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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他不敢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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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牢里没有刑具,只有滴答、滴答的漏水声。
“顾氏,先帝受你蛊惑,尊你为神女,享十年国祭。”太监的声音尖细,在空旷的地牢里回荡。
“然,妖言惑众,祸乱朝纲。今奉陛下口谕,褫夺神女封号,废去灵脉,打入天牢,永世不得见天日。”
眼前的人便是顾朝泠,身上仅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灰褐囚服。
就在半个时辰前,宗门的人已用一枚冰冷的封灵钉,死死钉入了她的锁骨。银紫色的纹路像烧红的烙铁嵌进皮肉,耗光了她十多年修行的全部灵力。
她终于变成了原本的凡人。
此刻她没有挣扎,也没有愤怒。从被灌下散灵汤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被彻底剥夺了反抗的能力。
她身侧,暗卫统领的手死死按在刀柄上,手背上青筋暴起,
顾朝泠在心里冷笑道,“罪女,领旨。”
她微微低头,用极其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顺从的语气,接下了这道摧毁她人生的圣旨。
太监愣了一下。他以为顾朝泠会崩溃大哭,会歇斯底里地咒骂,甚至会试图反抗。这个被废去神格的女人,竟然会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太监觉得有些脊背发凉,冷冷地挥了挥手。
沉重的铁门被关上,黑暗彻底吞噬了顾朝泠……
顾朝泠不知道自己在北诏天牢的最底层待了多久。这里没有光,连最微弱的一丝都没有。
刚被扔进来时,她还会试图用神识去感知周围的灵气流动,可如今,她体内残存的最后一丝感知早以被吞噬得一干二净。
每过半日,厚重的铁门外就会传来铁链的碰撞声。狱卒从不进来,只是将一个装了饼的粗陶碗从门缝下推进来,然后匆匆锁门离开。
他们把碗往地上一推,铁门“哐当”一声锁死。顾朝泠也不挑。
她会摸索着爬到墙边,拿起那块硬饼,慢慢地啃。牙齿早就在日复一日的咀嚼中磨钝了,有时咬得太用力,牙龈会渗出血来。
可她尝不到血腥味。
她只能感觉到,那块饼在胃里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沉甸甸地坠着。
后来,她找到了一个办法。
当她把那块硬饼泡在送来的冷水里,等它泡得软烂一些,再咽下去时,胃里的坠痛感会稍微减轻一点。
这成了她在无边黑暗里,唯一能做的事。
除了吃饭,就是睡觉。地牢的石床又冷又硬,上面铺着一层早就发黑发臭的稻草。她蜷缩在稻草堆里,把身体尽可能地缩成一团,试图留住一点点体温。
可还是冷。
那种冷不是从外面渗进来的,而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
不知不觉开始做梦,迷糊间是十年前的深冬,大雪封山。她那时候才六岁,天生带着那副特殊的命格,被宗门长老像供奉祖宗一样圈养在后山的寒潭深处。那里终年不见天日,虽有着锦衣玉食、热汤热饭供着,却连一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
是先帝找到了她。那时的先帝是个在宫里步步惊心的皇子。他把她从冰窖里抱出来,紧紧裹进自己宽大的披风里,用自己微弱的体温一点点焐热她僵硬的四肢。
“朝泠,”他在漫天风雪中低下头,用那双因为寒冷而通红的手扶着她的肩,声音沙哑却坚定。
“别怕。等父皇把这天下坐稳了,就给你建一座最暖和的宫殿,再也没人能欺负你。”
那是她这辈子感受过的,最真实的温度。
可现在,那个男人已经驾崩了。
“而那个曾跪在先帝膝下、一口一个‘皇兄’叫得亲热的新帝萧晏辞,转头便撕毁了遗诏,将本该顺理成章登基的太子萧景弄于股掌之中。”
如今,萧晏辞坐上了这把龙椅,可他坐得如芒在背。杀了她,他定不敢!
北昭的国运阵法,从她六岁那年被先帝迎入宫中起,就已经和她这副神女的命格死死绑在了一起。
她若就这么痛痛快快地死了,阵法失去阵眼,反噬之下,这北昭的江山顷刻间就会地动山摇、分崩离析。
他需要她活着,只要她还在,他的龙椅就能多坐一天。
她还记得,先帝临终前,曾在满朝文武的面前,字字泣血地说“神女在,北昭的国运便在。”。十年国祭,万民叩拜,旧臣们认她,百姓们敬她。
当年北境大雪封山,是她耗尽半身修为,为十万灾民求来了一场救命的暖春。在天下人心里,她不是凡人,她是先帝留下的最后一道护国符,是北昭百年国运的定海神针。
她若是死了,那些手握重兵的旧臣,立刻就会打着“为先帝复仇、为神女雪恨”的旗号起兵。萧晏辞不敢冒这个险。
所以他只能把她关在这里。
她猛地睁开眼,四周依旧是化不开的浓黑。嘴里干涩得发苦,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
她摸了摸锁骨处那枚深深嵌入皮肉的封法印。银紫色的纹路边缘,甚至渗出了黄白色的脓液。
她用手摸了摸那片红肿的皮肉里,竟破了,有温热的液体顺着指尖流下来。可是,没有感觉。
就像是在摸一块与自己无关的、死去的木头。法术的封印居然让她失去了痛觉。
真好,连这具躯壳都在拼命地保护她,不让她再疼了。
既然你们这么怕我,那我就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安安静静地待着。
只是不知道,等这北昭的国运再也撑不下去的时候,你们会不会哭着来求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