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讲究》Haupt

4、淋雨 谁惹你了又

　　凌云练了一会儿，把刚才随手敲的旋律录下来，那张沙发就跟钉子一样钉在凌云眼睛里。

　　“啊——”凌云烦躁地起身把虚掩着的窗户开到最大，夏日的风也吹不走他心里的不爽。

　　这份不爽一直持续到晚上，凌云骑着车越过落着烟头的下水道井，顺着昏黄路灯和缠绕的电线一路开到木椅酒吧后门。

　　键盘在水泥台阶上蹲着抽烟，凌云闻着烟味就烦：“抽抽抽，抽死得了。”

　　键盘抬头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谁惹了你又。”

　　凌云提起短袖领子捂住口鼻，短袖下摆堪堪盖住牛仔裤腰边缘，他说：“小王带人在排练室沙发上乱搞，一会演出结束把他踢了。”

　　键盘眉毛挑老高：“真的假的？那踢了他主唱谁来当？”

　　“不管，我去的时候撞见了。”凌云说起来就难受，眼前还有一个不顾死活抽烟的，恨不得两个人都给一脚踢飞。

　　“你至于反应这么大？”键盘猛吸了一口，把烟蒂怼到水泥地上碾灭，“不抽了，能好好说话不。”

　　过肺的烟雾从键盘鼻子里飘出来，凌云捂着口鼻没撒手：“我没看着就算了，看着我就犯恶心。”

　　键盘站起身，短袖露出的地方有一片纹身，啧了一声：“你恐同的毛病能不能改改，人又没碍你事。”

　　“我再说一遍我不恐同，在大街上大马路上我都管不着，别在排练室。”凌云感觉烟味散了，这才放下衣领。

　　两个人一起进门，键盘无语地摇头：“事儿。”

　　凌云神色复杂地瞟了键盘一眼：“少见多怪。没见过不喝被太阳暴晒过的瓶装水的人吧。”

　　“……啥？啥瓶装水？”

　　“不喝被太阳暴晒过的瓶装水。”凌云重复，挺得意，“牛不？”

　　键盘眉毛挑得抬头纹都出来了：“牛，谁啊。”

　　凌云含糊：“我学校同学。”

　　“嚯，不愧是大学生，这事儿得也是挺不一般的。”键盘比了个大拇指。

　　“……现在像你这么尊重我们普本的也不多了。”

　　虽然才六点半，但酒吧已经开始上客，从小舞台旁边的通道能隐隐约约看到几桌客人，乐队的四个人都挤在通道里，时不时还要给上餐食的服务员让位置。

　　凌云靠墙站着，键盘蹲着，贝斯倚着墙单腿站，吉他小王因为下午的事情有点躲着凌云，站得远远的。

　　贝斯一米七五，叉着胳膊，见状低声问凌云：“你干啥了，把人小王吓成那样。”

　　凌云呵呵：“你问他干什么了。算了，今天演完我就让他走了。”

　　贝斯浓重的烟熏都遮不住惊讶：“这么严重？”

　　“嗯，别问了。总之别坐排练室沙发。”

　　“行吧。”

　　四人或站或蹲，玩手机发呆。等时间跳到六点五十，四人从通道鱼贯而出，凌云坐上鼓凳，贝斯键盘试音，吉他兼任主唱在调整麦架。

　　正对着小舞台的墙上挂了一个电子钟，凌云盯着分钟从59跳到00，敲响了低音鼓。

　　红蓝紫色的灯光在几人之间摇晃着，台下是昏暗的开放座位，更远的边缘是卡座。基本所有人都只把他们当作背景音乐，吃吃喝喝聊着自己的事情。

　　凌云很喜欢这种虽然是声音发出者但没人在乎的感觉，很自由，他敲着打过成百上千次的节奏，只专注于双手中打磨得圆润的木质鼓棒，和敲击时轻微震动虎口的触感。

　　演五十分钟会休息十分钟，主要是让主唱歇歇嗓子。

　　一直演到十点，凌云已经不在乎自己在敲什么了，全是肌肉记忆，这会儿几乎没有需要唱的曲目，都是纯音乐。

　　下来以后凌云看看和自己隔着两个人的小王，刚准备开口，有个中年男人往四人走来，中等身高，有点胖胖的，是木椅酒吧的老板。

　　“几位，今天辛苦了。”老板笑着说，四个人客气了几句。

　　老板接着道：“咱们这个合作啊，可能得稍微暂停一段时间了，真是不好意思，有客人反馈说想看看新面孔。”

　　凌云皱眉，商量道：“老板，不能间隔着来吗？”

　　老板摇摇头：“真是不好意思。”

　　键盘还想再争取争取，但老板打定主意就是要辞了他们。凌云见状拉住键盘，冲老板笑了笑：“行，那老板以后有活叫我们。”

　　老板点头，笑起来：“没问题，这个月的钱让财务从群里转。”

　　凌云走在最前面推开酒吧后门。得，也不用跟小王说了。他看着三个人：“本来咱们这个乐队就是凑出来的，没活了就散了吧。”

　　本市有个三十来个人的大群，里面都是凑乐队找散活的人，键盘和吉他就是凌云从群里拼出来的，凑了这个乐队才熟起来。

　　那个排练室器材都是群主和朋友到处收便宜二手收出来的，所有乐器都是勉强能用。当然朋友就包括凌云。因为群里人太多，没有那么多把钥匙，所以排练室的门长期不锁。

　　键盘、吉他小王分头走了，凌云也要去开自己的小电驴，贝斯插着兜站在台阶上问他：“哎你以后打算上哪赚钱？”

　　凌云跨在座椅上，胳膊搭着把手：“不知道，到处找找驻唱的活，或者当服务员。”

　　“人服务员要全职的。”

　　“那咋办，捡垃圾去。”

　　“你觉得你能抢得过那些大妈大爷？”

　　凌云啧了一声，呼噜自己算不上寸的寸头：“蒋迪你多思考自己行不，本来失业了就烦，还一直提醒我。”

　　蒋迪无语：“我这不问问你吗，有门路把我也带上赚钱。”

　　凌云从电动车车斗里掏出头盔，不戴罚款，否则他肯定不戴，丑死了。扣在头上以后，凌云扬扬下巴：“没路子。不对啊，我要上学不能全职干，你不是能全职吗？”

　　“我上哪全职，我上大学啊。”

　　凌云大惊：“你不职高厨师毕业了吗？”

　　蒋迪弯腰把自己山地自行车锁打开，铁链子比胳膊都粗。“凌云咱俩第一天认识是吧，我今年都该升大二了。”

　　“你哪个大学？不对，那我认识你的时候你岂不是才高三？！”凌云大骇，“你当时高三五月份不学习跟着我们跑？？”

　　“宁城科技大学啊，你不是也那个学校的。”蒋迪把铁链锁装进包里，拿纸巾擦擦口黑。

　　“不是，你当特务呢，从来没说过啊。”

　　蒋迪扶好车把手，脚踩上踏板，另一只脚点地：“你也从来没问过，不说了我回家了，找到合适工作记得把我带上，感谢。”说完脚在地上划了两下助力，骑车走了，齐肩发随风飞舞。

　　回学校的路上风越刮越大，卷起的树叶打到凌云的头盔上，漆黑的夜空铺着厚厚的云层，突然一道闪电划过天边，紧接着是轰隆隆的声音，一滴两滴雨落下来。

　　凌云把手拧到底，但新规限速，电动车开到最快还没旁边全速骑共享单车的快。

　　雨越下越大，雨滴汇聚从头盔上落下，短袖前片湿淋淋地溻在身上，牛仔裤也被洇成了深色，凌云叹了声气，好歹头是淋不到了。

　　到了学校门口，凌云减速把头盔摘下来刷脸，旁边也有个人在刷脸，浑身湿透了，机器一直报错：“活体检测失败。”

　　凌云余光瞟了一眼，那人头发落下来盖着耳朵和额头，他弯腰对着刷脸机器，手把头发捋上去还是不行，求助地看向左边的保安亭，同时也看到了在左边机器刷脸的凌云。

　　凌云右手抱着头盔，左手扶着把，和凌乱的方贺对视。他发誓自己真的很想没看到，因为讲究的人一般都在乎形象，而方贺又是凌云见过最讲究的人，所以……

　　头盔都没带，凌云拧着把就想立刻走。

　　“等等。”

　　电动车车身已经过了闸机，凌云听到这话刹车回头：“啊？”

　　方贺说：“能不能帮我叫一下保安大叔。”

　　保安亭的门开在校园内，凌云哦了一声下车把车撑踢下来，斜放着走过去敲了两下门。“叔啊，开一下闸机，同学扫不进来了。”

　　保安大叔脚翘在桌子上睡得迷迷糊糊，被凌云吓一跳，脚拿下来探身从玻璃窗看方贺：“哎哟，行，开了开了。”

　　闸机打开，方贺把从发丝滑到脸颊的水滴擦去，路过凌云，认真说：“谢谢。”

　　凌云坐在电动车上愣了下：“不客气。”

　　其实方贺头发都捋上去也挺帅的，比平时帅。

　　“你也回宿舍？”凌云说完就后悔，不然呢，一身水去图书馆学习吗？

　　显然方贺也是这样想的，他奇怪地看了凌云一眼：“对。”

　　“呃要不我搭你一程？”凌云把头盔戴好，不然雨淋一头。

　　方贺抿唇：“好，谢谢。”他把书包卸下来抱在怀里，腿一跨坐在凌云后座。

　　凌云侧头：“坐稳了？”

　　“嗯。”

　　“啊？”雨太大了。

　　“坐稳了！”方贺抹了把脸，雨滴落到他嘴里了。

　　凌云一拧把手，电动车悠悠开到了宿舍楼下，方贺抱着书包下来站在一边。凌云锁好车放好头盔，一回头发现方贺还站在那。

　　“快走吧，淋死了。”凌云小跑着，手遮着雨。

　　方贺跟在他身后进门，两个人身上不断滴着水，沉默地坐上电梯，站着的地方留下两片小水洼。

　　到三楼凌云出了电梯，他觉得再和方贺说话会很尴尬于是没有道别。

　　方贺也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