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棋·陈铭篇》琥玉

3、第三章：男主 “你就是

　　中午陈铭打扫完教室卫生，走在回家的路上，还没走到巷口就见到熙熙攘攘看热闹的人群，还有远处撕心裂肺的嚎哭声，那哭声有点熟悉，含含糊糊叫嚷着陈铭听不清的东西。

　　有街坊看到陈铭以后还对着他窃窃私语，陈铭费力挤过人群，他看到舅舅家的院门外塞满了看热闹的人，院子里一个女人声嘶力竭嚎叫着自己丈夫和女儿的名字，旁边还有男孩无助的哭声。

　　舅舅骑电瓶车载表姐去县城买新衣服的路上闯红灯，被大货车撞了，舅舅当场就没了，表姐被送去医院也没抢救过来。

　　陈铭溜着边挪进院子，头戴白布的舅妈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面前是两个蒙着布的担架，旁边还有几个说明情况的民警。

　　“曦曦，妈的心肝哟！你还这么小……你抛下妈，你让妈怎么活哟！”舅妈跪坐在雪地里哭得凄惨无比，周围的人尝试扶她，她挣脱其他人的手，瘫坐在女儿身边泣不成声。

　　陈铭歪头看痛哭流涕的舅妈和表哥，其他人除了看舅妈和表哥也在看陈铭，陈铭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只从复杂的面色和交头接耳的悄悄话意识到或许不是所有人都为两条生命的逝去感到惋惜。

　　院子里挤满了人，自然也有很多好事的人伸手揭起堆煤棚子的布帘看陈铭的床铺和包裹，陈铭不想他们看他的私人物品，过去把布帘护在身后，但那些人乐此不疲地交流着陈铭多可怜多凄惨的细节，不时还有好奇的人蛮横的把瘦小的陈铭挤开，伸手挑起帘子就往里看。

　　陈铭力气小，被推开挤不过去，急得满脸通红，他看到那些人伸手机在里头拍照，拍完棚子以后又对着陈铭脸拍，陈铭赶紧伸胳膊捂住自己的脸蹲在地上，周围人都发出阵阵低笑。

　　“他爸妈都死了，他舅舅一家说他是丧门星，嫌他晦气不让他进家门，你看，果然又把良子给克死了！”人群里有人幸灾乐祸。

　　陈铭抬起头，那是一个大脸盘厚嘴唇戴眼镜的女人，她唾沫横飞地跟周围人分享着自己所知道的东西，旁边的人听得津津有味，看向陈铭的眼神也多了玩味。

　　陈铭都不认识这女人。

　　出生在这边世界以后陈铭时常对周围的东西感到失望，他对人心，对社会，对周围一切的一切感到失望，但陈铭还是心怀感激地活着。

　　陈铭在这个世界有过爱他的妈妈，所以他知道尽管周围没有多少善意，但他还不应该对这个世界失去信心，他见过更好的世界是什么样，或许只是他们这个地方太小太贫乏，倘若他有一天能去大城市，那他会见到各种各样的人，然后开始新的生活。

　　陈铭中午吃的是冻得梆梆硬的馒头，用冷水泡软，配着两个托人提前煮好的鸡蛋，撒上点盐，再啃一些生白菜叶子，荤素搭配又有碳水，总的来说是很均衡一顿饭。

　　下午去到学校，班里有人绘声绘色讲着西环路上被撞死的父女，陈铭班上还有表哥的表亲，他说陈铭表哥下午没来学校，应该是没心情。

　　陈铭前桌的刘芬这会儿也很亢奋，她跟周围人说但凡陈铭表姐有个棋子替命也不会死，连五块钱都舍不得，撞死活该。她还说大家都传陈铭是灾星确实有道理，陈铭舅舅家收留陈铭早晚被全部克死。

　　陈铭知道自己不该记恨一个小孩子，她明明才七岁，可是陈铭想不通周围人是怎么教了她那样恶毒的话，让她成了现在的模样。

　　教室里很多人都在看陈铭，有的偷偷看，有的光明正大看，也有的肆无忌惮还挤眉弄眼。

　　早晨踩面包那男生在跟他女同桌说话，他的眼神也在往陈铭这边飘，陈铭仿佛又成了班里的焦点。

　　上课了，语文老师咳嗽着走进教室，他身体不太舒服，说几句话就佝偻着背剧烈咳嗽，喝热茶才能略微缓解。

　　课本的内容很简单，陈铭记笔记还有写作业都写得很认真，字也写得最工整，语文老师是唯一一个会偶尔上课提问陈铭，并且在陈铭说出正确答案以后表扬他的老师。

　　语文老师讲课的时候目光也比平常更多看向陈铭这边，似乎想在陈铭脸上看到跟平常不一样的表情，可以是大仇得报的痛快，也可以是亲人离世的悲痛或者恐惧。

　　陈铭没有必要做出任何表情，无论舅妈还是舅舅或者是表哥表姐都从来没有把他当成家人过，侵吞完陈铭家的钱和房子以后陈铭就成了累赘，陈铭无论哭或者笑他们应该都不想看到。

　　知识能改变命运吗？

　　陈铭也不知道，或者说，在他们村不能，要么在他学校不能，又或者只是在一年级不能。

　　期中考试的时候陈铭每科都是满分，班主任夸了班里好多九十分以上的孩子，乐得他们红着脸笑嘻嘻跑回家，但是陈铭的试卷是最后才发的，班主任当众警告陈铭做人要诚实，小小年纪作弊，以后长大了就会变成犯罪分子，被抓进监狱。

　　她要陈铭当着所有人的面道歉，说自己错了，以后都不再作弊。

　　陈铭被她撕扯着站上讲台的时候，心里真的很难受。

　　就是你作为一个普通人，你看到一个很穷困很努力生活的小孩子，大冬天他没有一件真正保暖的厚衣服，身上塞满了外卖的保温泡沫袋，他被你撕扯着踉踉跄跄走上台，衣服里的塑料袋摩擦声引起哄笑的时候，你能有哪怕一丝丝恻隐之心吗？

　　他都已经乖乖躲在角落里了，他只想乖乖念书，很难吗？

　　但偏偏就是很难。

　　班主任声色俱厉呵斥着要陈铭承认自己作弊，要他道歉，否则就把陈铭赶回家再也不许来学校，还说教着陈铭这样的学生简直给她整个班级蒙羞。

　　……

　　“你就是一只赖格宝！”她说，然后同学们拍着桌子哄笑。

　　是的，陈铭也觉得自己是一只赖格宝，赖格宝不咬人也不偷东西，但是它很丑，于是人们都讨厌它。

　　它小心躲在人们看不见的地方，但也还是会被人发现，于是人们会踩它，用棒子打它。

　　赖格宝特别疼，疼了也没法反抗，就眨着眼睛流眼泪。

　　但即便是这样，人们也会用石头用棍子用鞋底杀掉赖格宝，只因为它“恶心”。

　　站在所有人面前挨巴掌的时候陈铭真的特别特别难过，他牙咬得很紧，但是眼泪还是止不住淌下来，他用手兜着衣服里露出边角的泡沫袋，在班主任的推搡中艰难地站直身子。

　　泪水模糊了陈铭的眼睛，他们在看着陈铭笑，像是在看一个丑角或者一个笑话，也有些人笑不出来，或者笑得很牵强，但是在这种气氛下，他们也不得不笑。

　　陈铭在哄笑声中被赶回自己最后一排的位置，从那之后班里的同学开始撕他的作业本，下课故意来骂他欺负他，班主任都知道，她还说“一个巴掌拍不响”、“人家怎么不欺负别人，多找找你自己的问题”。

　　她大概觉得陈铭只有一年级，她随便几句话就能吓破小男生的胆，让他变成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陈铭看着老师得意洋洋的神情，心里暗暗想，身为上位者，掌控一切，对软弱无能者生杀予夺的快感很让曹老师沉醉对吧？

　　可陈铭不是小孩子，至少陈铭内心不是一个七岁的小孩，他是大人，他会发现问题，他会分析问题，他会试图建立模型找出主要矛盾，设置方案并且尝试解决问题。

　　陈铭认真地分析，然后能解决生活中的一部分问题，比如吃喝，比如睡觉，比如保持体温，但也有更多问题他无能为力，于是选择搁置，选择接受。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课，陈铭在自己草稿本上计算着这周的收入和开支，筹划着需要获得多少食物和必要物品能维持他稳定的生命体征和生活所需。

　　“喂！你写啥呢？”面前有人问他。

　　陈铭抬起头，又见到那张好奇的脸。

　　是早晨那个踩了面包让他吃的男生。

　　“在算收入和开支。”陈铭低头。

　　“什么是收入和开支？钱吗？”那男生问陈铭：“你为什么会写这么多字，你不是没有棋子吗？”

　　陈铭不知道怎么跟他解释，不过也没什么好解释的，他又听不懂。

　　“你是不是很缺钱，所以你才偷别人的钱？”那男生又问陈铭。

　　“我没偷过钱。”陈铭抬起头：“之前有人污蔑我偷钱，老师查了监控，监控里我没有去过她位置。”

　　陈铭说这话的时候，原本正回身看向这边的前座刘芬赶紧把头转了回去，她就是之前污蔑陈铭偷钱的人。

　　陈铭面前的男生叉着腰不知道想说什么，陈铭跟他说快回自己位置吧，万一班主任过来看见要不高兴。

　　“你是不是会变成一个孤儿？”他问陈铭。

　　“应该不会，我住在舅妈家，我舅妈还好好的。”陈铭不知道那男生问这个干嘛，指指窗户又指指他位置，示意他该回去了。

　　“梁放说你是咱们班唯一没有棋子的人了，我也觉得我有义务带你去买一个。”那男生说。

　　“谢谢，但是不用。”陈铭摇头。

　　“为什么？”男生很疑惑：“你不是在攒钱买棋子吗？”

　　“对，我在攒钱，我攒够了会自己买的。”陈铭声音很平缓。

　　眼前男生表情变得不耐烦：“我说你需要你就需要！我现在好声好气跟你说话，没打你也没骂你，你不要不识抬举，让我扇着你逼脸给我下跪磕头！”

　　陈铭低着头不说话。

　　下课铃声响起，那男生和他两个跟班就堵在教室门口，陈铭背着书包过去就被男生一个跟班扯住胳膊：“你他妈跟我们走！”

　　另一个架住他的是先前跟他说过话的小胖子梁放，他也唉声叹气：“陈铭你就别闹别扭了，秦昊不缺钱，他看着你那可怜巴巴的模样也心烦，他不需要你承什么情，你有了棋子以后就能找到一起玩的朋友，以后就不会被孤立，我看你比周围人聪明很多，这么简单的道理不用我多说对吧？”

　　“……谢谢。”陈铭道谢。

　　“诶，这就对了嘛！”梁放说你以后别总摆出那副穷得只剩自尊的矫情模样，跟短剧男主角似的贼惹人烦。

　　陈铭不知道怎么反驳，他从来不知道别人那样看他。

　　“总而言之我特别想看你有了棋子以后会怎么样。”梁放笑得憨态可掬。

　　那个架着陈铭的男生也开口了：“梁放说你贼像短剧男主，父母双亡，整天捡垃圾，穷得只剩自尊，永远板着个死妈脸，招人厌老被人欺负……”

　　“对对对！”梁放笑得跟朵花一样：“我们一直都想知道你拿了棋子是不是就像短剧男主一样觉醒金手指，然后一飞冲天！”

　　“就他？呵呵！”前头走的秦昊冷笑：“我要是反派早让他吃屎了。”

　　架着陈铭胳膊的男生说：“结果你纯纯的废物，快期末了都攒不够五块钱买棋子，我们都等得不耐烦了，本来秦昊说直接给你五块钱，但是梁放说按照短剧逻辑，直接给你五块钱会产生命运纠葛，他以后会不可救药的爱上你……”

　　“你们他妈恶不恶心？葛城你是不是想死？”秦昊回头扬起胳膊就要抽叫葛城的跟班，跟班赶紧跑着躲闪：“浩哥我错了，我错了！”

　　“总而言之我们三个今天来给你买棋子，就算对你没恩也是友善单位，绝对不是反派，你要真的是男主，以后装逼打脸的时候不许对我们下黑手啊！”梁放很认真警告陈铭。

　　“你少看点洋柿子短剧吧。”陈铭都无语了，这都什么跟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