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恋》温柔小泥巴

31、分手 爱来爱去在

　　1.

　　我们一起看了《爱是愤怒》，因为之前看了《值得爱》，我觉得我们就和《值得爱》一样的出租屋生活，所以我拉着小孩来看爱是愤怒。

　　我们说好去旅游，回来之后我就回家。

　　但是我突然改了主意，我开始有些厌烦，我不喜欢这种偷偷摸摸谈恋爱的感觉，我突然想远离他，我说，“我不想去旅游了。”

　　“好。”

　　“那我回家了。”

　　“行。”

　　走的时候，小孩说，“我们之后就不要见了。”

　　“什么意思？”

　　“我是说，我们不要见面了，我们分手吧。”

　　我知道他是开玩笑，开心地说，“好。”

　　2.

　　要上地铁的时候，我习惯性检查身份证，却看到一张黄色的纸，上面是小孩的小学生字体：

　　“亲爱的李小姐，遇到你我很开心很幸福很幸运。

　　开始你是一个美丽温暖开朗眼里有光的女孩子。从冬天到夏天到春天，你的样子我全都看过，谢谢你没有嫌弃我丑。

　　我特别爱你，每天都想见到你，但我不是一个有能力的人，我是废物，给不了你想要的，但是我可以保护你，哈哈哈，有点可笑了，你哪里需要我保护，怪我太没用了，所以对不起，我想我不能耽误你，我的时间不值钱，但是你的时间值钱，我爱你，李不凡。

　　我希望你以后能成为一个独立的人，不要太相信陌生人，你一定不要哭，我希望你每天都开开心心的。

　　我们一起住的三个月每天都很开心，因为一下班就可以看到李不凡。我经常惹你生气，你每次都想走不想看见我，但是你没有离开，我知道你也是爱我的，我很开心。

　　我爱你，我不知道用什么方式和你说再见最后还是决定写信吧，因为我记得你说你喜欢小作文。

　　我们分手吧，我舍不得你，我也想和你一直在一起，结婚陪你到老，但是我们还是要认清现实，以后我不在的日子里你要坚强哦，祝你天天开心，我爱你对不起。”

　　3.

　　我匆匆看过，立马抓上书包，望着快要关掉的地铁门，每次害怕上地铁被夹到的我拉着行李箱不顾一切地跑了出去，跑出了地铁站，跑进小区，跑上楼，我在心里祈祷小孩不要走掉。

　　终于到了家，我深吸一口气，推开门，看见还坐在阳台椅子上的小孩，放了心。

　　还好，他没走。

　　小孩回头，我立刻进门厉声质问，“你他爸的什么时候写的信！”

　　小孩走过来抱住我，我不停地问，“你他爸的什么时候写的！”

　　“你上次回家的时候。”他说。

　　我的泪水不断地涌出来，他坐在床上，我站着，他把头埋进我的怀里，我紧紧地抱着他，一遍又一遍地摸他的头发。

　　我以前不理解那些偶像剧，爱来爱去在爱什么？看见穷男人就跑啊，钱才是最重要的。

　　但是我现在觉得，他爹的，他怎么这么穷我还这么喜欢？我怎么跟他在一起就这么幸福？我觉得这是用钱买不到的幸福，哦，原来偶像剧不是悬浮的东西，他很接地气，只是看你遇没遇到。

　　这就跟撞鬼了一样，撞了鬼的人就知道鬼什么样。

　　遇见爱情的人就知道爱情真美好，搁一边站着的人看他们就觉得傻逼，这两人怎么爱的死去活来的？

　　天杀的，上天能不能突然莫名其妙给我一大笔钱，然后我就抱着一大笔钱屁颠屁颠去找小孩，给他说，我们有钱了，我们不用分开了。

　　我回来并不是改变主意了，我们还是要分手的，我觉得他说的对，我做不到，他主动说分开是好事。

　　4.

　　小孩说快到中午了，吃了饭再走，我点了点头，他给我点了外卖，房间陷入沉默。

　　我说，“分手是好事，我也不想改变什么，我们本来也不会结婚的，我只是想着万一我写小说赚钱了，我就可以养你了，但是...是姐姐没本事。”

　　小孩抬头看着我，“我们躺着吧。”

　　“好。”我们躺在被窝里，他的双手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我的背，我很喜欢这样，好像被某人强烈的拥有。

　　外卖到了，吃了饭，我改签了晚一点的火车票，拖着行李走了，他这次没有送我，我也不想问什么。

　　从他说分手开始我的泪水一直没有停过，等我上了高铁坐下，我发现我的眼睛因为一直哭变得模糊了，而且像针扎一样痛，睁不开，我于是闭上了眼睛。

　　滴滴——

　　他还是在给我发消息，“通行证估计没用了。”

　　“随便你处理。”

　　“么么~”

　　“已经分手了，别这么说。”

　　“李不凡，我爱你。”

　　“不要再说了，我眼睛很痛。”

　　5.

　　从高铁到滴滴，我的眼睛一直闭着，这样我下车的时候才能睁开眼睛，才看到他的微信。

　　“我真的爱你，对不起，我觉得你很好，我舍不得你，我也想每天和你在一起，但是我不能。”

　　“不要联系了。”

　　“我知道，但是忍不住。”“对不起，我没钱没本事，没法照顾你。”

　　“突然想起第一次见你了，还是觉得很可爱。”我说。

　　“我爱你，但是我确实配不上你。”

　　“就像我们昨天看的电影，两个人都骑着电瓶车自己上班，一起拼搏有一个家，但是我放假陪你，出去玩，我那一天就没有工资了，攒不到钱，我们就没有未来，像我这种家庭是需要两个人奋斗的，一个人的话可能还会负债累累。”“那天你说你很幸福，我很开心，但是我知道我没法一直给你幸福的感觉，我是废物。”

　　“还有其他想说的话？说完了就不要联系了。”我说。

　　“你很漂亮很美。”

　　“你真的爱我的话怎么能让我一直哭？”说实话，发出这句话我觉得很恶心，很羞耻，但还是发了。

　　手机突然收到转账消息，我问，“支付宝给我3500算什么?”

　　“没什么，之前你跟我一起也花了房租，还有赔车的钱，我知道你也没什么钱，我现在也只能给这么多了。”

　　“不要。”我又把钱转给了他。

　　“你是上天给我的礼物。再见。”发完这句话，我就把他拉黑了。

　　6.

　　回到家我还是哭，哭了几个小时，哭到我妈回来，那时候我的脸已经哭红一片，鼻子变成了酒糟鼻。

　　妈妈问我怎么了，我担心我这样都要哭瞎了，于是打算跟我妈摊牌，“妈妈，我喜欢的人太穷了，没法在一起。”我哇哇大哭。

　　“你要愿意，我和我爸就供你们瑟，我们努力给你们挣钱。”我妈笑着说。

　　“我不想过苦日子。”我说。

　　“那就对了瑟。”我妈还是笑着。

　　“其实已经在一起过了。”我说。

　　我妈的脸一下就黑了，她知道我不是开玩笑了，“他做什么工作的？”

　　“就是底层工作。”

　　“怎么认识的？”

　　“找兼职。”

　　我妈被气笑了，“好啊，原来这段时间你就在忙这个啊。”

　　“没有，我还是在做自己的事的。”

　　“你们住一起了？”

　　“嗯。”我点了点头。

　　“上床没有？”

　　“没有，我说结了婚才可以。”

　　我妈点了点头，觉得我守住了底线，又仔细问，“看上了他什么了？”

　　“一开始只想亲嘴的，觉得可爱。”我说。

　　“天天就晓得亲嘴，晓不得有什么意思？”

　　“没亲过嘛。”我又补充了一句，“他对我好。”

　　“你就为那些廉价的好感动了？”

　　“你别这么说，我们这是爱情。”

　　“他就那点本事，他能给你最好的，也就是那些廉价的好了。”

　　我知道我妈说的对，可是，“没有人像他对我这么好过，妈妈。”

　　“那是因为才在一起，他愿意包容你，你爸结婚的时候还对我好呢，喊做什么做什么，现在呢？人都是会变的，钱才是真的。”

　　“我只是谈纯爱。”我说。

　　“你现在谈过了，可以结婚了。”

　　“他说他以后会当兵。”

　　我妈皱了皱眉，“二十七八的人当个啥子兵？”

　　“他没那么大？”

　　“多大。”

　　我低着头，扭捏地说，“在一起的时候十八，现在十九。”

　　我妈气笑了，又问，“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没有，别问了妈妈，我们已经分手了。”

　　“那就对了瑟。”我妈接着问，“他知道我们是干嘛的吗？”

　　我点了点头。

　　“他知道我们是体制内的，觉得有钱，所以那么包容你。”我妈丢下这句话就走了。

　　我的脑子突然一下炸开，脑子里不断回想我们认识这几个月，难道他对我所有的好只是因为想当凤凰男？

　　怀疑的种子在我心中迅速发芽深根，但是又迅速被我掐灭，不是的，不是的，怎么可能！

　　我跑出去，跟在我妈身后，“不是的，他不是这样的，他...”

　　我话还没说完，我妈就说，“这不重要，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好了好了，别哭了，赶紧睡觉。”

　　7.

　　我躺在床上，一直到十二点，还是睡不着，于是抱着枕头去我妈的房间。

　　我站在我妈床边，我妈吓得一激灵，“谁？”

　　“妈，我睡不着。”

　　我妈坐起来，“来，过来一起睡觉。”

　　我躺在我妈身边，“妈妈，我耳膜好痛哦。”

　　“伤心过度了瑟。”她安慰着我，“做人一定要现实”，随后是无数的现实例子。

　　“你XX姨妈，年轻时候挑来挑去，挑个帅哥，现在在卖菜，儿子房子都买不起，以前她拒绝的XX现在都是XX局的中层领导了。”

　　“你XX姐，给她介绍军官不要，嫁了个混混，现在天天为奶粉钱发愁。”

　　“你XX姨妈，我们当时一起工作的，一堆人数她嫁的最差，现在都快退休了还在当服务员。”

　　“你XX阿姨，之前找了一个国企但是屋头没钱的，爸妈不同意，让她找个家境好的，和家里都闹翻了，后头还是结婚了，现在不是过得挺好的吗？”

　　“这个社会很现实的，你嫁得好，你身边的人都想来捧你，你嫁的不好，别人把你当泥巴。”

　　我妈一边安慰，我一边哭，在我用毯子擦眼泪的时候，我妈语气瞬间从安慰变成质问，“怎么还在哭？”

　　“我忍不住。”我说。

　　“已经翻篇了！”我妈说。

　　“哪有那么快啊，总得难过一阵子。”

　　“我真的不知道你在成都搞那些事情。”

　　“人家搞啥子了嘛，人家不就谈了个恋爱。”

　　“你谈个社会底层，你也不怕分手了别人报复你。”

　　“他不会的。”

　　“不会？你认识好久嘛？你单纯得很，社会太复杂了。”

　　“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还是不说了。”

　　“你说嘛。”

　　“我说在外面吃饭，他说外面吃不健康，然后回家吃，锅才到，我在卧室里很生气，跑过去给了他几巴掌，然后他继续安锅、做饭，我吃着零食，又心情不好，又跑过去给了他几巴掌，他也没说什么。他是个好人，妈妈。”

　　“嗯，但是过去了。”妈妈揉了揉我的脸。

　　“好。”

　　8.

　　第二天早上起来，我觉得眼皮很重很沉，所见的视角变为了原来的三分之一，我跑到厕所去看，发现眼皮像被蜜蜂蛰过了一样。

　　我出了厕所，跟我妈说，“妈妈，我没法见人了。”

　　“你自己要哭的。”我妈越过了我去厨房做饭。

　　接下来的几天里，我还是一直忍不住哭，我妈看见了便责怪我，“已经是昨天的事了，还在为这个事情哭。”

　　“我也没办法。”

　　在外公外婆家吃饭，一想到他，眼泪差点夺眶而出，我强忍住没让眼泪掉下来。

　　眼睛痛，耳膜痛，嗓子痛，失恋真是太难受了。

　　去吃饭的路上，大姑在车上说，“XX的儿子现在在公安局，之前找了个老师，人家女方不愿意异地，现在又找了一个卫健局的，快结婚了。”

　　这些熟悉的单位熟悉的名字，让我觉得我真正回到的我的家乡，大家都在找门当户对的，就我在演出租屋文学。

　　和朋友出去唱歌，看着那些歌词，我恍然觉得一下子全听懂了，觉得每一句都在说我，我的眼泪憋了又憋，终于没有掉下来，没有被别人发现。

　　妈妈说给我介绍对象，朋友的侄子正好最近在休假，说是在一个建筑国企上班，我同意了。

　　小孩老给我发消息，就像没分开一样，我说分了手就不要说话了，他说可以慢慢分，我觉得他是神经病，发的消息都没回。

　　虽然经常哭泣，但是觉得和家人朋友待在一起日子也还是能过，慢慢没有那么难过。

　　9.

　　第二天早上醒来，打开手机一看，发现才七点钟。

　　点开微信，五点的时候小孩发来一张截图，七点的火车，九点到安南市。

　　我所有的悲哀都消失了，只觉得害怕。

　　“不准上车！”“神经病！”“我才不会见你！”

　　“没事，等你爸妈不在家的时候，你可以出来。”

　　“我绝对不会出来，你太可怕了。”“你做事冲动不和我沟通不尊重人，我不想理你。”“你难道觉得这样很浪漫？疯子。”“太吓人了，分手是对的。”

　　“没有不是的，因为每次都是你找我，我们就见一面行吗，求求你。”

　　“我之前说过，你不能来找我，你在突破我的底线。”

　　“但你之前说过，可以来只是不能在家附近。”

　　“但你没和我商量。”

　　“对不起，我只是太想见你了。”

　　“做事冲动的男的太吓人了。”

　　“我不会的。”

　　“你现在在我眼里就是疯子。”说几句舍不得的话，留几滴眼泪就够了，这是在干嘛？

　　“你妈不会发现我的。”

　　“你现在这样我不能接受，你要是继续待着，我给我妈说。”

　　“别。”

　　“我只是想见见你，哪怕十分钟。”

　　“我家人只是希望我未来过得好，如果我不想结婚的话，他们也不可能逼我，你不要老是意淫我结婚会很惨。”

　　“我也不知道我该怎么做了，此时此刻我感觉没有力气了。”

　　10.

　　冷静下来，觉得他也不是很过分，于是接了电话。

　　电话接通之后，我无所谓地自顾自说起来，“其实你做得对，本来我们就不会结婚的，我无所谓，你会结婚的，而且万一我要结婚呢？也就这两年了分开也好...”

　　我说完话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没说话，我试探着喂了一声，电话听筒里穿来急促的呼吸呜咽声。

　　我拉开冰箱的手顿住了，“你哭了？”

　　小孩好像得到了某种指令开始哇哇大哭起来，那哭声像是从胃里吐出来，积攒着这些天所有的失落与不甘。

　　我把冰箱关上，有些不知道怎么办，却又有些开心。

　　就像半生缘里翠芝和叔惠最后一次见面，翠芝从叔惠口中确信自己是他这辈子最难忘的人，影响了他的一生。

　　于是在一片笑声中，她感到了一丝凄凉的胜利与满足。

　　我便也是如此想着，如若不能一直在一起，那我要确信自己是他的最难忘。

　　于是听着他的哭声，我也感觉到了一丝凄凉的胜利与满足。

　　我没有说话，只是听着他哭，第一次哭，没想到他哭的比我嚎啕凄惨得多，仿佛要把前十几年没有哭出来的泪水一次性哭个够。

　　我止不住的叹气，“你这是干嘛呢？你不是说你不哭吗？”

　　“这次不一样，我不知道，之前还好，但是住了几个月我觉得我已经离不开你了。”

　　我没法用呜呜来形容他的哭声，他哭得比呜呜剧烈的多，悲愤和悔恨仿佛先从嗓子里跃迁出来，然后泪水才从眼眶里一涌而出，当然，我看不到，他不让我看，我只能看得见他的头，那种感觉只是从哭声里听出来。

　　“让我看看。”

　　“不要，好丑。”哭声让他的声音又堵塞又无助。

　　“唉。”

　　我脑子里又想起了色戒里的那句话。

　　这个男人是真爱我。

　　11.

　　看小孩哭的太难过了，我答应他回成都见面。

　　下了高铁，小孩要抱我，我躲开了，去酒店的一路上都没说话，小孩很多次欲言又止。

　　到了酒店小孩一直想要和好，我一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我没法养活我自己。”我说。

　　他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神看着我，“你不是这样的，你骗人，你不是这样的，真正的你是要成为大作家的，你要写小说，你要学习，你不是这样的。”

　　我低着头，他要亲我，我躲了过去，小孩眼神很失落，“所以你现在是不准我碰你了吗？”

　　“都分手了，干嘛呀？”

　　“所以你是想好了，去结婚？”

　　我无奈地笑了笑，小孩脸上的表情像最后一次其实没中举的范进，他的哭声来得很急，在我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捂住了自己的脸。

　　我没想到他短短三天之内哭了两次，我一边说着“你干嘛呢”一边扒开他的手，我想看看他哭起来是什么样子，还没有人为我哭过呢。

　　小孩捂得很紧，我使劲掰开，看见了双手下的一双红彤彤的眼睛，像得了急性结膜炎，他的双眼皮本来就很深，这么一哭就更深了，像画家笔下的欧美人的眼睛。

　　这样一双眼睛哭泣了真是让人怜爱。

　　我把他的头抱在怀里，他双手紧紧抱着我，比以往任何一次拥抱都要紧，像是觉得以后再也没有机会拥抱了。

　　罢了罢了，第一个为我哭过的男孩，我说，“好了，不结婚了，我们和好吧。”

　　小孩的表情从悲伤到无措再到欢喜，一一展现在我眼前。

　　他的哭声刹那间止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