无法度!我定要告知我父入宫面奏陛下,请陛下重重治你的罪!”
卫溯嗤笑,侧过身,抬下巴示意一旁尚未回神的寒士:“听见没有,这位相府公子打不过,便要叫爹去御前告我。”
“倒是好出息。”
说完不再理会恼羞成怒的齐哲,转身缓步走向乌骓,丢下一句:“尽管去,我在宫内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