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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哈怂 这 ...


  •   这几天,我跟在孟秦身边,陪她走访农户,了解延安地势、植物产收、牲畜喂养。她做事很认真,除了听不懂方言以外,没什么缺点。

      和人说话的时候,眼睛都会笑着看人,才几天,附近的农户都知道,来了个拿着本子写写画画、问东问西的女技术员。

      我躺在窑洞里,炕边上点了一盏煤油灯,灯光昏暗,仰头看窑洞顶上的裂痕,是泥土过分干燥的痕迹,长长一道,短短一横。睡不着的夜晚,我经常数这些痕。

      我在延安,在重庆,都不爱和人说话,说多错多,一句话,就会要了一串人的命。最好,梦话都不要有,数数这些纹路,想想今天有没有暴露的风险,明天应该说什么话,然后放空自己,才能睡眠。

      我起身,准备熄灭光亮入睡,忽听得外头有脚步声,职业的敏感让我合衣躲在书桌侧面,等来人报名号。

      “冯老师,冯老师,你睡了吗?”她声如蚊呐,在门外轻轻喊。

      “孟技术员,有什么事吗?”我走过去开门。

      她披着头发,不好意思地搓搓手:“冯老师,本来不想麻烦你的,娟姐回家了,宿舍只有我一个人。”

      “没事,你说。”

      “我饿了。”她犹豫地开口。

      我想骂人,饿了就饿了,找我干嘛?鸟技术员,我又不能变出粮!

      “今天晚上在老乡家吃的……有点不适应……”

      我想起来,今天在山地后面一户人家走访,我们给了粮票,但还是看农户家有什么吃什么,晚饭是糜子面混野菜做的窝头,顶饱但是喇嗓子。我第一次吃,也又吐又拉,这也不怪她不适应了。

      “噢,你等会。”我披上衣服,往食堂走,我记得食堂灶灰里,厨子老是埋点东西,不是红薯,就是洋芋,免得浪费了柴。

      今天晚上月光暗淡,星星倒是密密的,又闪又亮。我从教室搬出一架长条凳,我俩坐在操场上,等她吃完,孤男寡女,她怎么能进我的窑洞?影响我名声。

      她掰了一半,递给我,我摇头拒绝。

      “这是什么红薯?”她边吃边问。

      “红皮红薯,面的。”

      “没有品种名称吗?”她吃得打嗝。

      我摇头,我哪知道?

      延安的红薯,一律都叫红苕,能喂饱人,也能噎死人。

      “等着。”我回住的窑洞里,倒了杯水,抬头看见橱柜里油纸包的东西,想到前两天那把南乳花生。

      “谢谢……呃!这是……呃!什么……”

      “喝吧,红糖水。”我打断她的嗝。

      她仰头喝了半杯,才把那口红薯咽下去:“这个品种的红薯,太噎人了。你吃过占圩红薯吗?我老家那边产的,生食脆,熟食软,纤维少,很好吃。”

      我摇头,四月初的延安,夜里还是凉的,她穿着单衣……

      “等着。”我走回去,从柜子里挑挑拣拣,翻了一件干净衣裳出来,递给她。

      “谢谢,学校还没给我发衣服,一路过来,带不了太多东西。”我想起她来的时候,一个大包袱里,打开全是种子、工具、笔记本之类的,只带了两三身衣服。

      “你从广东来?走了多久?”她手里的红薯,啃了一半。

      “今年过完年就出发了,本来老师一家也要过来,他们把家产都卖了,老师名气太大了,结果被拦在封锁线里了。我一个人好走一些。”

      这群人,图什么?为什么一定要站在我们的对立面?情愿倾家荡产,来帮扶这个远边穷的山旮瘩。我是为了命令,他们是为了什么?

      “延安条件确实艰苦,走这么远来支援,辛苦你们了。”我说点场面话。

      “艰苦是真的,你不也在这吗?冯老师,你是江浙人?”

      “是,口音很明显?”我提高了警惕,一丝错都会死人。

      “你念‘秦’字,有时候听起来像‘情’。”她手里的红薯啃了三分之二。

      “噢,习惯了。孟技术员,是江西人?那在这,你可能吃不惯了。”我岔开话题,不让她继续。

      “是,还好,等我们引进了新品种的作物,以后延安也能吃到好东西,比如占圩红薯。”她得意起来,“冯老师,你能不能教我延安话?总耽误你工作,带着我东跑西跑,我不好意思。”

      “没事,孟技术员客气了,你们来延安做贡献,我能帮忙,就是我为组织献点力了。”我又说场面话。

      “晌午,是什么意思?”她开始吃洋芋。

      “晌午是中午,后晌知不知道?”

      “是不是下午的意思?”

      “对,聪明。”她很喜欢听夸奖,只要被夸,就像是猫翘着尾巴,走来走去,明显得很。

      “清名前侯,纵瓜点豆。听得懂吗?”我提高难度,故意逗她。

      “是不是‘清明前后,种瓜点豆’?”

      “对,聪明。”她又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冯老师,你怎么说得这么标准,语言能力真强,我来考考你。”她手指在空中竖着划圈,“‘得含饮擦’,是粤语里一句问候,你猜猜是什么意思。”

      “得……”我跟着她重复,“含……”

      “冯老师,难怪你能当老师呢,这学习能力,真是非同一般。”她嘴还挺甜,我的红糖没白费。

      “哪有哪有,皮毛而已,是什么意思?”

      “得闲饮茶,熟人见面告别,约你有空饮茶,广东早茶文化盛行,就跟说,下次有空一起吃饭一样。”她低头啃一口洋芋,圆洋芋被啃出一个缺。

      “‘俊个蛋蛋’呢?”

      “夸人好看。”

      “吃饭怎么说?”

      “咥饭。”

      “‘婆姨’呢?”

      “老乡对媳妇的称呼。”话一出口,我想起来前几天口无遮拦的牛芬芬,耳根子在凉夜里也烫起来。她是不是知道我当时乱翻译,才故意问我的?真是,白给她喝我的红糖水了,精得很,真不是省油的灯。

      “明天去农户家,你可以对小孩打招呼,拉近距离,这边夸小孩,叫‘哈怂’。”我憋着笑,一本正经。

      “哈……怂。”

      “对,聪明。”我心里舒服多了,明天看她出丑,这个哈怂。

      她笑着拍拍手上的渣渣,站起身:“冯老师,早滴唞,是早点睡的意思。”

      “好,晚安。”我往回走,月亮从云层出来,月光明亮又柔和,我走在土路上,心里有点不好意思。

      算了,她都跟我说晚安了,明天告诉她,我逗她的,别让她真出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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