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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都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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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定城比沈霁川想象的要吵。
她以为一个能让顾清弦折去三个月寿命推演出来的地方,至少该有些肃穆的气派。可真骑马踏进城门的时候,才发现这不过是个灰扑扑的中域小城,城墙上的砖被风沙磨圆了角,城门两侧贴着几张褪了色的告示,朱红印章盖在“悬赏”二字上,下面画着一个人像,模糊得看不出男女。
沈霁川勒住马,盯着那张告示看了三息。
她翻身下马,凑近了看:“……苍梧木令……生擒者……客卿……”
她还没读完,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手指在告示上轻轻一拂,那行小字便被一道灵光抹去了。
沈霁川转头,顾清弦站在她身侧,手里还捏着未收的笔。
顾清弦微笑着:“我们先进去吧。”
沈霁川看他一眼,沉默地牵马进城。
没注意到顾清弦在转身之前,手指在袖中捏了个法诀,符箓飘忽,袖中天机盘上闪过一行小字,又很快归为混沌。
很快沈霁川就没将那点不舒服放在心上,都定城里的散修多得让她咋舌,恐怕会比她梦里那座雪山的雪还密。
街两边摆满了地摊,摊上搁着各式各样的东西,有断了一半的飞剑、生了锈的丹炉、不知道从哪座古墓里刨出来的残卷、装在竹笼里吱吱叫的灵兽幼崽。摊主们坐在摊后,有的打瞌睡,有的嗑瓜子,有的扯着嗓子吆喝,吆喝的内容从“祖传秘方包治百病”到“收灵力收法器收一切值钱玩意儿”,应有尽有。
沈霁川看得稀奇,跟在顾清弦身后,在人堆里挤来挤去,一个不注意,脚下差点踩到一条盘在路中间的青蛇。
她回头瞪了那蛇一眼,蛇嘶了一声,忙将身子缩回去。
“这就是散修的天堂?”沈霁川偏过头看顾清弦。
“也是骗子的天堂。”顾清弦目不斜视地往前走,身形敏捷,每一步都恰好避开脚下的泥坑和迎面撞来的路人,“都定城随中域紫微城,都是无主之地,世间修士向来管不着,五域各宗也懒得管。散修在这里能买到任何东西,也能被任何人骗。”
顾清弦眨了眨眼:“你刚才被摸走的荷包,里面本来就没钱,所以不用心疼。”
沈霁川低头一看,腰间果然空了一块。
……那荷包本就是她央着顾清弦分给她的,只是连日来赶路,里面的银钱已经挥霍光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顾清弦已经拐进了一条窄巷。
巷子两边是低矮的民居,屋檐挨着屋檐,把头顶的天挤成一条细缝,缝里漏下几缕日光,照在青石路上,映出两道人影,一青一白。
打量着一路往前,顾清弦已经找了间客栈,要了两间房,顺手重新递给她一个装满钱的荷包,并把她安置在楼上靠里的一间,自己住在楼下。
沈霁川放好包袱,从窗口往下看,看见顾清弦在院子里跟客栈掌柜说话,青衫玉冠,背影清瘦,说话时微微侧着头,像在听什么很要紧的事。
有什么她不能听的吗?
沈霁川靠在窗边,手指在窗棂上敲了两下。
苍梧木令。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四个字,然后转身下楼。
沈霁川警觉地没有走正门,而是从客栈后院的角门溜了出去,绕了一条街,重新回到城门口。
告示还在。那行被顾清弦抹掉的小字已经彻底消失了,但右下角还残留着一道极淡的灵光痕迹,像是笔锋扫过的余韵。
顾清弦瞒了她多少呢?
风沙迷了双眼,沈霁川若有似无地回头再瞄了一眼那告示,仿佛底下的辨不清男女的小像也在愣愣盯着她。
想到这里,只觉浑身恶寒。
沈霁川加快步子,沿着城门口的主街往回走,走到一半,拐进了一家看起来最热闹的茶摊。
茶摊里坐满了散修,有人在高声吹牛,有人在低声议论。沈霁川找了个角落坐下,要了一碗最便宜的茶,然后竖起耳朵听。
“又死了一个。”一个穿灰袍的散修说,手里捏着茶碗,碗里的茶已经凉了,“听说尸体在城北城隍庙,脸都被剥了。”
“这可是第三个了。”另一个穿褐衣的散修压低声音,“都是灵力被吸干,这次还查到尸体身上还搁着一枚苍梧宗的令牌。你说这事儿邪不邪门?苍梧宗如今势头正猛,连这都定城在上月都被划到他名下了,竟还有人有胆子拿苍梧宗的名头作乱?”
“谁知道呢。听说那苍梧木令牌正是那个叛徒大师姐的,说不定是那叛徒的余孽在作乱。为此,苍梧宗那位谢宗主还发了追缉令,凡五域中生擒沈霁川者,都将尊为苍梧宗客卿。”
“我看不像。那令牌我见过,做工粗得很,像是仿的。”
灰袍散修嗤了一声:“仿的?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仿苍梧宗的令牌?那位谢宗主可不是好惹的,苍梧宗重建十八年,他一个人把宗门从废墟里扛起来,手上沾的血不比那叛徒少。”
褐衣散修缩了缩脖子:“那倒是,听说他每年都在苍梧宗旧地给他那些死去的同门立衣冠冢。十八年了,就没断过。”
沈霁川端着茶碗,听到这里,忽然开口:“这位大哥,你说的那个叛徒大师姐,叫什么名字?”
茶摊里静了一瞬。
灰袍散修转头看她,打量了两眼:“姑娘是外来的吧?沈霁川,苍梧宗前宗主沈闻人的女儿,二十年前灭门夜叛出宗门,引魔种失控,害死了满门上下。五域谁不知道?”
沈霁川握着茶碗的手指紧了紧。
沈霁川。
苍梧宗大师姐。
她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像是听了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邻桌的散修闻言笑道:“谢不尘已然疯魔了,谁不知沈霁川自苍梧宗灭门夜后,整整消失了二十年。天知道是死是活!他日复一日的找人要复仇,如今又借着那苍梧木令牌生事,现今都能将都定城划到他苍梧宗门下。他打的什么主意还不清楚嘛!”
灰袍散修不屑道:“知道又怎么样?你看其他三域的几宗,谁敢拦谢不尘?西域白藏寺的苦竹大师,因年少在苍梧宗求学时与谢不尘有几分交情,两年前为苍梧宗做了场法事,谁知回去就闭关了。可悲可叹!”
茶馆接着有人附和道:“谢宗主修为如此之高吗?”
“哈哈,谁和疯子讲道理!”
满堂皆是不愿再谈的模样,生怕为自己招致灾难。
沈霁川放下茶碗,起身离开茶摊。
她走回客栈的时候,脚步比来时稳了很多。
苍梧宗的叛徒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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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时候,顾清弦还在院子里,手里的笔收进了袖中,像是刚跟掌柜说完话。
看见她从外面回来,并没有惊讶的意思,只是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拍,又若无其事地把凳子往她那边推了推。
顾清弦斟酌着措辞:“你有听到什么吗?”
沈霁川坐下来,把茶摊上听到的话说了一遍。她以为自己会说得磕磕绊绊,但真开口的时候,每一个字都记得很清楚。
听到苍梧宗的旧事,就连顾清弦都在心底叹气。
原本他还打算由自己慢慢告诉她的,没有想到她会这么快打听到这些。
不过转念一想,这才是沈霁川,即使失忆了,她也闲不住,终日往人堆里钻,坚持用自己的耳朵去听、用自己的眼睛去看。
顾清弦还是用那双温润的眼睛凝视着沈霁川:“你想知道什么?我可以告诉你。”
沈霁川攥着袖口,仍垂着双眼:“叛徒……是怎么一回事?”
顾清弦静静反问:“你打算听吗?”
沈霁川愣了一下。
她确实没想好。
她想知道真相,但她也怕真相。
她怕自己真的是人们口中的那个叛徒——她杀了很多人,害死了很多人,如今什么都不记得了,活得像个没事人。
难道不好吗?
非要说是欠了一屁股血债,然后被那个世人盛传疯子的叫谢不尘的师弟追杀,追到她复生,再追到她面前,将血淋漓的事实在她面前撕裂开。一点喘息的余地都不留。
可扪心自问,她不打算听吗?
沈霁川双手叠在膝上,定了定神,正经道:“说吧。都说到这份上了,你不说我也能猜到。”
顾清弦这才开口道:“二十年前,苍梧宗灭门夜,乃苍梧宗大师姐沈霁川,背叛宗门,从父亲沈闻人宗主处夺得魔种所致。但其不慎被魔种侵蚀心智,引魔种失控,导致苍梧宗覆灭。以东域青冥剑宗牵头,西域千阵门,南域赤炎堡、万器宗,四宗闻讯救援,但为时已晚。沈霁川畏罪潜逃,不知所踪。后四宗公开追缉此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这是四宗的说法。”
沈霁川奇道:“还有别的说法?”
顾清弦道:“众说纷纭罢,但别的说法也都没有证据。那四个宗门在五域有很大的话语权,他们说的话,就是定论。再加上……谢宗主重建苍梧宗,这些年的确一直在找他的师姐,欲杀之而后快。故而,五域的人只记得一件事——沈霁川是叛徒。没有人追问为什么。因为追问的人,要么死了,要么乖乖闭嘴。”
沈霁川琢磨出了点其他意思,身子倾向前道:“你信那四宗的说法吗?”
顾清弦摇头道:“不信,但我没有证据。”
“那你为何不信?”
顾清弦打量着她的神情,轻轻道:“因为你是沈霁川。”
沈霁川同他面对面坐着,闻言,头一次肯专注地审视着他。
顾清弦的双眼很干净,那双琉璃般的眼睛就像一潭水,犹似映出世间许多沉甸甸的顽石。
他眼旁有一道极细的旧疤,从眉心斜贯到左眼内角,颜色淡得像一条被时间抹平了的河床,不细看根本看不出。
暮色从城西的屋顶上压下来,沈霁川按住心下慌乱,只道:“明日,顾兄,明日可否同我去查探那几个被吸干灵力的散修?”
顾清弦宽和地道:“顾某正有此意。只是,沈姑娘的名头在外可不陌生,都定城更是鱼龙混杂,不知可有改头换面的想法?”
沈霁川探头看他解开手边的包袱,竟是易容所需的各类用具。
很快想通:“这是你问客栈掌柜要的东西?”
顾清弦只点点头:“需要我帮你吗?”
沈霁川乐颠颠的摇摇头:“这倒不必,我素来喜好这些新奇玩意儿,且等我回房研究一番。”
听罢,顾清弦皱了皱眉。等回过神来,沈霁川已抱着包袱消失在了眼前。
房间里很暗,窗户关着,只有门缝里漏进来的一线走廊灯光。
沈霁川没有点灯,摸黑走到床边坐下,把新得来的包袱搁在膝上。然而再没有碰那些新奇的玩意儿,反而又重新将包袱搁去了手边的桌上。
黑暗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她坐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弯腰从床底下摸出放着旧红衣的包袱。
沈霁川把红衣抖开,铺在膝上。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红衣上。
领口的暗红滚边磨得只剩一线残红,交领处的金线回纹已经断了好几处,只剩下几根金丝还连着,像断了线的蜘蛛网。袖口裂了一道口子,从腕口一直裂到手肘,露出里面灰白色的衬布。下摆撕了三道,最长的那道从腰侧一直撕到膝弯,布边卷着,毛糙糙的。整件衣服上全是血污和泥渍,有些地方已经洗得发白了,有些地方还留着暗褐色的印子,分不清是血还是泥。
她低下头,看着膝上这件破红衣。领口的残红还在,虽然磨得只剩一线。
她伸出手,指尖碰到那根断掉的金线回纹。
那红线竟是隐隐在发烫。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红衣里面,在等她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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