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外BG/我身体里的那个它》灰蛋

45、第 9 章 火

　　学期末快到了。

　　米拉的生活变得忙碌起来，复习、家教、搬运工作，所有事都堆在一起，她晚上出去的频率从每天变成了隔天，有时候两三天才出去一趟。

　　那天下午她刚复习完功课，坐在椅子盯着窗户发呆，然后她注意到窗外远处的天边有一抹橘红色的光，米拉站起来，走到窗边向远处眺望——隔着几条街的地方，好像有一栋楼着火了，黑烟和火光翻涌着。

　　米拉换好衣服后，几分钟就跑到了现场，着火的是一栋六层的老式居民楼，火从三楼一户人家的窗户里烧出来，已经蔓延到了四楼和五楼，楼下围了一大圈人，有几个人在哭，还有的在打电话。

　　米拉绕到楼的侧面，从一楼走廊的窗户翻了进去，楼道里非常热，而且全是烟，一片漆黑，她弯着腰往里走，一楼有一户人家的门开着，里面有个老人坐在轮椅上，她拼命想转动轮椅出去，但轮椅卡在门框上纹丝不动。

　　米拉走过去一把抱起那个老人，把她送出了楼道，转身又冲了回来。

　　二楼走廊尽头有人在拍门，一个年轻男人抱着一个婴儿，门被烧变形了，他们出不来，米拉让那个男人退后，然后她用力一脚踹开大门，把他和婴儿救了出来。

　　三楼火势太猛了，而且温度烫的吓人，米拉根本进不去，于是她就从另一侧的楼梯绕到了四楼。

　　四楼没有人被困，但是有间屋子里有只小猫和一条金鱼，米拉把猫抱在怀里，另一只手拿起鱼缸，也把这两个动物给带了下去。

　　她站在楼下重重地喘着气，楼上的火越烧越大，黑烟从破掉的窗户里往外喷涌。索恩的声音在她脑子里响起来，带着一种很少出现的严厉。

　　“米拉，停手！你的肺已经到了生理极限，你现在还能跑能跳，完全是因为我在帮你撑着！你不是超人，你的肺是普通人的肺，它已经快不行了！再进去，你会窒息的！”

　　米拉双手撑着膝盖，胸口剧烈起伏，刚才忙着救人的时候没感觉，现在她确实觉得肺里烧得很痛，每次吸气都疼得不行，而且有点喘不上气来，她点了点头，准备退到安全的地方去。

　　此时一个女人从人群里冲出来，跪在米拉面前，那个女人满脸都是灰，抓着米拉的裤腿不松手。“黑衣人！你是黑衣人吗！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女儿！她还在里面！她才六岁！在三楼靠窗的那个房间！求求你了！”

　　米拉低头看着那个女人，在那一瞬间，她想起了那个死在货车轮下的工人，还想起了莉莉和那些她没能救下的人。

　　她深呼吸几次，她把女人从地上扶起来，说了一句“行，我去看看。”，然后转身又冲进了楼道。

　　“你可真是乱来！你知不知道这一趟进去你的身体会受多少损伤！”她脑海中想起索恩的声音。

　　“...我想试试。”她说，“如果实在不行的话我再走。”

　　三楼的火势最大，火焰从两侧的门框里往外喷，米拉弯下腰，尽量贴着地面往里走，热浪扑在她脸上，皮肤表面的细胞被灼伤，一层一层地脱落，她能感觉到索恩在她体内疯狂地工作，她的脸和手臂上不断有皮肤被烧焦，又不断被索恩修复。

　　“米拉！”索恩的声音急了，“你的肺已经撑不住了！再往前走你会晕倒的！该撤了！”

　　米拉没有停，她继续沿着走廊往里走，直到她隐约看见走廊尽头的那个房间，门半开着，旁边有一个很小的身影蜷缩着，一动不动。

　　米拉咬牙冲了进去，她扑到那个身影面前，这是一个小女孩，她的情况很不好，已经被烟呛晕了，身上全是烧伤的痕迹。

　　米拉抱着她转身往外跑，但她的肺已经彻底不行了，她走了几步，感觉呼吸越来越困难，膝盖一软跪在地上。

　　......

　　消防车到了，楼下传来喊话声和水枪喷水的声音。

　　米拉趴在地上，把那个孩子护在身体下面，她的意识在往下沉，耳朵里的声音变得很远很远。

　　后来她听见了一些脚步声，有人在喊“这里有人！”，然后一双手把她从地上扶了起来，呼吸面罩扣在她脸上，她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窒息感缓解了一些，她被人抱了起来，往楼下走。

　　那个小女孩也被抱走了，米拉的意识逐渐模糊下去，然后她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米拉被消防员救了出来，她的意识慢慢恢复了，肺里还在火辣辣地疼，但比刚才好多了。她坐在急救车旁的空地上，看着眼前的一幕。

　　受伤的人不少，有几个被轻度烧伤的坐在担架上，皮肤上涂着白色的药膏，还有几个昏迷的人正在被抢救，消防员在楼上楼下跑来跑去，火势逐渐小了，但空气中仍弥漫着一股烧焦的味道。

　　米拉看见了自己之前救下的那几个人，医护人员正围着他们，他们活下来了，而且都得到了治疗。

　　但她高兴不起来，她的脑子里只有刚才那个小女孩。

　　她不知道那个孩子后来怎么样了，她往急救区那边看，寻找那个小女孩的身影。

　　米拉先发现了那个女人，她跪在一张担架旁边，担架上躺着一个小小的焦黑身体，急救人员正在抢救她，给她做心肺复苏，那个女人跪在旁边，两只手攥着担架的边缘，嘴里在说着什么。

　　急救持续了几分钟，然后其中一个急救人员抬起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医生，医生蹲下来，检查了孩子的瞳孔，又听了一下心跳，他摇了摇头。

　　医生站起来，走到那个女人面前，拍了拍她的肩膀，说了些什么。

　　米拉的心猛地一沉。

　　那个女人愣了一秒，然后发出一声尖叫，她扑到担架上，抱住那个小小的身体，一边哭一边喊孩子的名字。

　　她手脚并用地爬向医生，抱着医生的腿，用力地打着，“你个庸医！我女儿没死！她刚才还动了，手动了，我看见了！你们这帮害人的庸医！她明明还活着，你们就是不想救她！”

　　医生没有反驳她，只是站在旁边沉默地看着，两个警察走过来，把那个女人从医生脚边拉开了，警察大声喊着：“女士！！请保持冷静！”

　　那个女人不听，她瘫软在地，两个警察一左一右架着她，她继续哭喊着。

　　然后她突然想起了什么，抬起了头。

　　她的目光穿过人群，精准落在了坐在救护车旁的米拉身上。

　　她盯着米拉看了两秒，然后她痛苦地大叫着，卯足了劲朝米拉冲过来，两个警察一下子没按住她，她挣脱后冲到米拉面前抬手要打她，警察冲过来重新按住她，她伸出手指着米拉的鼻子。

　　“黑衣人！你为什么不救我女儿！”她的声音嘶哑极了，“我刚才都看见了！她还在里面受苦，你宁愿先去救一只猫和一条金鱼！你为什么不先救我女儿！你还是不是人！你有没有同情心！我女儿死了，都怪你！都怪你！”

　　米拉坐在那里，仰头看着那个女人，她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旁边那个抱着婴儿的年轻男人看不下去了。他站起来指着那个女人吼了一句：“你他妈自己怎么不去救！好意思在这儿指责别人！你怎么那么自私！”

　　旁边有几个人跟着附和，那个女人试图转过身去打那个男人，两个警察更加用力地按着她，女人一边挣扎一边喊：“死的是我女儿，不是你儿子！你他妈站着说话不腰疼！”

　　现场乱成一团，有人哭，有人吵，警察在中间拉架，急救人员忙着处理其他伤者，消防员忙着灭火救人，米拉看着眼前的混乱，她想哭，但她不能让别人看见自己现在的样子。

　　米拉趁乱离开了现场，她一直走到听不见争吵和哭喊声的地方才停下来。她身处一条小巷里，靠在一面粗糙的砖墙上慢慢蹲下去。

　　索恩一直在忙着修复米拉的身体。

　　她的肺被浓烟和高温气体损伤了，皮肤上的烧伤反而好处理，米拉的细胞细胞和它的细胞融合之后，修复起来很快。麻烦的是肺，她的肺还没有和它融合，索恩只能做些镇痛和急救性质的修补，米拉蹲在巷子里的时候，它还在她体内忙来忙去，没时间说话。

　　等米拉的情况稳定下后，索恩才终于腾出时间，它刚才憋了一肚子的火，索恩的声音直接在米拉脑子里炸开了。

　　“那女的自己不进去救人还好意思责怪你！你别听她瞎说！真是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你冒那么大风险进去救她女儿，她还好意思怪你，呸！真是个神经病！就应该一把火烧死她，让她嘴那么贱！”

　　索恩骂得很凶，它骂完那个女人，又骂旁边那些沉默不语的人，说他们也都是沉默的帮凶，米拉帮了那么多人，却只有几个人敢站出来帮她说话，它骂了一圈，米拉始终没回应它。

　　索恩这才注意到米拉的状态，她抱着膝盖蹲在墙根底下，脸埋在臂弯里，她的肩膀在抖，她在哭。

　　索恩的声音停了。

　　它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能让米拉好受一点，它从脊椎里展开触丝，缠绕成一只手的形状，搭在米拉的后背上。

　　“米拉...”它说，声音比刚才柔和了很多，“别哭了，你已经尽力了。”

　　米拉还在哭。

　　“那不是你的错。”索恩说，“你差点就没命了，你已经尽力了...你听我说，救人是那些医生，消防员和警察该干的事。”

　　“我太弱了...我要是再强一点，就已经把她救出来了，我明明就差那么一点啊！为什么！到底为什么！”米拉一边崩溃地哭着，一边捶打着自己的胸口。

　　“那不是你的问题，你已经尽力了！别这样！”索恩也很难受，它也不想看到米拉这个样子。

　　米拉哭了好一阵才慢慢停下来，她用手背擦了擦眼泪，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撑着墙站了起来。

　　她发了一会儿呆，慢慢往巷子外面走，回到了宿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