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笔记》狐狸默然

8、变故 一团雪

　　一团雪撞在玻璃上，像一朵凋零的花。

　　安娜收回目光，从桌上的烛台看向头顶晃眼的灯泡，再看向厨房内走动的身影。

　　妈妈似乎已经下定决心，独自前往区苏维埃举报那座不守规矩的工厂。

　　出于内心之中无法排解的忧虑与惶恐，安娜很想告知母亲，她不会阻止她的决定，但希望母亲能够允许她一同前往。

　　香气从窄窄的门框后飘过来，安娜把香气吸进鼻腔，是驯鹿肉浓汤的味道，在冬夜大雪天喝上一碗，后半夜身体都是暖的。

　　娜吉雅抓住瓷碗两边的耳朵走出来，把肉汤放在桌上，然后转身回到厨房接连端出切好的熏鱼和黑麦面包，以及一小碟腌菜。

　　娜吉雅完全没有察觉到安娜的异常，拉开椅子正要坐下，看到遮住腿的格子围裙，才想起忘记脱下来了。

　　于是拧着眉头回到厨房，把围裙挂在存放碗筷的柜门挂钩上。

　　已经和玛莎她们说清楚，我必须前往区苏维埃，我不能再让那群人祸害我们的土地，留给未来的孩子们一个再也不能自由奔跑的家园。

　　外面的雪下得真大，雪打在玻璃上的声音一直在影响我的思绪。我必须去，我是村苏维埃主席，我有这份责任阻止一件错误的事，我有这份义务保护这片土地上的一切。

　　“哦，安娜，你怎么站在这里？快坐下吃饭。”娜吉雅被站在桌边的安娜吓了一跳，她根本没有注意到女儿什么时候出现在桌边的。

　　安娜拉开椅子坐下，抓住绿色针织衫的下摆，用拇指摩挲毛线的走势，看着母亲往她的碗里放入黑麦面包，再在上面摆好熏鱼肉和少许腌菜。

　　“安娜，你今天怎么了？一直在走神。”

　　娜吉雅放下筷子，捧起安娜的脸，她总能在自己女儿眼中看见深邃的鄂霍次克海，根据其中的潮势变化判断她的心情。

　　最近她一直在思索去区苏维埃的事，忽略了安娜。等这次回来，她会放下其他工作，只陪在女儿身边。

　　“妈妈，我听见你和玛莎阿姨她们的争吵了。”

　　安娜红棕色的头发勾住娜吉雅的手指，随着她张嘴说话的动势轻轻弹跳。

　　娜吉雅松开手，给自己碗中舀了一勺驯鹿汤，显然不打算与安娜讨论这个话题。

　　“妈妈，我已经不再是小孩子了，请你正面回答我的问题。”

　　娜吉雅哭笑不得，“你才十岁。”

　　“是的，那请妈妈分担给我十岁的烦恼。”

　　娜吉雅呛了一下，双手交叠捂住鼻子，刚才炖汤的时候一定是洋葱放多了。

　　“不是争吵，她们只是不太赞同我的决定。”

　　大人太擅长委婉说话，玛莎阿姨她们是直接驳回了母亲的话。

　　“你已经做好决定去区苏维埃了吗？就靠那匹马拉着雪橇穿行在大雪中。”

　　“……快吃饭吧，安娜，来喝一口热汤。”

　　“别这么看着我。安娜，我保证我会平安回来。”

　　“为什么不能等到春天再过去呢？”

　　“安娜，有些错误必须立刻修正。”何况她已经和他们商讨过一次又一次，可排放进维娜河的污水依旧没有减少。

　　娜吉雅尝试让安娜放心：“我会等雪势变小后再走，你不用担心，等我回来给你带镇里你最爱吃的糖果。”

　　“那就带上我！”安娜语气坚定得不可思议，目光直视着娜吉雅，犹如捍卫自己的领地一般，分毫不让。

　　她不理解妈妈的执着，工厂、污水、环境是她现在还无法组合在一起的概念。

　　但她愿意相信妈妈的判断，条件是让她一起面对。

　　“不行。”娜吉雅声音变得严厉，不容置疑地直接拒绝。

　　“安娜，不要再和我提这件事，我绝不可能带上你。等我走后，玛莎或是妮莉亚会来照顾你的。”

　　娜吉雅回避女儿眼中积聚的雨云，她的心有一瞬动摇，但很快坚定下来。

　　她要将污染维娜河的工厂赶出西伯利亚！

　　这是正确的选择，即使她们不赞同她也没关系。

　　安娜没有让眼睛下起雨，她倔强地仰起头驱散雨云，只是声音在发抖：“妈妈，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会永远站在你这边。”

　　支持你的一切决定，并做好和你一起面对的准备。

　　“好了，安娜，快尝尝我炖的汤。”娜吉雅用掌心揉搓一下眼角，“下次我真该少放一些洋葱。”

　　是的，我就是为了这个。为了让那些可怕的东西远离我的女儿，也远离这片土地上所有人们的孩子。

　　早上的雪好像小了一些，露出更多的天空。

　　科林最先站起身抖动身上的雪，活动爪子在地面踏步，用富有韵律的震动唤醒娜拉和从她们中间滚落下来的阿薇丝。

　　“让我看一看你捕猎旅鼠的本事。”科林抬起爪子扒拉娜拉肩部，那一小片毛发被按出坑来。

　　阿薇丝倒是先恢复精神，像拨弄滑杆一样上下拨动她的爪子，但没能成功地跳起来。

　　阿薇丝让腹部朝下，翅膀和爪子一起用力撑起身体。

　　“走吧，娜拉。我们就让她睁大眼睛看着吧！”

　　这一刻，娜拉很希望自己脸上能有与狗妈妈一样的圆形眉毛。以便通过把它们聚集在一起，来表现此刻的忧愁。

　　真希望能有一只旅鼠主动撞进她的嘴里，避免让她出糗。

　　娜拉不想辜负阿薇丝对她的信任。

　　她们向着昨日抓到旅鼠的方向走去，沿途娜拉一直在左右嗅闻地面的气味，竖起耳朵辨别四周的声音。

　　全神贯注投入到搜寻旅鼠的任务中，连科林什么时候放慢脚步，落后她一大截都不知道。

　　此时的阿薇丝飞在半空中盘旋，以便更好地观看娜拉初次捕猎的过程。

　　不知过了多久，娜拉突然放慢脚步，压低身体，小心翼翼地迈开爪子向前走，她闻到熟悉的气味，是与昨日吃下的旅鼠相同的气味。

　　远远落在后面的科林，也站在原地不再往前走，等待娜拉这次狩猎的成果。

　　娜拉花费许久时间，通过气味和声音判断那只旅鼠的藏身地点，然后猛地蹿出去，疯狂地使用双爪刨挖雪层下的冻雪。

　　动作没有科林那样灵活迅捷，而是非常粗暴地双爪并在一起大力刨挖，就像狗刨沙坑一样。

　　运气不错，下方的确是旅鼠的藏身地点，可是早已被她惊得想要逃离。岂料，娜拉刨挖的力度太强，将它挖出的通道直接压塌，旅鼠无路可退，只能从娜拉挖出的大坑里跑出来。

　　娜拉转身向旅鼠扑去，被它灵巧躲开，科林如一阵风似的冲过来，一爪踩住旅鼠，把它的吱吱叫声压进雪里。

　　娜拉看着被科林按在爪下的毛团，叹口气，沮丧地俯下身体，头搭在爪子上。

　　就差一点她就可以抓住那只旅鼠，不让阿薇丝失望，也不让自己心里升起一丝丝难过的感觉。

　　科林低头咬死旅鼠，甩动脑袋抛给娜拉。

　　“位置判断不够精准，才会大面积地刨土。”

　　娜拉微微抬起脑袋，它没办法像狗一样灵活转动眼球，只能通过转动脑袋表达这一刻对科林的仰视。

　　“大多数幼狼第一次捕猎时都会失败，你只差了一点。”

　　只需要再捕猎两三次，就能精准地判断猎物的位置。

　　科林并没有在安慰娜拉，她的确做得不错，如果没有因为她的话，又开始摇尾巴的话会更好。

　　“你第一次狩猎时也失败了吗？”

　　科林摇头。

　　果然不是在安慰她。

　　阿薇丝俯冲下来，头伸到滚满一圈雪的旅鼠身前，开心地张开翅膀左右摇摆身体，“娜拉，你抓到猎物了！”

　　“我就说你一定可以的。”

　　阿薇丝简直要为娜拉唱一曲渡鸦赞歌了。

　　她嘹亮的叫声穿透雪花不知传出多远，是否被其他渡鸦听到。

　　两只爪子伸过来捂住阿薇丝的喙：“是科林按住了那只旅鼠。”

　　“这有什么关系？”喙在绒毛里上下开合：“这一点小小的瑕疵根本不重要。”

　　“娜拉，我想你已经是一头真正的狼了。”

　　“完全具备狼应该有的所有品质，不，你比狼更优秀。”她小声补充，“你可不像身后这只狼一样傲慢。”

　　娜拉看向科林寻求肯定。

　　狼怎么可以把眼睛睁得这么大，就像准备把她装进去一样。科林后仰身体，鼻子动了动，“嗯。”

　　“你开始变成一只真正的狼了。”

　　娜拉的视线在阿薇丝眼里纯粹的黑与科林眼里清透的灰之间来回移动，然后高兴地抬起上半身再落地。

　　再抬起落在阿薇丝右侧雪地上，再抬起落在左侧雪地上，而后追着尾巴绕一个圈，跃向开始龇牙准备呵斥她的行为的科林。

　　口鼻伸过去摩擦科林的鼻子，在她凝立于原地时，更为大胆地将脸颊也贴过去磨蹭科林的脖颈。

　　娜拉还记得，触碰口鼻的行为代表问候和顺从。

　　而摩蹭颈部的行为，在狗妈妈的教导中，代表亲昵和喜爱。

　　科林极快地反应过来，因为娜拉已经伸出舌头舔她的嘴。

　　“我收回刚才的话，你还需要努力学习当一头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