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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针脚 雨从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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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从申时下起,到了掌灯的时候还没有停的意思。
白俞厌蹲在棚子底下,给卖菜的老头缝手上的口子。棚布是黄婆拿旧被面改的,雨顺着布角往下淌,在泥地上砸出一排小坑。老头的手抖得厉害,他拿针比了比,没有立刻扎下去,先把老头的手腕按在自己膝盖上压稳。
“忍着。”
老头嗯了一声,别过头去。
棚子外头积了水,巷子里的灯亮一盏,灭一盏。白俞厌把线从肉里穿过去,一圈,又一圈。他缝得不快,针脚压得很密。雨水顺着棚布漏下来,打湿他的后颈,他也没有挪窝。
这个棚子是他十七岁那年支起来的。不收钱,只收东西。鸡蛋、半把青菜、一条旧棉裤,都行。贫民区的人信他,也怕他。信他,是因为他手底下真的能救命;怕他,是因为他手背有个字——“谦”。双胞胎,职业相悖,灾星。
老头是卖菜的。摊子支在巷口,每天天不亮进城贩菜,再挑回来卖。今天他的摊子被人掀了,人是被踹倒的,手按在碎瓷上,划出三道深口子。他来的时候抱着一筐被踩烂的青菜,白俞厌没有问是谁干的。
缝到第三针,棚子外头有人踢了踢药筐。
“哟,灾星又开工了。”
黄毛混混蹲在檐下,一道疤从虎口划到腕子,指甲缝里嵌着泥。他伸手翻了翻药筐,捡起黄婆今早送来的那包药,掂了掂,又丢回去。
“老头,你的钱呢?”
老头缩了缩。白俞厌手里的针没有停,他把线拉直,打了个结,才开口:“他今天没有卖成菜。”
“关我什么事。”黄毛混混站起来,朝老头的胯骨上踹了一脚,“钱呢?”
老头被踹得往前一栽。白俞厌伸手扶住他,顺手把那筐烂菜往自己脚边带了带。黄毛混混的注意力都在钱上,他弯腰去掏老头的怀里,老头护着那点钱,不撒手。
白俞厌看着他的动作。他帮人缝了三年伤,见过很多抢钱的样子。有人先脸红,有人先喊,有人先扑上去。黄毛混混是那种先掐人脖子的。
他正要把老头拉开,巷口那边传来一声:“哥。”
白俞厌的手顿了一下。
白俞谦撑着一把黑伞,从雨里走过来。少年长手长脚,白衬衫领口扣得整整齐齐,像放学路过这条巷子的学生。他把伞往前倾,替白俞厌挡住檐边漏下来的雨。
“我来收摊,你先进去。”他说。
白俞厌看了他一眼。白俞谦冲他笑了笑,笑得很乖。
白俞厌没有动。他低头,把老头的伤口重新检查了一遍,确定没有漏缝的地方,才松开手。老头抖着把药筐里那包药捡起来——不是自己的,是黄婆的——又放了回去。他沉默地抱起那筐烂菜,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从裤腰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票子,塞进药箱,没有说一句话,钻进雨里。
白俞厌目送他走远。棚子外头,黄毛混混还在骂骂咧咧。说晦气,说灾星,说这片地方迟早要被这两个小崽子带衰。他骂得很大声,一步一摇,往巷口那边走。
白俞厌弯腰去收药箱。搭扣坏了,他用手按着,白俞谦已经先一步蹲下来,帮他把箱盖按上。
“哥,”白俞谦的声音压得很低,“回去我给你熬药。”
“今天不用。”
“要的。”
白俞厌没有再接话。他把药箱背起来,正要走,脚下一顿。
巷口那边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是黄毛混混的骂声,然后是第二声闷响。第三个人的声音也掺了进来,两人像是撞到了一起,骂声和雨声搅成一团。有人在雨里摔了一跤,爬起来,又摔了。
白俞厌没有回头。他背着药箱,背对着巷口,站了一会儿。
白俞谦站在他身后,撑着伞,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他的指尖慢慢地、慢慢地收拢,像是握住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又一点点松开。
“哥,”他说,“走吧。”
白俞厌说:“嗯。”
他走在前面,白俞谦落后半步,伞始终撑在他头顶。两个人一前一后,踩着泥水往巷子深处走。雨声很大,遮住了身后的一切动静。
*
巷尾,黄婆家的灯亮着。一只黑猫蹲在门槛上,看见他们,喵了一声,钻进屋里。
黄婆坐在门坎上择菜,头发用黑布包着,露出一双精明的眼睛。她先看白俞厌,又看了看他身后干干净净的白俞谦,把择好的菜往盆里一丢。
“又下雨。”她说,“下雨天容易出事。”
白俞厌在檐下站住:“婆婆。”
“药我给你放棚子里了,看见没有?”
“看见了。”
“别熬太狠。”黄婆说,“你俩还小,该睡睡,该吃吃。治人这活计,治不穷你,能熬穷你。”
她说着,端起盆子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今儿有人来巷子里问路。问手背上有字的孩子,给钱问的,挨家挨户地问。”
白俞厌没有说话。
“我没搭理他。”黄婆说,“你俩,这两天少在巷子里晃。”
她进屋去了。黑猫在门口转了个圈,也跟着进去。门在身后合上,掩住屋里的灯。屋里传出黄婆骂猫的声音:“躲雨,躲雨,淋湿了又往我被窝里钻。”猫应了一声。
白俞厌在檐下站了一会儿。白俞谦说:“哥。”
他才抬脚。走出去没几步,黄婆又隔着门板喊:“药罐子底下压着两包,续命的,省着点吃。这年头药也涨价,吃完了可不好买。”
白俞厌说:“知道了,婆婆。”
他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又说:“婆婆,天凉了,你腿上的旧疾别沾水。”
门里安静了一下。黄婆没有应声。
白俞谦撑着伞,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后脑勺,看了好一会儿。
白俞谦把伞又往白俞厌那边偏了偏:“哥,回家吧。”
“嗯。”
两个人继续往巷子深处走。经过卖烟麻子的摊子时,麻子正蹲在雨里抽烟,烟叶的味道很冲。他没有抬头,声音从烟里钻出来:“生面孔。灰衣裳。问手背。”
白俞谦的脚步顿了一下。
“我瞧着,不像善茬。”麻子把烟屁股摁灭在泥里,“回去吧。管他问谁,别是你们就行。”
白俞厌站在原地。雨顺着他的下巴滴下来。他慢慢地说:“知道了。”
*
废弃别墅在巷子尽头。说是别墅,其实只剩半栋,墙皮剥落,窗框锈了,二楼有一半塌进荒草里。养父当年捡他们回来时,这里还能住人。他收拾出楼下两间,一间自己住,一间给兄弟俩。
养父姓金,巷子里的人当面叫他老金,背地里叫他金瘸子。他早年在码头扛包,腿是被货砸断的。工头赔了他三块钱,把他撵出码头。他拿这三块钱捡回两个孩子,养到他们能自己上街给人治病,巷子里的人又说,金瘸子走了狗屎运。
屋子是他自己拿木板隔的,隔得不严实。兄弟俩那间的墙缝里,夜里能看见灶台的火光。
雨夜里,屋里的灯很暗。养父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一把坏伞。伞撑不开,他就捏着伞骨,像捏着件趁手的家伙。
看见他们回来,他把伞往门框上一靠,骂了一句:“下这么大雨还往外跑!你俩是铁打的?”
他瘸着腿站起来,往灶台边走。灶上温着粥,他盛了两碗,一碗推给白俞厌,一碗推给白俞谦。菜是咸菜。唯一的一只蛋,他用筷子夹成两半,一人一半。
“棚子里头,缝了几个?”养父问。
“三个。”白俞厌说。
“三个。”养父哼了一声,“你当你是铁打的。”
白俞厌低头喝粥,没有接话。白俞谦坐在他对面,把蛋夹到自己碗里,又偷偷夹回白俞厌碗里,动作很快。白俞厌拿筷头挡了一下,没有挡住。他顿了顿,还是吃了。
养父坐在桌边,看着他们吃。他嘴笨,骂了一辈子。他这辈子唯一说过的软话,是捡他们回来那天晚上说的——“你们不是灾星,别听外头的人放屁。”
那之后,他再没有说过。他把这句话做成了规矩。谁在他面前说“灾星”两个字,他拄着那条瘸腿就往上冲。早年有回,巷口两个混混拿这件事取笑,他抄着扁担把人家撵了半条街,回来胳膊上挂了彩,还在骂骂咧咧:“我捡的孩子,轮得到你们嚼舌根?”
白俞厌想到这里,碗里的粥见了底。他放下碗,看见养父在灶台边咳嗽,背过身去,肩膀一耸一耸。他咳了好一阵,才直起腰,拿袖子抹了抹嘴,又去掀锅盖,像是被热气呛的。
白俞厌没有说话。他站起来:“爹,我去睡了。”
养父头也没回:“嗯。把炉子边的药喝了再睡。”
那是黄婆给的药,治他旧伤用的。白俞厌每天喝一碗,喝了很多年。白俞谦送他进屋,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屋里的灯灭了。
白俞谦没有立刻走。他站在门边,看着那扇门,过了一会儿,才转身走回灶台。水缸边放着一碗没动的药——养父的那碗。他从来不喝,说浪费。
白俞谦把药端起来,倒回药罐里,又捅了捅炉子。他的左手无名指微微颤了一下,他把它蜷进掌心,攥了一会儿,才松开。
*
夜里的废弃别墅很安静。二楼塌下来的地方,雨漏进来,一滴,一滴。
白俞厌躺在里屋,睁着眼睛。旧伤在左边肋骨下面,一到雨天就发胀。他习惯了。他把枕头垫高一点,侧过身子,尽量不出声。
他侧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背上的“谦”字。银色,浅淡,像落了一层灰。他看了一会儿,把那只手翻过去,压在枕下。
隔壁屋,白俞谦躺在自己的床上,也没有睡。他抬起手,借着窗外一点雨光,看自己手背上那个“厌”字。字迹比哥哥的深一些,银得发亮,像是新刻的。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好一会儿,他把那只手贴在自己嘴唇上,轻轻碰了一下,又放下。
他没有睡,听着隔壁的动静。白俞厌的呼吸很浅,浅得几乎听不见——他从小就这样,疼的时候不出声。
白俞谦在黑暗里睁着眼。“灰衣裳”“问手背”,这两句话,他已经在心里过了好几遍。他慢慢合上眼睛,手指蜷了一下,又松开。
窗外,雨还在下。巷口那盏灯,不知什么时候灭了。
*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
白俞厌照例去棚子。药箱里多了一把菜,码得整整齐齐,菜叶上还挂着水珠。是卖菜老头放的。他认得那把菜的捆法——绳结是死扣,老头的习惯。他捆了一辈子菜,只会打一种结。
他拎起那把菜,站了一会儿,又放回药箱,没有带走。
巷口,黄毛混混没有来。听人说,昨晚他在雨里摔了一跤,又跟同伙打了一架,摔断了门牙。今早蹲在桥洞底下,捂着嘴,谁问都不肯说。
白俞厌听了,没有吱声。
棚子外头,老阿婆背着竹筐来了。筐沿搁着两枚鸡蛋,她脸上皱纹堆叠,眼睛却亮,看见他先笑:“小俞,我这条腿又犯病了,你给瞧瞧。”
她坐下,卷起裤腿,膝盖肿得发亮。白俞厌蹲下去,拿手按了按,她嘶了一声,没缩。
他给她敷了药,包好。老阿婆把鸡蛋往药箱上一放,又从怀里摸出一把橘子叶:“自家树上摘的,泡水喝,止咳。”
白俞厌接过来。老阿婆站起来,拍拍裤子,背着筐走了,走两步,又回头:“你俩,天冷了,多穿点。”
白俞厌站在棚子底下,看着她走远。筐在背上晃,她走得很稳。
中午,他回家给养父送药。推开院门的时候,他看见白俞谦蹲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块木头,正在刻什么。少年低着头,刻得很慢,很认真。
白俞厌走近了才看清——是一只手。很小,手指并拢,手背上有两个字,是“谦”。
白俞厌的脚步停了一下。
白俞谦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把木头往身后藏,又觉得藏不住,只好递过来:“哥,刻歪了。”
那是一只手,掌心向上,像是等着谁来接。
白俞厌接过那块木头,指腹摸过那两个浅浅的字。好一会儿,他说:“没有歪。”
白俞谦蹲在地上,仰头看他,笑了。
院子里的阳光很亮。白俞厌低头看着那块木头,看着掌心里那个小小的“谦”字,忽然想起昨晚黄婆的话,想起卖烟麻子的烟味,想起养父背过身去的那一阵咳嗽。
他没有把那块木头还回去。他把它揣进怀里,说:“吃饭了。”
白俞谦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木屑:“嗯。”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屋里走。白俞厌走在前面,白俞谦落后半步。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几乎分不清谁是谁。
屋里,养父在骂骂咧咧地修那把坏伞。看见他们进来,抬了抬眼皮:“洗手,吃饭。”
院子里,阳光落在那块木头上。掌心里那个“谦”字,在日光下微微发亮,像是有了温度。
而巷口的桥洞底下,黄毛混混捂着嘴,忽然看见一双灰布鞋停在自己面前。他抬起头——一个穿灰衣裳的男人撑着伞,站在雨停后的阳光里,伞是干的。
“打听个事。”灰衣裳的男人说,声音很轻,“这巷子里,有没有手背上刻着字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