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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三闾阴身庙 ...


  •   这里的东西大概也没想到今日还有第二轮送上门来的倒霉蛋,整座庙宇嘎吱嘎吱形变的速度骤然停滞,在那二人滚进来的瞬间咣当一下关上了门。

      浓稠的黑血和五颜六色长满眼珠的布带子转瞬间将门封得严严实实,地上已积了一层厚厚的血水,里面咕嘟咕嘟冒着血泡。

      上首的彩身塑像发出不怀好意的奸笑,大殿四面八方应和似地传来无数轻柔的嘻嘻笑声,叫人毛骨悚然。原本还有些城隍样子的木神像如今彻底原形毕露,周身骤然爆发出更加污浊的斑斓金光,一张嘴真真切切咧到了脑袋后头,红袍滴滴答答不断淌下血水。

      “三闾庙,拜三闾,神仙拜完好享福啊……嘻嘻……“

      ”嘻嘻……好享福,好享福呐,财寿无边下阴间……“

      似有若无的黑气在整个大殿肆意盘旋,笼罩着下面所有人。

      第一个落地的是个青袍大夫打扮的青年,满身尽头雨水,碎发糊了一脸,背着大药箱跌跌撞撞连滚带爬闯进来,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只觉脚下一软。

      他一低头,正对上血水中一只被踩得稀烂的人眼珠子,吓得爹呀一声一蹦三尺高,恨不能直接把自己绑到柱子高处。

      方观生平最是怕这些莫名其妙成了精的山魈野怪,此时回过神来,一看四周阴气沉沉,铺天盖地全是血色,原本应当庇佑百姓的神像如今却面目狰狞,面色一下子变得惨白,下意识惊恐地拽着同伴不撒手,差点把对方也跟着拽了个跟头。

      两个人忙不迭冲到了柱子后头。

      “嘻嘻嘻嘻哈哈哈哈拜神拜神!”

      窸窸窣窣窸窸窣窣,数百条蜿蜒扭动的肉带交错着袭来,

      无数双眼睛骤然睁开,阴恻恻盯着新的闯入者。

      他的同伴是个金发碧眼,眉目深邃,行商打扮的胡人,哪见过这副场面。

      神情更加惊恐,连中原官话也说不利索,嘴里“方、方、方”了半天没说出个所以然,手脚胡乱比划着,嘴唇发白,“血…血,人眼珠子,布头动了,动了!”

      他身材高大,此时瞧着却比方观缩得还要小上一圈。

      “你们的神像活了……活吃人了!”他惊恐道,“它在说什么……什么拜什么享福?”

      这家伙汉话没学好,自己咬字和声调古里古怪,此时大部分叽里咕噜的都听不懂,倒是沾了好处。

      反而没被扰了心神。

      木像细碎的呢喃带着股邪门劲儿,使劲往人脑袋里钻。

      方观没他那么好运,只觉忽然浑浑噩噩,浑身上下舒坦得如坠云端,双眼茫然,双腿自顾自往供桌的方向一步一步挪动。

      胡人大惊失色,拼命抓着他往回扯。

      他比细胳膊细腿的方观高许多,人也更有力气,可对方不知发什么疯,好似突然磕了一口灵丹妙药,手上力气徒然大了七分,一下子就连着他一齐拽走了,不管不顾往肚子上张着血盆大口的鬼塑像嘴里撞。

      ”拜三闾,拜三闾……我要拜三闾“他喃喃着往前走,一步一步踏在血水中。

      每往前一点,面色就青白一分,身上散出一点和这座庙同样奇怪的香火味,整个人似乎正缓缓变成一尊木像。

      眼见方观就要拖着那胡人葬身木神像之口,一把长刀忽地从斜刺里直直钉过来,中间砍瓜切菜一样砍翻了一溜带子,带着淋漓的血气蹭一下钉到了被魇住的青年身前。

      李斩玉还在同那些怎么绞也绞不完的肉带子纠缠,已然有些杀得收不住手,半边脸上都是血,勉强凝神捞了一把这两个不知从哪里蹦出来的倒霉鬼。她手头只剩下一把刀,周身凛冽的刀光硬是缩了整整一圈。

      正不断喃喃自语的青年茫然若失,直挺挺撞到了刀上,脚步停滞了一瞬。

      说时迟那时快,一个少年敏捷地蹿了过来,抬手点他眉心,送去一道清气。清脆的铃声骤然在耳边响起,驱散了喋喋不休的邪语。

      慕不闲低低喘了口气,召回三清铃,忍住喉咙口一股腥甜咬牙再度祭起桃木剑,护住二人。

      方观将要碰到香炉的手指堪堪停住,回过神来。

      他一睁眼便又对上了塑像一张一合,正蠢蠢欲动要把他脑壳咬下来的大口,发出一阵惨叫,“啊啊啊啊啊啊!”

      他将求救的目光投向先前那保了他一命的少年,“少侠救我!”

      谁知大殿里不约而同响起两道惨叫。

      “啊啊啊啊师姐救命!顶不住了!”救了他一命的少年惨叫。

      方觉得自己找着救命稻草的青衣大夫:……

      他正左右张望,想看看究竟是何方神圣能下凡救他们于水火,身子忽然一轻,脚下一空。

      一只手揪着他领口猛然向外一扔,一股大力让他不由自主腾空起来,方观整个人居然被抛向了半空。

      他的同伴几乎同时被掷了出去,不知道是觉得太新鲜还是太惊恐,紧闭双眼,嘴里正叽里呱啦用吐火罗话念念有词。

      天旋地转之间,方观瞥见一道红衣人影自神像肩头跃出。

      他被扔得掀翻出去,头顶对着地上涌动的暗红血水,脚底几乎要踩到那些趴着死人骨头的横梁。

      就在这凌空翻转的瞬间,他看清了那个手握重剑的剑客。

      对方的红衣比神像的彩塑还要颜色深沉,红如生生不息的烈火,在污浊的假神殿中灼烧着。那些邪门的带子忌惮着她周身无形的剑意,纷纷尖叫着退开,上面凸出一张一张小小的怨毒人面,竭力想要将她拖入深渊,转眼却都僵直着爆开,连黑气都没剩下。

      她年纪不大,面容却带着某种捉摸不定,极难用言语形容的莫测气度,空灵澄澈,竟不似世间活人,更像山风与江水,山巅雪抑或云间月。

      春生冬灭,夏去秋来,日月轮转,沧海桑田。

      天地万事万物千年间兴盛与衰退,仿佛能够尽数倒映在这张无喜无悲的脸上。

      然后是一双淡漠的眼。

      整个红尘就在其中翻涌。

      大殿里不知何时陷入极度寂静。

      四处躲闪的人,诡谲可怖的肉带,血水甚至是笑容满面的木像不约而同都没了声息,仿佛生生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一切色彩开始消退,通通变得黑白分明,只有岳听霜手中那把沉沉的重剑散发着肃杀的寒光。

      窃了香火,高踞神台的妖物似乎感受到了某种剧烈的威胁,咯吱咯吱转动巨大的头颅,在无色无形的重压下开始挣扎着蠕动。

      地面的血泊中瞬间冒出无数双白森森的人手,密密麻麻,此起彼伏,不断朝空中乱抓。只待这不知死活的凡人落地,便将她沉入地底,永世不得超生。这荒山野庙里的东西少说也吞了至少有数百条人命!

      岳听霜仿佛对自己的处境无知无觉,只管手握重剑轻巧地下落。

      骨手一瞬间迎着她要落脚的地方猛然拔高,就要捉住脚踝。

      就在这时,岳听霜倏地一翻腕,指尖凭空多出一根红线,用力一扯。

      还留在原地的楚穷秋猛一下被带了下去,纸鹞似地落下来,被岳听霜凌空一脚直接踹进了骨手堆里。

      冰冷的死人手抓紧了活人温热的血肉,勒着白衣少年劲瘦的腰身和修长脖颈,五指几乎要扣进皮肉。

      他颈边原本就残余着淤痕,如今在死人骨头的挤压下变得愈发青紫,看着极为骇人。

      偏偏被不断向下拖的人没有半分反抗的意思,安静地沉在腥气扑鼻的烂泥腐骨中,任自己堕入猛鬼道去跟那些冤魂伥鬼作伴。

      血水悄无声息流淌在先前染了尘土的白衣上,淌过楚穷秋尚在起伏的胸口,淅淅沥沥滴在那张观音面上,和眉间殷红的朱砂交相辉映,带出几分山鬼似的艳色。

      冷硬的尸骨环绕周身,血衣勾魂,衬得楚江派小掌门阴柔俊美的脸没半点人前端方君子模样,反倒像是和这里的东西沆瀣一气,狼狈为奸的货色。

      呼吸不畅,楚穷秋仍旧无声勾唇浅笑着,指尖红线断断续续缠绕在他身上,另一头连着岳听霜。

      岳听霜落下来的时候单膝重重跪在他心口,垂下来的长发几乎扫在楚穷秋鼻尖。

      远远望去,两个人似乎亲密无间地纠缠着,接着一同被骨手和血水吞没。

      霎时间,大殿翻转。

      山间鬼气森森的吃人古刹转眼退去高门华柱的伪装,变得破败不堪,断壁残垣间人面丛生,一双双空洞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落下的不速之客。

      四面八方传来浪涛席卷之声,可这里却不见一点水迹。

      这怨气重重的水中居然还有第二座庙!

      幽幽的碧绿烛火在铜灯台出摇曳着微弱的光亮,似乎转眼就要熄灭。

      楚穷秋咳嗽着从地上爬起来,泰然自若抹了一把下颔的血迹,跟在岳听霜身后。

      不知何时,两处天地门外高悬的牌匾上,模糊的字迹全都变得清晰起来。

      原本朱红的“寺”字也跟着变了样,前面被雨水洗去的字蓦然浮现出来。

      地下三闾庙。

      阳间阴生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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