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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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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午休的铃声刚飘进走廊,亚里沙抱着刚从图书馆借的画册准备去天台躲清净,刚拐过楼梯口就看见教学楼下的樱花树围了半圈女生,叽叽喳喳的声音隔着三层楼都听得见。
她下意识探了探头,就看见东方仗助被堵在人群最中间,耳朵尖红得快要滴血,手忙脚乱地挡着大家递过来的情书和手工便当,指尖都快碰到递到眼前的草莓大福了又忙不迭缩回去,笑得无奈又窘迫:“真的不用啦,大家太客气了,我中午带了便当的……”
他的发梢被风掀得晃了晃,额前碎发扫过眉骨,周围的女生们眼睛亮得像沾了碎星,却都规规矩矩地站在一步之外,连碰一下他的校服衣角都要犹豫半天,生怕唐突了眼前这个总是温和笑着的少年。
亚里沙靠在走廊的冰凉栏杆上,指尖攥得指节发白,画册的硬壳边缘硌得掌心发疼。凭什么?凭什么他永远能被这么小心翼翼地对待?凭什么同样是混血,他的特殊是被所有人捧着的珍宝,她的特殊就是被戳着脊梁骨的笑柄?
恨意的藤蔓顺着血管往上爬,缠得心脏发紧,她几乎是本能地在心里念出了那句话:“‘面对东方仗助的定义是需要保持分寸、不能越界’。”
「空白圣像」在她身后轻轻晃了晃,一道浅淡的刻痕悄无声息地爬上了纯白的大理石表面,淡得几乎看不见,却带着灼烧般的热度蹭过她的后颈。
楼下的骚动突然停了半秒。
最前面那个捧着手工曲奇的女生愣了愣,眼睛里的羞涩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下一秒就伸手直接拽住了东方仗助的校服领口,把整盒曲奇往他怀里塞的同时,另一只手“啪”地就摸上了他的飞机头:“仗助君的头发摸起来是不是硬的啊?让我试试!”
有第一个人开了头,剩下的人瞬间像被按下了什么失控的开关。原本保持着礼貌距离的女生们一拥而上,有人扯他的校服袖子,有人伸手捏他的脸颊,还有人直接去拽他校服外套的拉链,嘴里叽叽喳喳地嚷着。
“仗助君的锁骨是不是也有颗痣啊?让我们看看!”
“校服里面穿的什么颜色的T恤啊?”
东方仗助整个人都懵了,他刚想抬手召唤疯狂钻石,手腕立刻被三四只手同时攥住,刚开口说“你们别这样”,嘴就被一块塞过来的草莓大福堵得严严实实,甜腻的奶油糊了一嘴角。
他的外套拉链被一把拉开,校服衬衫的扣子“崩”地飞了两颗,连牛仔裤的腰带都被人拽得松了半圈,他慌得拼命往后退,后背“咚”地抵着树干,耳尖红得快要烧起来,却又不能真的对女生动手,只能狼狈地喊“喂!住手啊!”
亚里沙趴在栏杆上看着下面的闹剧,看着平时永远从容耀眼的少年被围在中间慌得手足无措,头发被揉得乱成一团,外套被扯下来扔在地上,衬衫的下摆都被拽出了裤腰,露出腰线处一点浅褐色的小痣。她先是觉得堵在胸口好几个月的恶气终于出了,笑得肩膀都在抖,可乐着乐着,看着东方仗助急得快冒火的眼睛,心里却突然空落落的,像被风刮走了什么东西。
她后颈的皮肤还在发烫,那道刻痕的温度顺着血管往心脏爬,她忽然觉得,这样赢了好像也没什么意思。盯着东方仗助,指尖轻轻动了动,在心里又补了一句定义:
“‘不能当面说东方仗助的飞机头丑’。”
第二道刻痕“滋啦”一声划在纯白的圣像表面,比刚才那道深了不少。
东方仗助刚扶着墙缓过来,就碰到了抱着篮球往这边走的同班男生,对方看见他乱得不成样子的头发,眼睛一下子亮了,完全没了平时夸他发型帅的客气,张嘴就喊:“我靠东方!你这飞机头是被狗啃了?丑得跟个炸毛的海胆似的!”
东方仗助脸上的笑瞬间僵住。他长这么大,从来没人敢当着他的面说他引以为傲的飞机头丑,哪怕是平时玩得再好的朋友,也知道这是他绝对不能碰的逆鳞。他的拳头“咔哒”一下攥紧,疯狂钻石的虚影在身侧冒出来半寸,刚要炸毛,旁边路过的低年级学弟也凑过来补了一句:“学长你这发型也太土了吧,发胶都粘成块了,看起来像顶着个发霉的面包。”
他整个人都僵在原地,从小到大第一次被人当面连着骂发型丑,骂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却又发现周围路过的人看他的眼神都变了,连平时最温柔的女班长走过来,都瞥了一眼他的头发,随口嘟囔了一句“今天的发型好难看啊”。
他攥着拳头站在走廊中间,从午休到下午上课,整整一下午都在被人轮番挑衅。后排的男生上课传纸条骂他发型像鸡窝,隔壁班的人路过他教室门口都要探个头笑两句,连训导主任路过教室,看见他的发型都皱着眉敲了敲窗户,示意他放学了赶紧把头发理整齐。
东方仗助气得浑身发抖,却又不能对着全班人动手,只能一节课接一节课地对着镜子扒拉自己的头发,把快用完的发胶往头上喷了半瓶,结果刚走出卫生间,就被隔壁班的女生指着笑了一路,说他“喷了半瓶发胶还是像炸开的蒲公英”。
他憋了一肚子火无处发泄,放学铃刚响就攥着书包冲出了教室,一路踩着自行车狂飙,差点把路边卖章鱼小丸子的摊子都掀了,直到骑到郊外的河滩边才停下来,对着河水发了十分钟的呆,还忍不住对着空气挥了两拳,把边上蹲着钓鱼的大爷都吓了一跳 。
亚里沙站在教学楼的天台上,看着他骑车狂飙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指尖轻轻碰了碰身后圣像上那两道发烫的刻痕。
风卷着河滩边的芦苇絮往脸上扑,东方仗助把自行车往路边的护栏上一靠,弯腰撑着膝盖喘气,额前被揉乱的头发沾着汗,软塌塌地垂下来几撮。他从书包侧袋摸出半瓶没喷完的发胶,对着水面的倒影胡乱扒拉了两下,刚把翘起来的一撮毛按下去,眼角余光就瞥见了沿着河堤往家走的背影。
藏青的水手服裙摆扫过路边的狗尾草,书包带滑下来半肩也没往上提,是赤松亚里沙。她走得极快,帆布鞋碾过落满地面的梧桐叶,发出细碎的咔嚓声,后背绷得笔直,像一张被拉满的弓,连头都没敢往他这边偏一下。
“喂!亚里沙!”东方仗助把发胶塞回口袋,抬手喊了她一声,声音还带着点刚才狂奔之后的沙哑,“你也刚放学啊?等一下!”
前面的背影猛地僵住,脚步非但没停,反而走得更快了,哒哒哒的脚步声隔着十几米都能听得清楚,没过几秒就拐过前面的弯道,彻底消失在梧桐树后面。东方仗助举着的手停在半空中,愣了两秒才挠了挠自己还炸着毛的后脑勺,小声嘟囔:“还是这么冷漠啊……我又不吃人。”
他推着自行车慢悠悠往家走,风把路边卖关东煮的香味吹过来,混着芦苇的清冽气往鼻子里钻,小时候压在心底的记忆顺着风往脑子里冒。小学二年级的秋天,他在学校后面的小树林里撞见亚里沙被几个男生堵在墙角,他们抢了她刚画好的画往地上踩,嘴里喊着“外乡人的小怪物,画的东西也怪里怪气”。他当时想都没想就冲上去把人撞开,把踩皱的画捡起来,用刚觉醒的疯狂钻石悄悄抚平,递到她手里。结果她接过画的时候指尖抖得厉害,只飞快地扫了他一眼,转身就往家跑,连一句谢谢都没说。
那时候他就觉得,这个跟自己一样是混血、一样跟着单亲妈妈生活的小姑娘,肯定跟他有一模一样的感受——被周围的人指指点点,被同龄的小孩排挤,连站在人群里都觉得浑身不自在。他攒了好久的橘子硬糖,想在放学路上堵到她,塞给她一颗当朋友的见面礼,结果每次他刚抬手打招呼,她就立刻低着头绕路走,从来不肯停下来跟他说一句话。他后来甚至偷偷把硬糖放在她家院门口的台阶上,第二天再路过的时候,看见糖纸被拆开了,糖却没动,安安稳稳地放在台阶边的石头上。
他很久之后才从母亲朋子偶尔提起的只言片语里,拼出了那段没人愿意说透的旧事:4岁那年他烧了整整五十天,体温飙到极限,连镇上的老医生都摇着头说准备后事。朋子半夜裹着厚大衣,抱着他往县医院赶,暴雪把山路盖得严严实实,车轮在雪坑里卡得死死的,怎么踩油门都纹丝不动。周围站着的路人全在指指点点,没人愿意伸手帮忙,是亚里沙的母亲先冲过来,她穿着洗得发白的厚棉服,指尖冻得发紫,徒手扒轮胎周围的积雪,指甲缝里全是混着冰碴的泥。后来那个留着飞机头的陌生不良少年赶过来,两个人合力把车从雪坑里推了出去,连名字都没留,转身就消失在漫天风雪里。
可就是这样一个拼尽全力救过他命的女人,转头看见他长到七八岁,眉眼间渐渐显露出乔斯达家的白人混血轮廓,又被部落里传来的古老传说勾动了刻在骨血里的警惕——她从小听着祖辈的故事长大,那些外来的白人掠夺者闯进部落烧杀抢掠的画面,早就在她脑子里刻成了印子。她转头就堵在东方家院门口,对着出来倒垃圾的朋子劈头盖脸一顿指责,说她养的是“白人恶魔的后代”,迟早会给小镇招来灾厄。
朋子本来就是护子心切的性子,被她骂得当场红了眼眶,两个人隔着院门吵得整条街的人都探出头围观,最后朋子气得摔上院门,两家从此彻底成了见面连招呼都不打的死对头,连家门口的晾衣杆,都刻意往相反的方向歪了半尺。亚里沙的母亲后来也没跟任何人提过当年暴雪夜救人的事,就好像那段冒着雪推车的记忆,被她亲手埋进了积雪底下,连自己的女儿都没告诉。
他推着车路过亚里沙家的小院门口,看见院门虚掩着,里面晾着的白色被单被风吹得飘起来一角,像被谁掀开的幕布。他弯腰从地上捡起刚才被风刮出来的半张画纸,画纸边角上,用铅笔轻轻描了一小朵侧金盏花,花瓣的弧度软乎乎的,和他刚才瞥见的、亚里沙跑起来时露出来的耳尖轮廓,莫名重合在了一起。
东方仗助盯着画纸愣了两秒,心脏毫无预兆地漏跳了一拍。他指尖顿了顿,没敲门,把画纸轻轻夹在院门的门缝里,转身推着自行车往自家走,风把他的校服外套吹得鼓起来。他抬头往亚里沙家二楼的窗户看了一眼,隐约看见窗帘后面晃过一道浅淡的影子,很快又缩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