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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殉葬
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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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拽着她上了车，她的面色愠怒，我不敢说话，生怕被殃及。
开车驶离南市的杂乱，我不知道该开往哪去，小心翼翼地开口:“你饿了吧？吃什么？”
“吃个屁！”
完蛋，我深吸一口气，我就不该说话，点了导火索了。
“该死的纱厂老板，该死……竟然不给小毛发工钱……这种世道，他怎么活？”炸弹开始引爆。
经过闹市区，茶楼上咿咿呀呀的戏曲飘下来，是李香君唱的《桃花扇》:有几许新权贵搬演《鸣凤》，无非是赵文华陪着严嵩……
“该死的警察局……为虎作伥，竟然说他们恶意讨薪！竟敢动手打人！”
我深吸一口气，车被人流堵在闹市区，我手动把车窗关紧:“小声些。”
她斜眼暼我，闭上了嘴，眼角泛红。
车窗把外头的喧闹隔开一半，李香君的嗓音尖锐地扎进我心里:吸膏血，养臃肿，竞豪奢，选声容……
“王八蛋！王八蛋！”她咬牙切齿，我三缄其口，抿嘴不言。
平时婉转的曲调，今天听来实在聒噪，李香君的戏目还没唱完:残害忠良邀圣宠，媚敌国，叛祖宗……
车终于能动，我想找个僻静地方，让她发泄情绪，一脚油门，开到了海河边上。
她推门下车，脚步响得我实在心慌，还好，白天的海河没有人。
风吹起她的头发，炽热的阳光打在她的脸上，眼眸里满是血丝。
“王八蛋！王八蛋！这什么世道！”她的恚怒让我头皮发紧，只能安静地站在一旁。
她越骂越大声，越骂越尖锐:“烂世道，烂政府！”
我环顾四周，小声劝慰:“别……别说这个，政府有庸蠹，但是也有人干实事的。”
她瞪了我一眼:“噢，贵政府干实事的人真多呢，民国三十一年河南□□，贵政府在干什么？”
我结舌，闭眼，抿嘴，深吸一口气。
“五百万人饿死，半年后贵政府干实事的人才开始救灾，新稻都熟了！”
我受不了她这样说话，手攥紧了裤缝。
“贵政府的财政部长孔祥熙说什么？营养运动？说大家吃得浪费，多吃糙米就好了？这就是贵政府干实事的人？”她脸色红得发烫，我知道，她已经盛怒了。
但是我真不能让她继续说了，再说，就说到不该说的人身上去了。
“小孟，我知道你心里难过，但是，人生无常，小毛……”我实在不知道怎么劝慰，只能上前拉她的衣袖，“别说了，这人多眼杂的。”
“刚刚在闹市你不让我说，现在没人了，谁能听见？只有特务才扒墙角！”
我想死……
硝烟炮弹没让我想死，明枪暗箭没让我想死，缺衣少食没让我想死……
她让我真的想死……
她真的想让我死……
我不说话，她的雷霆之怒，我招架不住。
“好啊，老蒋这么喜欢听墙角，那我就去说给他听！把我关进审讯室好了！”
她！口无遮拦！我急得上前捂住她的嘴！
“小孟，你怎么敢直呼委员长名讳？我求你了，别说了！”我抓着她的手，苦苦哀求。
她像一头年轻的豹子，尖牙利齿，目光炯炯，盯得我心慌，但她的气势威压，让我臣服。
她推开我，后退一步，眼睛通红，目光坚毅:“你说的，想让孩子们过上好日子。包括包身工的孩子吗？包括庄稼汉的孩子吗？包括小毛吗！还是只是让贵政府这些高官贪吏的孩子过上好日子？！”
“当然是四万万同胞的孩子！”
她疯了，我也疯了，她怎么能这么想我，别人怎么想，我不在乎，别人把我当阴沟里的老鼠，我一笑了之。
她不可以，不可以！她不能看不清我的理想，她不能误解我的信仰！
我深吸一口气，鼻头发酸，扯出一个笑容:“小孟，你听我说，一棵参天大树，有白蚁是正常的，时光日久，人心易变，谁也保证不了是不是？但是驱虫能让这棵树依旧长青，我做的工作，就是给这棵树驱虫。”
“这棵树，烂到根上了。”她一字一顿，砸得我心里凹凸不平。
“小孟，你别被那些人洗脑了，他们说得千好万好，难道换一棵树，就万年长青了吗？”
“再怎么驱虫，根上是卑鄙的，这棵树就是会死。万年长青我不确定，但是对面那棵树，可不会做杀死幼苗的事。”她的话，好冷，冷得我浑身发抖，牙齿打颤，“刘伯承的女儿刘华北，一个六岁的孩子，怎么死的？那个女老师追出去，为什么倒在延河边上？”
我支撑不住，踉跄后退两步:“日本人……”
“呵，这棵树已经空心了，腐烂了，一阵风刮过，就会倒，你要继续为它肝脑涂地吗？”她的眼睛，平静无波澜。
“是的……我愿意为它殉葬……殉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