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7、善恶分野 滨海,瀚远 ...
-
滨海,瀚远集团顶层战略会议室。
长条会议桌上铺着厚厚一叠业务评估卷宗,完整罗列着傅氏集团当下全部可蚕食的板块清单。经过情报组多轮测算,以瀚远如今的资本、渠道、供应链实力,如果不计代价不计后果,完全可以借着现在的优势,用资本绞杀、舆论穷追猛打的方式,短时间之内把傅氏彻底碾得粉碎。
参会的几位高管各抒己见。
“现在傅氏外有业务溃败,内有高层离心,债务集中到期。我们可以抓住窗口期,发动一轮高强度的并购围剿,快速吃下傅氏外围优质资产,加速对方集团的崩塌。” 一名业务高管指着卷宗上的数据,语气笃定,“时机千载难逢,错过就要再等很久。”
其余几人也纷纷附和。多年来傅聿臣屡次动用阴招围剿瀚远,制造舆论抹黑、挑拨供应商、策划骚扰袭扰,不少团队成员心中都憋着一口郁气。站在商业博弈的角度,趁势全力碾压,看上去顺理成章。
岑砚舟坐在主位,安静听完所有人的发言。目光缓缓扫过桌面上那一份份写满收益测算的材料,却没有立刻点头应允。
陆辄坐在一旁,看透了他心中的考量,没有抢先开口,静待他做出最终定调。
等会议室的讨论声稍稍落下,岑砚舟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却掷地有声。
“我们的目标,是拿回当年被侵占窃取的渠道、项目与产业根基,清算傅聿臣商业层面犯下的罪责,不是为了单纯的毁灭泄愤。”
他指尖轻轻点在卷宗页面上。
“我们手握碾压对方的实力,但实力不代表可以肆意滥用。如果为了复仇快感,不择手段赶尽杀绝,无差别冲击傅氏底下所有普通员工、下游无辜合作小厂商,那我们和当年不择手段的傅聿臣,又还有什么区别。”
会议室之内,议论的声音渐渐平息,众人神色各有触动。这么多年一路厮杀,大家见惯资本世界的尔虞我诈,很容易把 “赢” 当成唯一标尺。可岑砚舟此刻的一番话,把所有人从求胜的情绪里拉回现实。
“方案调整。” 岑砚舟条理清晰下达指令,“第一,只针对性回收当年属于旧集团被傅聿臣巧取豪夺的核心资产、关键渠道。走并购、项目竞标、法务追偿的正规路径,一切卡在合规框架以内。第二,对于傅氏旗下与旧案无关的普通业务板块,不主动发起恶意绞杀。第三,提前做好预案,倘若傅氏后续破产清算,优先顾及底层员工权益,尽可能减少无辜者被卷进这场旧恩怨之中。”
“但是,防守的底线绝不放松。” 岑砚舟话锋一转,眼神冷冽,“只要傅聿臣再敢动用阴私手段,策划骚扰、造谣、非法算计,我们所有留存的证据会立刻全部启动,绝不姑息。守礼,但绝不软弱。”
陆辄接过话头,补充执行层面的细则:“我会重新梳理并购清单,剥离无关板块,把追偿范围严格限定在当年被侵占的资产;法务同步梳理旧案司法证据链,区分主犯罪责与无关从业者,避免扩大打击面。情报安保依旧维持最高戒备,防备对方狗急跳墙。”
高管们一一领会指令,陆续散场离开会议室。
偌大会议室只剩下岑砚舟与陆辄两个人。落地窗外,港区的货运船队缓缓穿梭,海风裹挟着咸湿气息扑面而来。
“走到今天,你完全有能力快意恩仇。” 陆辄看向身旁的岑砚舟,语气带着几分感慨,“无数人经历过那样毁灭性的背叛跌落,一旦重新手握权力,大都会选择加倍报复。你却依旧守住本心。”
岑砚舟望着远方海天相接的地方,轻轻摇头。
“仇恨可以支撑人走过黑夜,但不该成为人余生的全部。” 岑砚舟低声说道,“六年前那一晚,我体会过全盘覆灭的绝望。我清楚大厦崩塌之时,无数无关的普通人会随之承受苦难。我不想自己亲手再复刻一遍那样的局面。清算罪恶,但是不牵连无辜。”
历经断崖跌落、底层匍匐、数年浴血厮杀,见识过资本最肮脏阴暗的角落,承受过至亲般的背叛,可他没有被恨意彻底吞噬。杀伐有度,心中依旧留有一份分寸与善意。至此,属于岑砚舟的人物心性,真正走向圆满。
“南城那边情报继续盯紧。” 岑砚舟收回思绪,“傅聿臣心魔缠身,难保不会做出极端举动。我们守好进攻的尺度,可不能放松防御。”
“明白。” 陆辄收好文件,转身离开会议室。
阳光穿过巨大的落地玻璃,铺满空旷的会议长桌。复仇近在咫尺,可他没有选择被怒火裹挟。强大,不止是可以摧毁对手,更是手握毁灭的力量,却依旧选择有所为、有所不为。
---
南城,老旧出租公寓。
傅聿臣听完手下探听回来的消息,得知瀚远没有选择不计代价全面扑杀傅氏,而是把目标收缩到追偿当年被侵占的核心资产,心中五味杂陈。
下属低声汇报:“岑砚舟没有借着优势赶尽杀绝,不去无差别碾碎我们全部业务,只针对当年旧案相关的部分做合规追偿。”
傅聿臣坐在椅子上,指尖捏着烟,久久没有点燃。
他无数次设想过,岑砚舟卷土重来之后,一定会不顾一切,用最残酷的方式报复自己,将自己拥有的一切碾成粉末。可现实对方手握绝对优势,却依旧守住了一层边界。
这份克制,落在傅聿臣眼里,非但没有让他生出半分感激,反而更加刺痛了他的自尊。
自己当年为了夺权,机关算尽,不择一切手段;而那个被自己推入深渊的人,涅槃归来之后,却依旧恪守底线。两相映照,愈发衬得他这些年的偏执阴狠,丑陋不堪。
“他在扮演光明磊落的胜利者。” 傅聿臣低声冷笑,语气里面混杂嫉妒、不甘,“想用这份格局,反衬我的卑劣。”
心底的偏执没有半分消解,反而又被刺激一层。他依旧没有打算就此认输放下,脑海之中还在不停盘算最后的鱼死网破的手段。
下属看着他阴晴不定的神色,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沉默地退了出去。
狭小的屋子,烟雾沉沉。傅聿臣站在窗边,望向城市的楼宇。他赢过权势,赢过地位,却终究赢不过自己心底的贪欲与执念。
---
南城高档公寓。
密闭的客厅,光线昏淡。
苏晚纾坐在沙发上,手中拿着手机,一条条浏览圈子内传出来的消息。当看到岑砚舟手握碾压全局的实力,却依旧选择克制,不扩大打击范围,尽量不去牵连无辜从业者的消息,她整个人陷入长久的沉默。
这些日子,她日复一日深陷自我忏悔之中。如今亲眼看见眼前这一幕,善恶分野,清清楚楚摆在眼前。
同样经历毁灭性的背叛与苦难。岑砚舟被夺走事业、婚姻破碎、跌落泥泞,熬过六年流亡,重新站在顶峰。可他得到力量之后,没有放任仇恨肆意宣泄,依旧守住心底的良善与分寸。
反观自己。当年贪恋浮华,厌倦平淡,被欲望蒙蔽双眼,主动背叛,一步步助长阴谋,只顾追逐一己的欢愉,酿成巨大灾祸。
再看傅聿臣,为了权欲,不惜出卖情谊,用尽阴诡手段,就算如今大势已去,依旧被心魔裹挟,执迷不悟,一心只想鱼死网破。
三个人,同样卷入那场六年前的浩劫,却走出三条完全截然不同的道路。
善与恶,坚守与沉沦,对比刺目,沉甸甸压在她的心上。
“同样受过命运重击。” 苏晚纾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有人于泥泞之中依旧守住本心,而我,主动一步步堕入深渊。”
这么多年,她有时候还会给自己找借口,把一部分过错推给傅聿臣的引诱,推给命运的捉弄。可到了此刻,所有自欺欺人的借口,全部土崩瓦解。
引诱只是外力,每一步向下堕落的选择,终究是出自自己的本心。是自己的虚荣、不甘、贪求新鲜感,亲手开启了所有悲剧。
温叙屿从外面回来,刚好听见她低声的自语。他脱下外套,随意搭在椅背上。
“看得这么通透。” 温叙屿挑眉,语气带着几分嘲讽,“可惜,明白得太晚。选择已经做下,后果已经铸成。”
苏晚纾缓缓抬起头,眼底一片灰败:“是,太晚了。可我总该认清,错到底在什么地方。”
她不再幻想虚无缥缈的原谅。只想要正视自己全部的罪孽。这份醒悟来得太迟,却终究还是来了。
温叙屿望着她,没有再多讥讽。他心里清楚,这份清醒,不会给她带来救赎,只会带来无穷无尽的自我折磨。
窗外南城灯火璀璨,屋内却是一片死寂。善恶已然分出清晰界限,旧人各赴自己早已选好的命运。
---
滨海城郊小院,暮色垂落。
晚风拂过院墙,院内草木轻轻摇曳。岑砚舟结束了一整天的战略研判,驱车回到小院。
推开院门,廊下暖黄灯光洒落一地。林杳坐在木桌旁,整理炮制完毕的草药,看见他归来,起身迎上来。
“今天会议上,做出了最终的并购追偿的决定?” 林杳伸手接过他的西装外套,挂在廊下木钩。
“嗯。” 岑砚舟在木凳上坐下,长长呼出一口气,“手握碾压对手的力量,但不选择无差别毁灭。只追偿当年被窃取的资产,清算傅聿臣商业罪责,尽量不去牵连无关的普通从业者。”
林杳给他倒上一杯温热的花茶,玻璃杯升腾淡淡的白雾,递到他手中。
“真正的强大,从来不止是可以打倒别人。” 林杳在他身侧坐下,夜色柔化眉眼,“身处深渊而不成为深渊,很难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