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破例 次日清 ...
-
次日清晨,连绵数日的阴雨终于停歇,天边泛起一片微弱的鱼肚白。
沈岁和起得很早。极度的虚弱与精神紧绷让他整夜都在做梦,梦里一会儿是童年冰冷黑暗的木料库,一会儿又是雷雨夜里陆淮宁那双近在咫刺、带着烫人温度的眼睛。
他站在镜子前,看着镜中脸色苍白、眼圈泛青的自己,有些烦躁地往脸上拍了几把冷水。
九点二十五分,沈岁和提着工具箱准时出现在天一琴房。
与往常不同的是,今天的琴房没有开那种冰冷刺眼的冷白大灯,而是亮着温黄舒适的暖光。
空气里原本那股清冷刺鼻的特制熏香也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带着治愈感的热牛奶与白檀香味。
沈岁和推开门,身形微微一顿。
只见往常一向空旷、除了钢琴与沙发再无一物的琴房北侧工位旁,不知何时多了一台微型暖风机,正悄无声息地散发着柔和的热气。
而落地窗前的那张工作椅上,不知被谁垫上了一块厚实软糯的驼色羊绒垫。
陆淮宁穿着一件极为休闲的白色针织衫,正坐在大钢琴前低头翻阅乐谱。没有了平日里西装革履的严苛与冷硬,倒显出几分少有的温和与随意。
看到沈岁和进来,陆淮宁并没有像往常那样抬手看表提醒时间,只是淡淡地扫了他一眼:“过来了。”
“陆先生。”沈岁和走到工位旁,看着那台暖风机和羊绒垫,嘴唇动了动,眼里划过一抹极其复杂的波澜,“这些是……”
“琴房温度太低会影响古黄铜的延展性。”陆淮宁将乐谱翻过一页,语气平淡得没有半点起伏,“羊绒垫是小陈顺手放的,说是嫌工作椅材质太硬,影响修复师的操作稳定性。你要是不喜欢,可以扔掉。”
不远处候着的小陈闻言,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连忙低下头不敢接话。
——那块羊绒垫明明是陆总昨晚半夜亲自去私人休息室拿出来的顶级藏品,连跟了他五年的助理都动不得半分。
沈岁和看着眼前这个口是心非的男人,心里原本冰冷坚硬的防线,像是在暖风机的吹拂下,悄悄融化了一角。
他没有把垫子扔掉,而是默默地坐了上去。
柔软的触感与源源不断的暖意顺着腰椎传开,极大地缓解了他因昨夜受凉而隐作痛的身体。
“今天开始焊接补齿后的微型齿轮。”沈岁和取出防震盒里的八音盒零件,戴上单眼放大镜,声音恢复了属于专业领域的冷静与专注。
陆淮宁没有离开,而是合上乐谱,缓缓走到工作台三步外的位置站定。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逼近施压,而是保持着一个让沈岁和感到绝对安全与舒适的距离。
“熔熔补接的冷锻铜硬度足够,但齿尖的咬合弧度差了千分之五毫米。”陆淮宁居高临下地看着显微镜下的零件,突然开口,“如果直接上机测试,声板的共鸣会产生极细微的杂音。”
沈岁和手上的微型锉刀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眼里满是惊诧:“千分之五毫米?你能看出来?”
“我看出来。”陆淮宁看着他,修长的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个极其精准的弧度,“但我能听出来。昨晚你滴铜液时,冷却收缩的震动频率不对。第三齿尖的声音偏高了半个音分。”
听音辨毫厘!
沈岁和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击中了一下。
绝对音感!这就是享誉国际的顶级钢琴家那令人发指的恐怖天赋!不仅能听出乐器的音准,甚至能通过金属撞击的极其微弱的声音,反向倒推微米级的手工误差!
“怎么修?”沈岁和下意识地问道。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怔住了。
这还是三年来,他第一次主动向陆淮宁寻求专业上的探讨与沟通。
陆淮宁的眼底隐隐划过一丝浅淡的笑意,那层覆在脸上的冰霜仿佛在这一刻彻底消融。
他迈开长腿走到工位前,拉过一旁备用的高脚凳坐了下来。这一次,他没有带来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而是极其自然地靠近沈岁和,伸手拿过了桌面上的微型砂轮与画线笔。
“拿好放大镜。”陆淮宁的声音低沉而磁性,顺着空气飘进沈岁和的耳膜,“我指位置,你来磨。”
两人的距离再次拉近。
陆淮宁身上那股清冷的白檀与牛奶香气将沈岁和紧紧包围。沈岁和戴着放大镜,能清晰地看到陆淮宁那双极其修长、如同一件完美艺术品般的手指,正极其稳定地按在金属零件边缘。
那是一双价值数千万、只用来弹奏顶级古典乐的手,此刻却毫无保留地伸进了这片沾满金属屑与修补痕迹的工作台里。
“这里。”陆淮宁出声,手指微动,“向左偏十五度,下锉力道减轻三分。”
沈岁和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内心的震荡,手持微型锉刀,精准地落在了陆淮宁指定的位置上。
“吱——”
微弱的金属磨削声在暖和的琴房里缓缓响起。
没有了针锋相对的刺,没有了高高在上的逼迫。
在这一刻,高雅的声学天才与古老的手艺人在极致的专业领域里,达成了某种跨越了偏见与旧怨的微妙共鸣。
温热的阳光终于穿破云层,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了进来,将工作台上两个靠得极近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温暖而耀眼的金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