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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挨了一巴掌 ...

  •   宫道寂寂,日头西斜,四下悄无人声。沈清晏手提食盒往长乐宫走去。想来是当值宫人懈怠偷懒,又忘了给长乐宫递送膳食,她便自己去往御膳房取了几样小菜与馒头,捧着食盒匆匆折返。

      “喂!你是哪个宫的宫女!”少年谢勉一身宝蓝色织金锦袍,颈项戴着八宝螭纹璎珞如意锁,忽地从树上一跃而下,拦住沈清晏的去路。张扬骄纵的眉眼,一身世家贵胄气派,衬得眼前少女如同一只怯生生的小灰鼠。

      谢勉睥睨着眼前人,却见那少女生得一张粉润姣好的脸蛋,皎若明月,一双眼眸清亮如琉璃,澄澈莹润。她显然被猝不及防的举动吓了一大跳,大大的眼里飞快掠过震惊、慌张与迷惘,嘴唇微微张开,旋即又紧紧闭住,垂首不语,一截莹白如玉的后颈露在月下,宛若温润发光的夜明珠。

      “小爷同你说话,怎的一言不发?”少年谢勉心中不耐,声调扬了几分。

      沈清晏微微抬眼,旋即又迅速低下头。她只想尽快脱身,便学着宫中婢女的模样,浅浅福了一福,声音压得极低,语气恭谨:

      “奴婢奉御膳房差遣,去往偏僻宫苑递送食份,无意冲撞公子,还望公子海涵。”

      说罢,便屈身想要退走。

      哪知谢勉不肯放她离去,上前一步,一把攥住她纤细的手腕,扬声喝道:“小爷何曾准许你离开了!”说着便要强拉,打算将她拽到一旁假山的阴影下,继续盘问调笑。

      沈清晏心中大骇,再也顾不上掩饰身份,猛地用力甩开他的手。不等谢勉反应,抬手一记耳光狠狠扇在他面上。

      清脆的掌响落下,谢勉头颅猛地偏到一边。未等他回过神,沈清晏放下食盒,双臂聚力,奋力向前猛推。

      谢勉全然没有料到这名宫女会骤然发难,重心失衡,重重向后撞在石阶边缘,膝盖狠狠磕在地面鹅卵石上。

      “哎哟——”钻心的剧痛袭来,他痛得失声呼痛。那少女趁着他蜷缩吃痛的间隙,慌忙转身,提起食盒,逃入沉沉夜色之中,转瞬便不见踪影。

      沈清晏抱着食盒,拼命跑回长乐宫,已是气喘吁吁,她不想让母亲担心,便在殿门外驻足稍歇,等纷乱的气息渐渐平复,才抬步走入殿内,声音清脆地喊到“母妃,我回来了”。

      她的母亲言婉当年凭着温婉才情得帝王垂怜,可她的父亲,也就是清晏的外公,督办军国要务时犯下大错,祸及全族。

      皇帝心中还存着对言婉的旧情,不忍赐死,便将她幽禁长乐宫,既不赦免,也不加害。母女二人在冷宫里受尽宫人怠慢。贴身婢女明心年方十六,自小跟着沈清晏,是冷宫里为数不多真心护着她的人,还有母亲陪嫁过来的奶娘,主仆几人相依为命。

      沈清晏将食盒中的饭菜一一取出摆开,主仆几人围坐一处,草草用毕吃食。明心与奶娘转身去做绣活,这些绣品日后可以变卖换些银钱补贴宫中用度。

      沈清晏搬来一条木凳,坐在院中大树的荫凉之下铺纸练字。手腕翻转落笔之时,隐隐传来一阵钝痛。白日那个少年莽撞蛮横,下手力道极重,被他攥过的地方已经淤出一片青紫。

      她轻轻咬住下唇,心中暗想,白日那一巴掌依旧难解胸中闷气,最好再也不要让自己撞见那个小贼。转念又一想,自己身居这冷寂的长乐宫,寻常时日连外人都难得一见,又哪里会再遇上他。便独自生了一会儿闷气,摇了摇头,又专心写字去了。

      另一边,挨了一巴掌的谢勉,已经跟随父亲谢景澜离宫回府。

      一踏入谢府,府中众人抬眼望见他一张俊俏的脸蛋上清晰的掌印,无不大惊失色。堂堂谢家三公子,竟被人扇了巴掌,此事实在匪夷所思,难以置信。且不说谢家是根基深厚的世家勋贵,就说谢勉这个人本身素来骄扬,向来只有他招惹旁人,哪里受过这般屈辱,平日里都是他欺闹别人,何曾被人扇过巴掌。

      面对众人惊疑的目光,谢勉觉得丢脸极了,他谢家祖宗十八代的脸面都让他丢光了!便推说是和世家玩伴嬉闹争执,两相打斗起了冲突。还嘴硬吹嘘,自己也并没有吃亏,把对方打得痛哭哀嚎。

      众人听他这般说辞,方才稍稍安下心。只反复叮嘱他往后行事切莫鲁莽冲动,少与人争斗,便不再细究此事。

      回到自己的内院,谢勉胸中的闷气翻涌不息,气得几乎要咬碎满口银牙。发誓下回再入宫,一定要再去那条宫道上,截住那个小宫女,打得她跪地求饶!

      五年后。

      “阿晏!快跑!别回头!”

      “阿晏!活下去!”

      “阿晏!我的阿晏啊!”

      沈清晏猛地自梦魇之中惊醒,额角沁出一层薄汗,头颅阵阵胀痛。她撑着床沿坐起身,抬手重重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心底无声长叹,又梦到那一日了。

      这时门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侍女明心掀帘走入,眉眼含笑,手中提着一笼香喷喷的小笼包:“阿晏,你醒了。今日可要继续练枪?”

      沈清晏心头倏然一紧,记挂着文家私塾,生怕去迟误了时辰,一边开口问话,一边急忙翻身下床。

      “明心,现下是什么时辰?莫不是要去私塾迟到了!”

      她手脚麻利地穿戴衣衫,将乌黑顺滑的长发紧紧束起,接过侍女递来的棉布,熟练在胸前缠绕束好,换上窄袖短衫、长裤,一身利落装扮,俨然是少年郎君模样。

      明心上前替她整理衣襟,柔声安抚:“不必慌张,阿晏,此刻才卯时一刻,离私塾开课尚早。”

      沈清晏收拾完毕,草草吃了几个包子,背上小小的布包袱,便匆匆出门。待到抵达文家私塾,天色方才破晓,院中静悄悄的,还未有学子前来,文先生也尚未到馆。

      四下阒无人声,沈清晏悄悄取出一册《沧帆览》,低头潜心翻阅。江南文家乃是一方巨富,商行遍布江南,更建有声势浩大的远洋船队,帆影滔滔,远抵琉球、南洋诸地。仗着世代海贸的家业,私塾书库之中藏有不少舟船航海相关的典籍。

      这册《沧帆览》格外不同,并非寻常经史诗文,乃是文家数代海商汇集老船师见闻手记汇编而成。书卷之中绘着各式海船图样,细载木料甄选、龙骨构筑的技艺,记录大洋季风潮汐的变化规律,亦记述琉璃等异域国度的山川风物。

      正当她看得入神,门外传来一道温润清朗的嗓音:“阿晏,来得真早。”

      青衫公子自门边缓步走入,玉带束发,内着月白锦袍,外罩一件烟青色柔纱罩衫。他面容清俊温润,恰似江南拂面的春风,身姿挺拔,唇角噙着浅浅笑意。沈清晏连忙站起身,微微躬身行礼:“文先生。”

      来人正是文家家主文令尧的长子,文羡辞。文家良田商行遍布江南,家中长辈早立家规,不愿后世子弟踏入官场,卷入朝堂波诡云谲。是以文羡辞无意科举仕途,一心沉潜于经史诗文,平日闲暇,便在自家私塾点拨族中子弟读书课业。

      他缓步行至沈清晏身侧,眼底笑意如朝霞一般明亮润朗,目光落向她手中书卷,语气温和:“读此书,可有什么心得?”

      文羡辞身形挺拔,比沈清晏高出许多。沈清晏微微仰起面庞,一双琉璃般澄澈透亮的眼眸映出他的身影,认真问道:“文先生,书里绘制的这些海船图样,世间可存有原样图纸?”

      文羡辞垂眸望着她,略作思忖,柔声应道:“库房之中应当留有存本。”

      说着,骨节分明的修长指尖轻轻点过书页上两幅海船图式:“这两艘便是文家曾经远航忽鲁谟斯、阿丹的海舶,乃是当年精工打造。造船原图一直妥善收在库房。你若是想要观阅,等私塾课业结束,便随我一同过去。”

      沈清晏闻言心中大喜,对着文羡辞深深躬身一拜:“多谢先生。”

      不多时,学子们陆续来到书斋。见文羡辞立在堂前,这位少年先生眉目清隽,性情宽厚,满腹才学,却全无世家子弟的骄矜傲气,众人纷纷恭敬躬身行礼:“文先生。”

      文羡辞微微颔首答礼。学子们依次归位落座,一日课业便正式开始。文羡辞清润如玉的嗓音缓缓在屋中回荡,书斋之内静谧安然。

      书斋之外正值暮春,杨柳依依,柔条垂拂池面。一池春水漾开细碎涟漪,杨花飞絮随风悠悠漫舞。岸边桃李花期将尽,片片粉白花瓣随风零落,点点飘洒在青石板小径之上。暖风穿过柳林,携来淡淡的花香,透过木格窗棂,一缕一缕漫进沉静的书斋。

      文羡辞的课业告一段落,学子们得以稍作休憩。下一堂便是史学课,授课的是一位老儒夫子,为人古板严苛,一众学生提起他,心中都暗自犯愁。

      顽皮少年张付拉着几名同窗,凑在一处低声闲谈天下时局:“你们可曾听闻?当今圣天子似乎身染重病,如今京城早已乱作一团。”

      旁边几名学子闻声纷纷围拢过来,七嘴八舌接话:“我也有所耳闻!听闻是太子薨逝,天子遭此重创,才一病不起……”

      话音尚未落定,老儒夫子大步跨入书斋,面色铁青,厉声呵斥:“竟敢私议朝堂天子!尔等后生,是想连累九族吗!速速归位坐好!”

      众学子慌忙捂住嘴巴,一哄而散,匆匆回到各自座位。人人惶惶不安,谁也没有留意,一旁的沈清晏面色骤然褪尽血色,一片惨白。

      暮色垂落,一日课业终告结束,学子们纷纷收拾书卷,辞别离校。

      文家库房之内,一排排高大书架层层罗列,书卷卷宗堆积如山。文羡辞立在书架之旁。沈清晏今日已是数次失神,他垂眸看向堪堪只及自己胸口的少女,声音沉了几分,开口唤她:“阿晏!”

      一声落下,见她依旧怔怔立在原地,他又加重语调:“阿晏!”

      沈清晏骤然惊醒,这才回过神。接连在先生面前走神,她心中又窘迫又愧疚,连忙躬身垂首,语声有些滞涩:“先生……我……我……”

      文羡辞放下手中图纸,眉峰微微蹙起,开口说道:“今日若是累了,便回去罢。”

      沈清晏慌忙抬头,仰脸望见文羡辞眉眼间的愠意。满腹心事无从辩驳,她嗫嚅道:“先生,学生知错了,学生告退。”她深深一揖,躬身退出库房。刚转过廊角,眼泪忍不住滚落下来,她伸手匆匆拭去泪痕,赶回自己寄居的江府。

      库房之内,文羡辞立在原地,静静望着那道远去的少年身影,久久没有动弹。指尖仍轻轻捏着那张海船图纸,漆黑温润的眼眸之下,似有暗流涌动。

      回到江府属于自己的小院,四下寂然无人。沈清晏取下斜倚在廊柱下的长缨枪——这枪,是文羡辞亲手相赠。她握牢枪杆,挥枪起舞。月华洒落庭院,沈清晏清瘦的身姿利落矫捷,脚下步法进退腾挪。几番枪式轮回舞罢,她收枪拄在地面,肩头微微起伏,额角渗出细密汗珠。

      京城那边,不知道阿屿怎么样了。阿屿,他还活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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