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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复生 ...

  •   白茫茫的全是雪。她觉得这应当是梦。

      北域的雪不像别处那样温吞,下起来是铺天盖地的白,像有人把整座天柱碾碎了,直狠心往下撒。

      沈霁川站在一座山的最高处,脚下是万仞绝壁,身后是一片恢宏殿宇的轮廓,飞檐翘角,铜铃在风雪中叮当作响,红墙绿瓦被白雪压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些许朱红的缝隙。

      面前有一片宽阔的练剑场,上覆着一层薄雪,雪上有一道道剑痕,深浅不一,交错如织。

      她略一低头,打量起自己的手——这双手年轻,干净,虎口有茧,指节修长,握着一柄通体银白的长剑,剑身上倒映出她的脸。

      她看见一张明艳到近乎张扬的面容,眉眼弯弯,嘴角翘起,像是天塌下来也能笑着顶回去。

      雪还在下。

      她身体不受控制,倏然起了剑。剑光劈开雪幕的一瞬间,整片练剑场都被映亮,银白的弧光裹着细碎的雪粒在空中炸开,像一朵倒着绽开的花。

      这样一会儿,她觉得自己浑身都是力气,每一寸经脉里都淌着滚烫的暖流,剑气所过之处雪片未落便已成水,水汽蒸腾如雾,她站在雾里,红衣猎猎,像一团烧在冰原上的火。

      收剑之时,远远的,听见廊下有人喊她,声音很年轻,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耐烦,尾音却压得很低,像是怕被风雪盖过去:“师姐,你今日练剑又迟到了。回头师父问起来,我可不给你遮掩。”

      明艳的脸庞回头笑了一下,正要答话,却瞥见廊下少年的身影一闪,消失在风雪里,只留下廊柱上挂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披风,披风上落了一层薄雪。

      她走过去把披风拿起来,披风里子还是温热的。

      沈霁川又笑了一声,冲着廊柱后面喊:“哪只小田鼠落了东西,别放地上。”廊柱后面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撞了柱子。

      然后,少年的声音从柱子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听不太清:“谁说是给你的。是……是褚师姐让我放的。”

      她抱着披风笑得弯了腰,还要打趣什么,那画面却是一眨眼碎得彻底。

      周身的雪也变成了火。

      殿宇的飞檐烧成了焦黑的骨架,铜铃熔成了铁水滴落,红墙塌倒,绿瓦击碎,练剑场的青砖裂成无数碎块,上面躺着她认不出的人。

      她站在废墟中间,身上那件红衣已经被血浸透,分不清哪里是衣、哪里是血。

      手里还握着那柄银白长剑,剑身上往下淌着暗红,一滴一滴落在焦土上,冒起一缕缕白烟。

      远处有人在喊她,也许是很多人都在喊她,声音混在火光里听不真切,但她清晰听见了其中一个少年的声音,撕心裂肺,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从喉咙里剜出来的,喊着,“师姐——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她要梦见这些?为什么梦里的人她一个都认不得,却每一个都让她心口发疼?父亲呢,师妹呢,师弟呢——他们都到哪里去了?

      师……弟……

      沈霁川猛地低头,看见自己脚下躺着一具尸体。

      梦里是这样清晰,她细细辨认,这张脸她原是认得,是廊下喊她“师姐”的那个少年。

      他睁着眼睛,嘴唇微张,像是还有半句话没说出来。

      不知为何,那种心脏抽痛的感觉又一次袭来。

      她不由自主地蹲下去,想合上他的眼睛,手指碰到他脸的那一刻,然而,他的脸却是变成了另一个人,再变,再变,每一张脸都在看她,每一张脸她都认得,每一张脸都在问同一句话。

      她认得,她认得的!

      他们在问她为什么。

      沈霁川猛地睁开眼睛。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躺在这里,也不记得自己是谁,脑子里像是被人用刀搅过一遍,恐怕该记得的全被刮走了。

      只残存一个孤零零的名字——沈霁川。

      她浑身是伤,红衣破烂,脸上全是血污。

      沈霁川双手撑在尸堆上,缓缓爬了出来。

      天柱内收,灵力枯竭,连野狗都瘦得皮包骨。忽的,万籁俱寂中,昏鸦齐飞。

      沈霁川虚眯起眼,在黑暗的环境中抬起头来。

      方才梦里的画面还残留在眼前——

      漫天飞雪中,一个少年赤衣如火,手上剑锋凌厉,回头的瞬间,眼神清灵,瞬息对她笑了一下。

      她看不清对方的脸,但心口猛地抽痛,像是那个笑容曾在她的骨头里扎根,如今连根拔起,留下一个血淋淋的坑。

      剑?她是曾用剑的吗?

      沈霁川复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细长,虎口有茧,应该是常年握剑磨出来的。和梦中的一模一样。

      荒原上的风刮过来,裹着腐烂的甜腥味。

      沈霁川扶着尸堆站直了身体,试着调动体内那点残破的修为,丹田处却传来一阵剧烈的绞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了个身。

      那是一团漆黑的力量,缓慢地旋转着,给她一丝暖意,也给她一记耳光。

      沈霁川觉得,这也是一种本能,她本能地恐惧它,像怕一条盘在怀里的蛇。

      几只饿极了的野狗从荒草里探出头来,绿幽幽的眼睛盯着她,像是在掂量这个摇摇晃晃的活人到底还有几分力气。

      沈霁川立时绷紧脊背,刹那退了一步,脚后跟撞上身后的尸堆。野狗们龇了牙,步步逼近。

      她全身都没有力气,又如何与之搏斗?

      真奇怪,遇上此等“险境”,她难道不该生出忧患之心吗?

      然而,沈霁川只是本能地抬起手,一道血色剑气就从指尖射了出去,精准地贯穿了领头那只野狗的脑袋。见此情景,剩下的几只忙呜咽着跑了。

      她顿了顿,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还残留着一丝血色灵光。

      奇也怪哉,她当真会使剑?

      沈霁川嘴角动了下,竟是有心思笑了下。她浑不在意地踉跄着走出乱尸岗,红衣拖在身后,像一面被打烂的旗帜。

      然走出乱尸岗不到三里地,沈霁川只觉腹中难言的绞痛,她再坚持不住,栽倒在一条枯河边。

      不到一盏茶时间,沈霁川的身旁,出现了个青衫玉冠的男人。

      男人手上捧着一圆形玉盘,一眼瞧见昏倒在地的沈霁川,微蹙眉头,轻叹了口气。

      当年曾见惊鸿影,一顾人间十八年。

      他压下心中震动,为她诊脉。这一探查,察觉她灵力低微,脉象竟是显示,她体内有一团不属于她的力量,正在缓慢侵蚀她的经脉。

      男人又捧起玉盘,只见其以心血为引,丝丝灵力缠绕天机盘,慢慢推演天机,然,只看见一片混沌。

      女子的命途,被什么东西遮蔽了。

      再等不得,天机盘斜斜缩为块状。他收起天机盘,怜惜地怀抱起女子,微蹙的眉头却仍未舒展。

      -

      再醒来的时候,头顶是一顶青灰色的帐幔,身下是干净的床褥,空气里有淡淡的药香。

      沈霁川侧过头,看见一个青衫玉冠的男人坐在不远处,手里握着一支笔,在虚空中写写画画,灵光从笔尖流淌出来,在半空中组成一幅她看不懂的图。

      “你醒了?我为你输了灵力,你身上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那人察觉到她的目光,却没有抬头,声音温润得像春水化冰,“只是你发烧烧了三天,梦里一直重复一些我听不懂的话。”

      梦,是纠缠着她日夜的那个梦。

      然而方清醒,她又是什么都记不起来了。

      沈霁川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发不出声。

      那人终妥帖地放下笔,接着递过来一碗水,动作不急不缓,像是照顾一个受伤的陌生人。对他来说,和推演一道天机没什么区别。

      她接过水碗,指尖碰到他微凉的手指。

      喝了一口水后,嗓子润开了一些,并不答话:“你是谁?”

      “顾清弦,”他有问必答道:“我来自东域天机阁。路过北荒,捡到了你。”

      “你叫沈霁川,苍梧宗的人。”顾清弦试探着又道:“你是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他的语气仍平淡如常,但沈霁川分明注意到,他说“苍梧宗”三个字的时候,眼神顿了一下。

      苍梧宗,简单的三个字让她的心口又疼了一下。

      她低下头,看着水碗里自己的倒影。一张苍白到几乎透明的脸,眉眼间依稀还有几分凌厉的轮廓,但更多的是茫然。

      沈霁川总觉得,这张脸不该是这个样子的。

      于是,她下意识牵了牵唇角。刹那,风雪骤停,绵延化雨。

      “你说我是苍梧宗的人。”沈霁川突的抬起头,“苍梧宗在哪?”

      顾清弦沉默了片刻。他无意识摩挲桌上置放着的笔,半空中的灵光图卷消散了,帐幔外的天光透进来,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映得有些模糊。

      顾清弦道:“在北域,离这里很远。等你病好了,我慢慢告诉你。”

      说着,他又端起另一个碗,推到她面前:“先喝药,你的病拖不得。”

      沈霁川沉默换过药碗,药汁黑沉沉的,倒映出她的眼睛。她看了一眼,木然把药喝了。苦得她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顾清弦看着她皱成一团的脸,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还是和当年一样。喝药从来不皱眉的人,是装给别人看的。而真正喝到苦药的时候,皱起眉头的样子,和雪地里那个红衣少女一模一样。

      那时苍梧宗作为心法本源正宗,五域各宗的少年争先恐后地涌向天柱脚下,苍梧宗的山门从早到晚都是人。他随父亲入宗观礼,站在人群最后面,远远看见一个红衣少女在雪中练剑。

      顾清弦还是少年时,在苍梧宗见到这位堪称同辈翘楚的宗门大师姐。她生了一副极有筋骨的长相,面若春晓之花,神似出鞘之剑。

      她在雪中舞剑,笑得明媚如春,仿佛整座苍梧山的雪都要被那笑容烧出了春意。

      后来,北域的雪还是终日连绵,苍梧宗却是遭遇灭门,北域分出了北荒。又是两年,苍梧宗前宗主的小弟子收整废墟,一力重振门派。

      而身为苍梧宗前宗主的女儿兼首徒沈霁川,那夜苍梧宗灭门以后,二十年间,却像是在世间消失了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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