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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旧匣 纸条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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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条被风掀起一角,边角磨得发白。
林医生捏着那张纸,没有往前跨一步。他就站在门框的阴影分割线上,一半身子浸在屋外的日光里,一半沉进屋内昏暗。
袖口往下滑,露出手腕内侧密密麻麻细小针孔,新旧交错,密密麻麻排布一圈。
白俞谦挡在白俞厌身前半寸,后背绷直。看不见的银丝已经散开,如同细密蛛网铺满身前半片空间,每一缕都绷到极限。只要对方再有半分异动,银丝便会直接缠上去。
他没有出声,下颌线绷紧,眼神冷。
白俞厌从他身后侧过身,肋骨处的反噬伤痛还在持续,内脏像是被钝物反复碾磨。他站得很稳,指尖还残留银针的凉意。
“什么观测。”他开口,声调平,听不出情绪。
林医生垂眸,指尖捻动那张纸条。
“从你们降生开始。”
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双生纹路绑定,能力相悖,是极难得的样本。当年你们被丢弃,不是亲生父母一时狠心,是计划的一部分。”
这句话落下来,屋子里静得可怕。
蛇哥靠在墙边,手指无意识攥紧腰间短刀的刀柄。他见惯黑市阴私,却还是被这一席话压得喘不上气。原来那两个在巷子里讨生活的少年,从出生起就落在别人的棋盘上。
白俞厌眼皮极轻地跳了一下,仅此而已。
这么多年,不是没有过猜想。夜里躺在床上,听着养父的咳嗽,他偶尔也会想,为什么偏偏是他们两个,为什么手背天生刻着彼此的名字。可猜想归猜想,亲口听见真相,又是另一回事。
白俞谦袖管下的手指猛地收拢,空气里隐约泛起几乎不可察觉的震颤。
“谁的计划。”
“现在还不到说的时候。”林医生把纸条丢过来。
纸片轻飘飘穿过空气,还没落到地面,就被无形银丝缠住,悬在半空中,不再下坠。
白俞谦没有伸手去接,只用银丝把纸条勾到自己手边。他垂眼扫过纸上一行行打印字体:实验体73‑A白俞厌,73‑B白俞谦,能力记录,伤痛转嫁,银丝操控,生存环境:贫民区废弃别墅,监护人:金瘸子。
连养父的名字,都清清楚楚写在纸上。
连他们每一天的生存状态,都被逐条记录。
“你们以为躲在贫民区,藏在破旧棚子底下,就能避开。”林医生声音慢条斯理,“黄婆给的药,陈叔送来的血参,你们每一次出手救人,每一次动用能力,全部都记在册。”
白俞厌脑海里闪过无数碎片。
巷子里偶尔路过的陌生面孔,楼顶一闪而过的黑影,卖烟麻子屡次提醒的生面孔。原来那些不是偶然路过,是监视。
十七年,他们活在一张看不见的网里面。
“养父知不知道。”白俞厌问。
这句问出来,气息有一丝极淡的不稳。
那是把他们从寒冬夜里捡回来,护在扁担后面,跟整条巷子的人吵架的人。是会把唯一一颗鸡蛋掰成两半分给他们的养父。
林医生沉默片刻。
“他只知道你们是被遗弃的孩子。他不知道实验,不知道观测。”
这句话算是唯一一点宽慰,又更加讽刺。养父拼尽全力护住的两个孩子,早已经被远方的实验室标记编号。
“为什么等到十八岁。”白俞谦继续追问。
“纹路完全成熟。”林医生抬眼,目光扫过兄弟二人手背,“双生纹路要到十八岁才彻底稳定,那时候才适合回收。”
回收。
像收回一件物件。
蛇哥喉结滚动,终于开口:“你们到底是什么来头。”
林医生没有理会蛇哥,视线重新落回白俞厌身上。
“你身上长年累积的旧伤,是样本最珍贵的数据。不要随便死掉。”
说完,他不再多做纠缠,转身就走。灰布衫衣角擦过门框杂草,脚步声慢慢远去,消失在巷弄深处。
废屋之内,只剩下三个人。
那张观测纸条还被银丝悬在空中。白俞谦指尖微微一松,纸条轻飘飘落在泥土地上。
中毒的女人依旧蜷缩角落,呼吸平稳,依旧昏迷,对刚刚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
蛇哥低头看一眼地上的纸,又看向兄弟俩。
“这事,已经不是贫民区能兜得住的。”
他混迹灰色地带这么久,分得清什么是地盘争斗,什么是组织捕猎。前者可以用钱、用拳头解决,后者,连命都说不准。
“我能给你们提供一点藏身的落脚点,但也撑不了太久。”蛇哥实话实说,“对方势力太大,我扛不住。”
白俞厌弯腰,捡起地上那张纸条,指尖抚过打印冰冷的字迹。
“不必。”
他把纸条对折,再对折,揣进内侧衣袋。
“多谢今日告知。”
蛇哥皱眉:“你们打算就这么回去?”
“家还在那边。”白俞厌说得平静。
废弃别墅,养父还在那里。他们不能凭空消失。
白俞谦收回所有银丝,空气恢复如常,仿佛方才那张细密的网从未存在。
“这个人,麻烦你安置。”白俞谦看向角落里昏迷的女人,“后续若是再发现类似试药受害者,尽量不要直接带回巷子,免得引过来。”
“我知道。”蛇哥点头。
两人不再多留,转身走出这间荒废的屋子。
正午阳光晒在身上,却没有半分暖意。
回去的路,还是方才走过的那条小巷。两侧房屋依旧,摊贩吆喝声依旧,来来往往的行人脸上是麻木又真实的烟火气。可兄弟二人再看周遭,感受全然不一样。
不知道哪一扇窗后面,哪一个路过的路人,就藏着监视他们的眼睛。
一路沉默,走到巷口。
卖烟麻子还守在他的老位置。看见两人脸色,不用开口,麻子就猜到多半出事。他叼起干烟叶,也不点火,嘴唇抿得很紧。
“方才那个灰衣裳的,从我这边过去了。”麻子低声道,“往黑市方向走了。”
白俞谦脚步顿住。
“黑市。”
“嗯。”麻子眯起眼睛,“最近黑市里面外来人扎堆。钱胖子那片,来往的陌生面孔一天比一天多。你们要是要往黑市去,千万当心。独指女人那边消息多,但她的消息,每一条都要拿东西换。”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
“实在不行就跑。命比什么都要紧。”
白俞厌微微颔首。
“记下了。”
两人继续朝废弃别墅走。
推开院门,院子安安静静。养父不在院子里,堂屋木门虚掩,里面传来断断续续压抑的咳嗽声。
是养父。
最近一段时间,他咳嗽越来越频繁。之前白俞厌想给他调理,养父总推说老毛病,不肯好好吃药。
白俞厌放轻脚步推开门。
养父坐在木凳上,背对着房门,一只手捂着嘴,肩膀不停耸动。地上落了几张带着血丝的草纸。
听见动静,他慌忙把草纸揉成团往柴火堆里面塞,转身的时候脸上强行扯出一点平常的神色。
“回来了。棚子那边忙完了?”
他刻意把咳嗽压下去,声音沙哑。
白俞厌目光落在柴火堆那团纸上面,心口往下沉。
“爹,你的身子。”
“老毛病,码头落下的旧伤,死不了。”养父摆了摆手,刻意避开话题,“锅里留着饭,热一热就能吃。”
他瘸着腿站起来,想要去灶台。起身那一瞬间,身子晃了晃,险些栽倒。
白俞厌快步上前伸手扶住他胳膊。
掌心触碰之下,养父的身体烫得吓人。
“发烧了。”白俞厌说。
“一点点。”养父想挣开,“不碍事。”
“坐着别动。”白俞厌语气沉下来。
他把养父扶回凳子坐稳,转身去药箱翻找退热的药材。肋骨处的旧伤还在隐隐作痛,他动作没有半分停顿。
白俞谦站在门边,看着屋内景象。
一边是即将到来的回收,是编号、观测、实验;一边是这间破旧小屋,灶台,咸菜,一个拼命硬扛病痛的老人。
两件事撞在一起,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走到灶台边,生火,烧水。火苗舔着锅底,发出细碎噼啪声响。
水烧开,白俞厌把药煮上。药味慢慢漫开,充斥整间屋子。
养父坐在凳子上,看着两个少年来回忙碌,眼神复杂。他不是全然迟钝,这段日子巷子里的流言,外来陌生人四处打探,他多少有所耳闻。
“外面是不是出事了。”养父忽然开口。
白俞厌手上动作一顿。
“没什么大事。”
“别瞒我。”养父咳两声,“我瘸归瘸,耳朵还好用。总有人打听手背上带字的孩子。”
他顿了顿,看向兄弟两人手背,目光柔和下来。
“当年捡你们回来的时候,大冬天,你们裹在薄薄的襁褓里,两个小手挨在一起,手上就刻着字。那时候我就知道,你们两个,注定不普通。”
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苦难,也见过怪事。只是他一直以为,只要把人护在这片破院子里,就能躲开世间的风波。
“爹,我们会处理。”白俞谦开口。
养父看向他,又看向白俞厌,长长吐了一口气。
“我不怕别的。我就怕,有一天,有人闯进来,把你们带走。”
这句话说得很轻,像一句预言。
屋内药罐咕嘟咕嘟翻滚。
白俞厌没有回答。他伸手,探了探养父额头的温度。高烧不退,普通草药只能短暂压制。想要彻底稳住,需要陈叔手里那盒血参。
他脑海里闪过林医生那句“十八岁回收”。
距离十八岁,已经不足十一个月。
夜里。
等到养父沉沉睡去,呼吸粗重。
兄弟二人走到院子。夜色压下来,天上没有月亮,只有零星几点星光。
墙角堆放着养父的旧物,一只掉漆的木匣,锁扣早就锈死。那是养父一直锁起来,不许他们碰的东西。
今夜白俞厌把木匣搬出来。
他找铁片,一点点撬开锈蚀锁扣。
咔哒一声,锁崩开。
匣子里面,没有金银,只有几件旧婴儿襁褓碎片,两张泛黄的纸条,还有一张模糊的旧照片。
襁褓布料,正是当年包裹他们二人的那一块。
纸条上,是潦草潦草的字迹,写着两个名字,还有一行字:双生,纹路已成,交付观测。
白俞谦拿起那张照片。照片已经褪色,上面是两个襁褓中的婴儿,旁边站着穿白大褂的人影,人脸被刻意涂抹掉。
原来养父不是完全什么都没有。
他捡到他们的时候,这些东西就一并留在襁褓之中。这么多年,他一直把匣子锁起来,独自守着这份沉甸甸秘密,从来没有拿出来给兄弟俩看过。
他大概是希望,这些残酷的过往,永远不要被两个孩子知晓。
夜风卷过院子荒草,沙沙响。
白俞厌指尖抚过襁褓布料,布料老旧,触感粗糙。
十七年前那个寒冬,他们就是裹着这块布,被扔在孤儿院门口。
“从出生,就全部安排好了。”白俞谦低声说。
银丝在他指尖微微浮动,在夜色里几乎看不见。
“等着我们长到十八岁。”
白俞厌合上木匣盖子。
“不能坐以待毙。”
话音刚落,院墙外有石子轻轻砸落在地面。
一下,两下。
是暗号。
白俞谦抬眼看向院墙上方。一道瘦小黑影蹲在墙头,身形灵巧,如同野猫,正是阿鬼。
少年不说话,只用手势比划。
手指指向黑市方向,再比出黑衣人的轮廓,随后比出一个“多”的手势。
黑风衣,已经开始在黑市周边活动。
危机,正在从四面八方收拢过来。
院墙之外,远处巷口,一盏路灯无声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