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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谁与争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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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路绵延而下,穿过高低起伏的山崖,沿着峭壁一路盘旋着向下。硕大的明月高悬,幽暗的月光照彻险川,树影婆娑,江声涛涛。大多数人尚还沉浸于那天外来客惊世骇俗的一招,久久不能回神,故此她走的时候也没人拦着。
有人想拦,恐怕也拦不住。
红衣少女背着重剑往山下走,几个起纵便掠过半山腰,碎发被山风吹得乱飘,人也似乎是乘风而起的。各式大大小小的花灯从山脚一直亮到山顶,做工精巧,错落有致,还置办了不少机关灯楼,
瞧得出楚江派办这盟会是下了大功夫,就等着自家天纵奇才的大弟子在天下群雄面前一举夺魁,好重振威名。
楚江派如今的掌门人为此还费尽心思请了不少前辈高人,有几个都是亲自登门三顾茅庐,好话说尽才请了来,只因这盟会切磋向来是留给小辈们显身手的,江湖上各大门派借此暗中较劲,试图一分高下。已经成了名的自持身份不屑参与,不过若是见了合眼缘的随手指点或是干脆收为弟子,从此平步青云的也不是没有,因此出来闯荡江湖的少年子弟没有一个不想来这楚江盟会瞧一瞧看一看。
正所谓有缘千里来相会,偌大的江湖风高浪急,既有风花雪月,天涯知己,亦是有刀光剑影,难解的恩怨情仇。谁不想得高手青眼相看,有兴盛门派庇佑,要风得风,呼雨唤雨,手执名器,鲜衣怒马,作个四海名扬的少年英豪。
可惜楚江派千算万算也没料到,这一趟竟半路杀出个不知哪里冒出来的红衣少女,武功奇高,天下罕见,号为天之骄子的楚穷秋连剑都没拔出来便败了。不仅败了,还败得毫无招架之力,任谁都看得出那少女比他强上何止一点半点,中间怕是隔了成千上万的天堑也不为过。
楚穷秋虽也不差,甚至确实称得上一句天才,跟人家放在一起比,却如江边一粒碎石子,卷进滚滚浪头便没了踪影,显得有些不够看。这变故一时间惹得一片哗然,众人皆是炸开了锅,楚江派费劲心机的安排到头来竟是尽数给岳听霜作了嫁衣。
被众人议论的无名高手显然没有这个自觉,岳听霜只觉得这地方无趣的紧。
既没有能打过她的人,也没什么值得看的景。要说有什么勉强值得一提,估计也只有那个接上她半招的白衣少年。剑是好剑,天赋也不算太烂,不过也没差多少,但比其他人好上太多,可以算是有趣。
她没记住对方的名字,也并不在意他之后会如何打算,甚至早已忘记他们起初定下打一架的赌约是因为自己撞见这家伙顶着一张温柔如玉的面皮杀人抛尸。这些事情对岳听霜来讲不过如某日浮云,风过无痕,唯有林间枝叶簌簌颤动便了事了。
她在山上待了太久,闭关的时候又太小,师门传下的心法讲究摒弃杂念,大道无情,让她过早领悟了同天地万物如何交融却没教过她人间百转的贪嗔痴念如何可怖。
问世间情为何物,岳听霜心里是从没有过这样的问题的。
大多数时候她都同背上的那把名为“坐忘”的剑一样沉默,静坐在山巅积雪终年不化的地方看日头东升西落,山脚冰雪消融,春去秋来。镇子上的人熙熙攘攘,喧嚣传不进深谷。
岳听霜很快将这些东西尽数抛之脑后。
她轻巧地落到地上,沿着江岸朝宁州城门走去。此时已天光熹微,城门方开,守门的兵士正三三两两打着哈欠靠在墙边,等着轮班。有些小贩早架了板车出来,早早支着摊子等客上门。沸腾的锅子里冒出袅袅青烟,粟谷飘香,佐以青菜肉糜和油酥饼子,叫人食指大动。
岳听霜在街头慢慢走着,一身落拓红衣在人群中极是惹眼。她本就生的高挑,宽肩窄腰,鼻梁高挺,眉目深邃,人似重剑藏锋不露,只是劲装打扮,未特意作男子装束,远远瞧去正是个俊俏少年郎。
走着走着,她脚下忽地一拐,朝巷子旁的小摊走去。
那里支着个卖春饼的铺子,此时已然人满为患,靠外头的桌子坐了两个孩子,大一点的少年估摸也不过十六七岁,小一点的丫头十五六岁,一个捧着碗喝汤喝得稀里哗啦,就差没把脑袋埋进去了,另一个心不在焉用筷子有一搭没一搭戳着面饼,坐在凳子上无聊得摇头晃脑。
两人看着年纪小些,实则明眼人都看得出有些武功底子,一举一动颇有章法,瞧着伶俐得很。
那小姑娘玩儿了半天饼,像是忽然察觉到了什么,猛一回头看向岳听霜的方向就从凳子上蹦了下来大喊,“师姐,师姐!“她跟个铁弹子似的一头撞进了岳听霜怀中,抱着她的腰不肯撒手。
小少年慢了半步,嘴里还叼着饼,紧跟着跳了下来,明明心中也着急的很,却装作一副老成模样,腮帮子飞快地动了两下把剩下一点渣子卷完了,慢吞吞走过来煞有介事行了个礼,恭敬道,“师姐。”
岳听霜一把捞起小师妹,颔首算是回应。
慕不闲知自己这位师姐向来寡言,习以为常,跑出去又叫了两份粥与饼。
“师姐,楚江盟会有甚么好玩的?”李斩玉迫不及待问。他们是第一次跟着岳听霜一起下山,因着年纪尚小,功夫不太到家,没被岳听霜带进混进盟会里去。楚江盟会二月前便给各路英雄好汉发了拜帖,那时候岳听霜还没出关呢。一个名不见经传,成日躲在深山的小辈就算出关了也无人知道,更别提拿到拜帖,故此她理所当然地仗着身法轻盈直接混了进去。
满堂的武林高手,若非她与楚穷秋动起手来,主动现身,竟也无人察觉。
李斩玉还在眼巴巴瞅着自己的师姐。
她不同于岳听霜,生性好动得很,看什么都想上手碰一碰,琢磨着如何变着法子找新鲜花样,在山上时便成天四处疯跑,捉蛇逗虎,弄得晚山附近原本一大帮走兽飞禽一夜之间全都通了人性,见着这小丫头愣是退避三舍,简直是避之不及。
那天她师兄师姐终于见识到了什么叫作真正的作鸟兽散。
“……没什么有趣的。”岳听霜被她殷切的目光瞧得有些头皮发麻,想了想,实在没想出什么特别的,只好道,“江心有很多林子,种满很美的桃花,你许是喜欢的。”
跟楚穷秋缠斗时的花枝已被毒药侵蚀,好在岳听霜离去的时候摘了几朵新的。她在怀里摸了摸,小心翼翼掏出一朵娇艳欲滴的桃花别在李斩玉耳边。散着幽幽冷香,明艳美丽的花骨朵斜斜插在少女鬓边,衬得人愈发风流恣肆。
李斩玉听闻没什么好玩的,虽有些失望,不过得了花还是高兴得很,翻来覆去地摸,另一只手上的匕首也转个不停。她虽尚未长开,眉目之间依稀可见少年英姿,眉眼弯弯冲着岳听霜笑起来,更胜过春日杨柳风。
“师姐可见到什么厉害的前辈?”慕不闲撑着下巴好奇道。他嫌正襟危坐的姿势太累,顶了不出半柱香便维持不住,干脆支起一条腿,整个人没骨头似地团起来凑到桌子前,没个正经样子。
岳听霜摇摇头,坦言道,“没见到,见到的都打不过我。“
她这话若是在没弄出惊天一剑之前被来宁州会盟的那些个大小门派知道,不知道会惹出多少事端来,少不得有人明里暗里讥讽一番,笑她是个没见过世面便夸下海口的自负小辈。好在如今这小摊子上也没什么江湖中人,亦无人知晓前夜闹得楚江盟会上下议论纷纷、找不着影子的无名剑客就在人来人往的面饼摊上好端端坐着。
“不过有一个还算行。“岳听霜又道,忽然想起那出手阴毒狠辣的白衣少年,偏过头不知在打量着什么,随口道,”昨夜他想杀我。“
慕不闲大惊失色,“什么!“
“……宁州城如今鱼龙混杂,楚江派一家独大,总有些摩擦。若是有人来寻仇,我便搞出些动静,咱们趁早离城走了。“他低声道,”师姐,你将他尸体扔哪儿了?“
李斩玉:……等等不对吧?
她愣了一下,不知想了些什么,很快一敲掌心,“师兄说的是,这些事师姐只管交与我。“她袖中悄然滑下两柄造型奇异的匕首,双面蛇形剑刃闪着寒光。
岳听霜:……这真的不对啊。
她冷静道,“我没杀他,不过是对了半招,震碎了他的剑。“
她这才从头到尾将自己遇见楚穷秋如何杀人抛尸,又如何打赌缠斗,最终擂台上一剑击败对方的事情尽数和盘托出,听得两个师弟师妹瞠目结舌,知道自家师姐厉害,却从不知道她这么厉害。
半晌,慕不闲喃喃道,“师姐,我们还是跑吧。”
他本是七窍玲珑的性子,虽未随岳听霜上山,在山脚的酒楼里转了两圈,竖着耳朵听那些个绿林好汉喝酒吹牛,也将这宁州城的局势摸了个大概,自然知道楚穷秋是楚江派掌门座下爱徒与爱子,听上去就很难缠。加之多说他“风神俊秀“、”天纵奇才“、”年少有为”……在楚江派地界得罪这样一个人后果可想而知。
强龙还难压地头蛇呢,更何况他们这初来乍到的异乡客。
“晚了。”岳听霜言简意赅。
她抬起头,看见不远处站着一个熟悉的白衣少年,苍白脸颊尖下巴,狭长的双眼微微上挑,带着似有若无的温柔笑意,姿容阴柔隽美,眉间一点殷红的朱砂血一样惹眼。
楚穷秋甚至没有佩剑,不知道是忘记了还是不想,低低地冲她打了声招呼,仿佛昨夜相互砍杀、费尽心思算计着要留下两具尸体的狠心人不是他一样。
“岳姑娘,别来无恙。”他端着一碗馄饨笑眯眯走过来,像是寻常相识的朋友见面,哪怕他们算起来其实只有过一面之缘。还算不上什么善缘。他的眼神在桌对面两个少年少女身上停了一会儿,很快若无其事坐到了岳听霜身旁。
换作旁人这时恐怕已经唯恐避之不及了,可惜岳听霜不是旁人。
她不知道楚穷秋回来找她干什么,只是淡淡应了一声。
“别来无恙。”她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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