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落亦怀》AstraJing

1、第 1 章 覃亦

　　覃亦沭回到村里的时候还很早，路很新，比上次回来的时候还新。
　　当年拆迁的时候，这条刚修了一半的承载着村里人全部期待的新路一夜之间变得无人问津，像极了一个明明有着美好未来却突然戛然而止的生命。
　　高额的拆迁款带走了过去人们最朴素的东西，他们拿着钱搬去了城里温馨漂亮的小区，除了几个固执的老人和坚决不搬的钉子户，就只剩一些猫猫狗狗。
　　这条路是什么时候修好的，覃亦沭也不记得了，只记得他请了很久的假，陪着剩下的人一起，一点一点的抹平了那原本泥泞的黄土路。
　　也像是抹平了一段过往。
　　几只鸟儿从树的这端飞到了那端，树枝一摇一晃的，像极了在和来人打招呼。
　　村里的狗从覃亦沭进村口开始就一直摇着尾巴，一双漆黑的眼珠子映着覃亦沭手里的袋子，没有叫，一边时不时仰头打量他，一边跟着他走，喉咙里哼唧着。
　　覃亦沭怎么不可能知道这狗子在想什么，恶劣的扯了扯嘴角，晃了晃手上的袋子，“想吃啊？不给～”。
　　像是听懂了，黑狗委屈的汪了一声，眼珠子依旧黏着袋子。
　　覃亦沭笑了笑，弯下腰揉了揉黑狗，熟练的绕过几个弯，门前的老槐树依旧开的正旺，树下的两个石凳也还在老位置，石桌上掉了许多的槐花瓣，落了灰。
　　“我回来了”。
　　覃亦沭把手里的袋子放到石桌上，挪开石凳拿出钥匙开了门，熟练的提着扫把和撮箕走了出来。
　　“唰唰唰”，他干活很熟练，也干脆，利落。
　　黑狗趴在石凳旁边看着，安安静静的陪着他。
　　“婠白，你多久没打扫院子了，你看看这地上落的槐花，多的都能做好多槐米茶。”
　　一阵风吹过，没人应话。
　　黑狗抖了抖耳朵，哼唧了一声。
　　覃亦沭挑了挑眉，被逗乐了，“你哼唧什么，你又不是婠白。”
　　黑狗扬了扬头。
　　覃亦沭又笑着揉了揉黑狗，起身捞了毛巾去打湿。
　　他忽然想起了刚和婠白认识那会儿。
　　那时的他刚上初中没多久，正是叛逆的时候，每两周回一次，阿婆也还在。
　　不论他放假的那个晚上回来多晚，阿婆总会给他做一碗葱香浓郁的醋汤面，面底总会有两个煎的又焦又脆的煎蛋。他每次都会吃的干干净净，一滴汤都舍不得放过。
　　阿婆会一直陪着他吃完，然后笑眯眯的问他吃饱没，不论真没吃饱还是假没吃饱，覃亦沭总能装作一副刚被打开胃口的样子，抱怨着说自己还想吃阿婆做的糯米饼。
　　老太太每次都是一副乐呵呵的样子去蒸笼里端出早就准备好的糯米饼。
　　婠白刚来的时候，第一次给他做了一顿不一样的夜宵，没人等他回来，也没人陪他吃。
　　蒸笼里只有剩饭和剩菜，也没有糯米饼。
　　他没吃，宁愿饿着也不吃。
　　他讨厌婠白，恨她，讨厌她的自作主张，恨她的加入。
　　在覃亦沭看来，婠白的到来是多余的，他和阿婆两个人明明很幸福，阿婆疼他，他也爱阿婆，等初中上完他就去打工，挣越来越多的钱，去县城里买一个漂亮的小房子，把阿婆带到各个地方去旅游，这就够了。
　　可是偏偏婠白加了进来，阿婆的爱也分给了她一半，这个他名义上多出来的“姐姐”。
　　但他不想让阿婆为难，阿婆善良，正直，他不能让阿婆夹在两人中间为难。
　　于是第二天阿婆问他昨晚吃饱没有，他第一次对阿婆撒了谎：学校饭菜难得好吃了一次，他吃的特别饱。
　　阿婆信了，婠白也没多问。
　　第二次，同样是剩饭剩菜，他端去喂了陈叔家的狗。
　　第三次，他端去喂了李婶家的狗。
　　第四次，他端去喂了刘哥家的狗。
　　第五次，他端去喂许大娘家的狗--失败了。
　　婠白似笑非笑，蹲在许大娘家的院子里，一脸“我就看你编什么理由”的表情看着他，一只手揉着许大娘家的狗的脑袋，“覃亦沭，饭菜好吃吗？”
　　覃亦沭黑着脸，一方面是被抓包的窘迫，一方面是压在心底的不爽，他别开脸，“打死我也不吃你做的。”
　　婠白却是笑了笑，“我没问你啊，我在问它。”
　　许大娘家的狗适时的哼唧了一声。
　　覃亦沭当时就发了火，把手里的碗摔在地上，整张脸气的通红，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她，指着那只刚发出声音的“覃亦沭”，“你有病吧，它叫覃亦沭，那我叫什么？婠白，你凭什么这么羞辱我！”
　　婠白当时只是淡淡的弯了弯唇，“饭菜是给覃亦沭留的，谁吃，谁就是覃亦沭。”
　　不等覃亦沭继续开口，婠白站起了身。
　　她个子不高，要仰着头才能和覃亦沭说话。
　　“我知道你讨厌我，可是那是你的事，我也知道你为什么一直看我不爽。”
　　“是我和阿婆说让她晚上不要等你，我劝了她很久。”
　　“覃亦沭，你是大孩子了，阿婆年龄大了，她需要休息，说长远一点，如果未来有一天阿婆不在了，没人陪你吃饭，你难道一辈子就不吃了吗？”
　　“阿婆爱你，但是她没有义务用浪费自己精力的等待去证明这一点。”
　　“习惯是个很可怕的东西，用的好，助你突破自己，用的不好，你就会像一个行尸走肉，用漫长的一生去反复回忆你曾拥有过的一切。”
　　“你活一辈子，也就那么多天，每天都是一个新的开始，不要一开始就把自己放在一个终将画地为牢的结局的开端。”
　　“当你什么时候接受与孤独相伴，你就已经无可超越了。”
　　覃亦沭被婠白一连串的话砸的哑口无言，甚至不等他细想每句话的意思，她拍了拍他的肩膀就走了，只留下了一句轻飘飘的话。
　　“饭菜都是阿婆做的，我不会做饭。”
　　那天晚上最后是怎么回去的，覃亦沭忘了，只知道混着泥土的饭菜的味道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打扫完院子，也擦干净了石桌和石凳，覃亦沭把带来的袋子打开，里面是一盒槐花糕，还有一碗早就坨了的醋汤面。
　　黑狗闻着味儿坐起了身，吐着舌头眼巴巴的看着覃亦沭。
　　覃亦沭轻轻的点了点黑狗湿漉漉的鼻头，提了提裤脚坐了下来，“婠白，槐花糕我替你先吃了哦。”
　　黑狗一听“吃”，尾巴在地上甩的成了残影。
　　覃亦沭把面搅了搅，夹了一些在盖子上放到了黑狗面前。
　　他没吃几口，喝了几口汤，然后把剩下的都给了黑狗。
　　槐花糕是在经常去的那家买的，味道一如既往，很白，很香。
　　他打心底里认可婠白这个姐姐的时候问过婠白为什么那么喜欢槐花，那也是他第一次知道婠白的过去。
　　那天天气很好，正值盛夏，蝉鸣风柔，姐弟俩没睡午觉，坐在院子里的槐树下剥包谷。
　　“姐，我好像从来没听过你这个姓。女字旁，官方的官，为什么要念wan？”
　　婠白眼珠子转了转，坏笑，“想知道啊～给我把我这堆剥完我就告诉你。”
　　覃亦沭瞪大了眼，奈何八卦之心熊熊燃烧，愣是咬着牙哼哧哼哧的把婠白那堆包谷剥完了，然后狗腿的给婠白又是捏肩又是倒水，这才得以顺利八卦。
　　然而婠白第一句话就让他感到心脏像是被人攥紧，四肢也仿佛失去了温度。
　　“我被卖给人贩子那年五岁，就因为我是家里唯一的一个女孩儿。”
　　“我从出生开始就叫侍男，我见过那两个字，你们上过学的都知道那两个字，可我不懂，所以我记了很久，我想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后来从人贩子那里逃了出来，我没钱，但是我要吃饭，我要活着，我跟着一个捡破烂的大爷讨手艺，后来有一天，我们捡到了一本被扔到垃圾桶的字典。”
　　“那是我第一次摸到书，我查了那两个字，问了路人，才第一次知道，原来‘侍’是侍奉的意思，我曾经还天真的以为是他们最喜欢的柿子。”
　　“我那天没有哭，拿着为数不多的钱进了一家书店，老板是一个胖乎乎的姐。”
　　“姐，‘女娃’的‘女’是哪个字，我想给我娃起个名儿，女娃，但是我不认字，我希望她以后能当官，有老大出息！”
　　“姐听了以后笑我，夸我有出息，说我有本领，敢对一个女娃娃这么有信心，然后她就给我翻字典，还真找了这么一个‘婠’字出来。”
　　婠白说这些的时候是笑着说的，很轻松，像再讲别人的事，但覃亦沭红了眼。
　　“汪汪汪”，黑狗突然冲着拐角叫了几声，覃亦沭看过去，是一只全身雪白的猫。
　　白得晃眼，也白的人眼睛发酸。
　　覃亦沭揉了揉黑狗的脑袋，“别吓唬它，你吃你的，让它来。”
　　黑狗扬了扬头，不再出声，趴回去继续舔碗。
　　白猫见黑狗不再对自己有敌意，舔了舔爪子，迈着猫步优雅的走了过来，在覃亦沭裤腿上蹭了蹭，然后跳到了石桌上，嗅了嗅那盒打开的槐花糕，喵了一声，随后伸了个懒腰躺了下来，尾巴尖一晃一晃的。
　　覃亦沭碰了碰白猫的爪子，被白猫抓住手指舔了舔。
　　他笑容一顿，眼睛更干了。
　　几秒后，一颗晶莹剔透的水滴砸在了地上。
　　黑狗碗也不舔了，坐起身看着那个把脸埋在臂弯哭的一颤一颤的男人。
　　白猫松开了爪子，用头贴住了覃亦沭的胳膊。
　　柔风伴舞，树叶和音，一猫一狗，还有那个好像忽然之间失去了所有支柱的男人，在这个槐香飘逸的空院子里，像是终于完成了一部悲剧的谢幕。
　　半年后。
　　覃亦沭辞去了工作，退掉了租的房子，清点存款后开始了他的旅居。
　　每到一个地方，他都会认真的录制一段视频，或是吃喝，或是美景，亦或是一段夜晚对着天空的独白。
　　后来他到了咸阳永寿，被称作“中国槐乡”的地方。
　　他在这里住了很久，某个夜晚，楼下小卖部的老头喊他吃西瓜，聊着聊着就好奇起了他。
　　老头笑眯眯的看着他，“你眼睛里有故事，娃儿。”
　　覃亦沭转了转眼珠子，坏笑着把老头最宝贝的核桃顺到手里盘了盘。
　　他没讲很多，只是看着老头身后的那颗槐树。
　　“我姐要是还活着，我就会带她一起旅游了。”
　　“但是她太记仇了，还记着刚到我家的时候我对她甩脸子的事，所以宁愿陪阿婆都不愿意陪我。”
　　“你说她那么能干那么通透又那么聪明一个人，怎么就这么记仇。”
　　“骗我说考上高中考上大学才能改写命运，我信了，也确实是这样。”
　　“但是我终于有能力给她和阿婆过好日子的时候，阿婆走了。”
　　“阿婆也是骗子，还说等我的大房子呢，我给她买，她却不要了。”
　　“阿婆走了没多久我姐就走了，说什么怕阿婆在那边照顾不好自己。”
　　“再也不信她了。”
　　老头原本假装板着脸要夺回自己宝贝核桃的动作顿住了。
　　他看着覃亦沭，嘴角明明带着笑，语气却像是刚念了一篇课文。
　　老头靠回了椅背，抿了口茶，顺着覃亦沭的视线看向身后的槐树。
　　“她还说给自己名字带个‘白’字，以后就清清白白从头开始，这时候倒是抠字眼了，开了个头没后续了。”
　　老头听着这越来越委屈的话，心里一动，但是面上不由得又板起了脸，“那你跟我的核桃较什么劲儿，那劲儿大的，你是要吃里面的核桃仁儿了？”
　　覃亦沭被逗笑了，故意又把核桃盘的咯滋作响，老头吹胡子瞪眼，作势拿起拐杖要敲他，实则趁覃亦沭笑的张开嘴的时候塞了一块最红的西瓜喂进他嘴里。
　　嬉闹过后，除了远处车辆来往，又安静的过分。
　　老头闭着眼睛摇着扇子，覃亦沭盯着落到手上的一朵槐花。
　　“我好想她们。”
　　“你睹物思人，当然会想她们。”
　　“我姐是大记仇鬼。”
　　“这不刚好，你俩一个大记仇鬼，一个小记仇鬼，谁也别忘了谁。”
　　“唉你这老头！就不能好好安慰我吗？”
　　“你这小子！顺了我的宝贝核桃还不知足！”
　　“算了，说不过你，老头，你会做醋汤面吗？”
　　“煎蛋还是荷包蛋？”
　　“煎蛋！两个！”
　　“臭小子，真会吃！”
　　“老头你最好了～”
　　“少拍马屁。”
　　“你又不是马，我拍拍马屁怎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