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情道优秀毕业生如是说（GB）》晚山青狂更版

14、江湖百晓

　　不远处房檐上停着一道灰色身影。

　　侧对着岳听霜等人，朦胧月色中只留下他半张面目模糊的脸，看不真切，似乎是个胡子拉碴的落魄书生正对月感怀。那人背着个极大的竹书箱，布袍子外头挂了一圈鸡零狗碎，什么狼毫书袋锦绣香囊，玉佩葫芦装水袋子，动起来想必动静煞是好听，活像个走街串巷的卖货郎。

　　他手中正拿着那把开满牡丹的扇子，轻柔地一摇一晃，满面忧愁。

　　扇面素净细腻，一点也没沾上东西，只有盛放的红粉鲜花色如沁血。

　　听了岳听霜的话，他扭过头来微笑道，“其实这并不重要，我只是一个过路人，一个走天涯的过路人。“

　　这书生已有些年纪，眼角眉梢生了细纹，可那双眼睛里却还闪动着风发的意气，数十年于风霜雨雪中浮浮沉沉并未带走他身上分毫生机。虽打扮有些不修边幅，放浪形骸，却依稀可见年轻时清隽风骨。并不显年纪，反而露出些率性来。

　　他顿了顿，若无其事接着道，“若一定要说，我还算这五溪城半个故人。“

　　这话说的。

　　弯弯绕绕，云里雾里，真是和不讲没两样。

　　李斩玉叹为观止。

　　她头一次遇着讲话如此高深莫测之人，听着比慕不闲还啰哩啰嗦，不免对这位前辈肃然起敬。

　　岳听霜：……

　　她出关下山也没几天，江独雪在的时候还时不时给他们讲点儿江湖闲事，后来遭了春不到这等不靠谱师叔，别说闲谈，三天两头人都找不着，自然更是两眼一摸黑。上几十辈子她光顾追着楚穷秋杀，江湖上的事也没怎么理会过。再说，这一辈那一辈的高人不是退隐深山，就是云游四海，又不是正住谁家门口，哪儿有这么容易碰见。江独雪当年退隐就是为了躲仇家，故人不是想杀他便是被他杀了，根本没几个熟识的正常人。

　　这么算下来，岳听霜在江湖上最相熟的江湖人，大抵是上辈子做朝廷钦犯时遇上的穷凶极恶之辈与被真金白银悬赏晃花了眼的一帮子愣头青。

　　真是可喜可贺。

　　她真的不知道，只好保持着同样高深莫测的神情冲对方点头。

　　对方郁闷道，“……其实你根本不知道，是吧？”

　　那书生叹了口气，忽然很是失落，摇头喃喃道，“难道你师父从未跟你们几个提过我？啧啧，算起来也有快二十年喝酒的交情，他居然还是这么狠心。”

　　“你们不认得我，我却认得你们。”他站起来，从背后笨重的箱子中摸索了半天，忽然变戏法似地摸出一把刀来向李斩玉掷去，大笑道，“小丫头，看看是你丢的刀不是？”

　　李斩玉那刀也有些分量，到了他手中送出去却像一张竹纸似的轻松，纷纷扬扬，飘飘荡荡落到她手中。

　　李斩玉惊奇极了，赶忙冲着这位前辈抱拳道谢。

　　这刀是下山前岳听霜亲自给她打的，先前为了从黑衣人中脱身弄丢了，她还懊恼了好一阵。

　　岳听霜亦是行礼，“多谢。”

　　“那日我就瞧你身后背的剑眼熟。”胡子拉碴的书生笑道，意味深长，“打架又打得很像你师父，凶得很，就知道你肯定是你师父的徒弟。”他认识江独雪的时候对方还是江湖第一的刀客，后来发生了许多事情，他早就不用刀了，托人去妙手匠那里打了一柄古怪的重剑，随即在江湖上消失得无影无踪。

　　书生说话玄而又玄，故弄玄虚，还有些颠三倒四，听起来总有些费劲，不知是天生的还是修习修出来的高人风骨。

　　他似乎有些感怀，因为他们确实很多年没再见面，几乎音讯全无，一直到前几年有个比较讨人嫌的家伙从很远的地方捎来这位老朋友的消息，他方知那人已经亡故。

　　“我就说江独雪带出来的徒弟都一个样儿，这两个小小年纪，也厉害的很。”他嘀咕道，挺欣赏地瞥了一眼立在红衣少女身后的黑衣小姑娘和少年，对方正好奇地打量他，两双点漆般黑白分明的招子不住四处乱转，一个赛一个活蹦乱跳。倒是一点不像他们师父。

　　“前辈，莫非是百晓书生李游道李先生？”岳听霜身后传来一阵耳熟的声音。

　　原本被她留在地下的楚穷秋不知何时钻了出来，笑眯眯躬身施礼。他没办法拱手，因为手中还拖着一个正蹬腿挣扎的黑衣人活口。少年生得端正温润，瞧着行事也颇有度，只是一只手卡着那倒霉蛋脖颈，无端显得有几分阴狠。

　　李游道颇感兴趣地看了他一眼，煞有介事点头夸赞，“不错不错，楚江剑的爱徒果然很有眼力。江湖百晓，不所不知，无所不晓，正是区区在下。”

　　所谓江湖百晓生是也。

　　无人知道这么个主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只知此人似乎从小便在江湖四处游历，读万卷书，走万里路。

　　一个书箱，一包零碎，一壶好酒，一个人。

　　就这样整整走了数十年，一直走到如今青丝生白发，两鬓带点霜，仍未停下脚步。

　　如果说有一个人知道全天下所有事，能与全江湖所有人都叫交上朋友，想必只有这位鼎鼎大名的百晓生了。他本就是爽利性子，又上知天文下晓地理，还很懂得喝酒。最重要的是，李游道是个很守信重义气的人，凡是他答应帮忙的事情，赴汤蹈火也会去干。

　　于是江湖人总是很乐意同他交朋友，他知道的事情也越来越多，写的书越积越厚，最后得了个江湖万事通的名号。

　　他看看楚穷秋，又瞧瞧岳听霜，大抵以为二人是在宁州擂台不打不相识，结了朋友才携手同行，不由暗自点头。

　　已在江湖里蹉跎了岁月的人，看刚来闯荡江湖的少年郎，总会心生欢喜。数十年好春秋一晃而过，如此意气风发的少侠子弟换了一批又一批。像他们这样成了名的人早在江湖上变作口口相传的故事，而李游道几乎能够在这群少年眉眼中看到，一卷故事结尾里又将长出来新的传奇。似乎这样，所有人就都留在了这个偌大的江湖。

　　跌宕起伏，波涛汹涌，最终成就一段奇侠佳话。

　　可惜岳听霜与楚穷秋的故事远远要复杂得多，写出来未必如此潇洒快活。

　　他们之间因果纠葛早就理不顺也弄不清，谁知道这样刻骨的恨会长成何种模样，吞吃掉谁的心肺呢？

　　“好啦，我也该走了。”李游道拍拍袖子站起来，冲下边一群小辈们点点头，忽然自言自语起来，“不妙不妙，迟了定要被骂。”

　　说时迟那时快，没等众人有何反应，那身灰衣服便如乘风而去，转眼消失在天边。

　　“好厉害的轻功。”慕不闲羡道，忍不住问，“师姐，你说我日后能不能练成李前辈这样？”

　　岳听霜不假思索点头道，”怎么不能？你也是人，他也是人，多下些功夫便好了。“

　　她这话倒不是瞎忽悠，慕不闲虽不太适合舞刀弄枪，于这种需着四处找窍门的轻身功夫上可谓天赋异禀。练他个十年二十年，再不济就三十年，练到如李游道一般年纪，总归能练会。

　　慕不闲听了这话，显然兴致勃勃起来。

　　夜半一场惊魂，几人先回了向春台给溪云君报平安。

　　大老远就见方观拽着安平生探头探脑在门口转悠，似是等得心神不宁，焦急不已。

　　他一见岳听霜等人过来，长长呼出一口气去，急急赶来问道，”没出什么事吧？“

　　然后见了楚穷秋手中还在竭力伸脖子踢腿的黑衣人，一下差点背过气去，结结巴巴道，“……这，这是怎么了？”

　　楚穷秋摇摇头，示意自己也一无所知，反正他如今是岳大侠阶下囚，人家走到哪里他就得跟到哪里，无有不从。

　　他瞧了一眼岳听霜，红衣剑客脸上似乎并未流露出任何情绪，然而眼角眉梢却带着些凝重。

　　看来先前在五溪并未发生过这样的事。

　　这一世真是怪得很，看来老天爷也看腻了千里奔袭的戏码，想叫他们演些新鲜的。

　　夜已深了，向春台弟子大半歇息，溪云君的屋子也漆黑一片。

　　为了不扰人清净，方观干脆在附近倒腾倒腾找了间捣药的屋子，又与安平生合力将那黑衣人五花大绑丢到一边。

　　几人围坐下来。

　　“到底是怎么回事？”方观问道。

　　慕不闲同李斩玉双双瞧了一眼师姐，这才你一言我一语将事情经过和盘托出。原来他们上街四处闲荡，从向春台门口穿过几条巷子，这儿看看那儿站站，本没什么事，直到二人经过正中央的城隍大庙时恰巧撞见一群古里古怪的香客向外走。这群人各个布衣打扮，却都戴着铁面具，手捧插着三只黑香的小香炉混在来往人群中往里面去，煞是可疑。进了庙，一波人向大殿里去，一波人却向后院去，鬼鬼祟祟不知要干什么。

　　慕不闲立即想到先前荒山庙里遇见的东西，桌前似乎也插着黑色的信香。

　　后来两人还是问过岳听霜才知那玩意儿是什么东西，本以为这事就此过了，谁料想进了五溪城居然又碰上了。

　　这一门师兄妹到底是有当同门的缘分，一等一的会来事，当即默契地一个翻墙一个大摇大摆跟在铁面人身后直接进去了。

　　李斩玉挑了个人少的僻静处纵身呲溜一下就翻了进去，压着身子贴墙走，偷偷摸摸跟在去后院的黑衣人身后。

　　她灵巧地上了树，借茂盛的枝叶遮挡，找着机会又上了房顶，熟练地橇了块瓦偷眼往底下看，正看见几人从神龛中取出一尊小小的玉像。她本想跟着这群人再往里摸摸，看看能不能找出什么名堂，就听见堂前一阵动乱。后院的黑衣人对视一眼，不再留恋，毫不犹豫飞快地朝那里冲去。

　　李斩玉隔老远就看见自家便宜师兄被人追得上蹿下跳，提着刀就赶了上去，与一帮人纠缠起来。

　　慕不闲这里也是倒霉。

　　他轻身功夫很好，本来躲得也好好的，爬到横梁上寻了个好位置看他们弄什么玄虚。谁知道这群人混在念念有词的香客中，忽然往供桌上的祭品里塞了样什么物件。那东西跟个泥娃娃似的矮，慕不闲一时没看清。直到他看清的时候，却是已跟那缩了一圈的彩绘泥塑像对上了眼神。

　　花花绿绿的泥浆糊在木像身上，浑浊的眼睛滴溜溜乱转，猛然看向他。

　　慕不闲：……倒霉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