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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秒钟的裂缝 一九八五年 ...
一九八五年一月,长岛地下四层。
伊芙琳揭开餐盒时,土豆泥已经结了皮。她用叉子拨开一角,闻见冷掉的牛肉汁,胃里顿时翻了一下。
盒盖扣了回去。
隔壁工位的人抬头,她摆摆手,从大衣口袋摸出苏打饼干。饼干被压碎了,她把纸袋展开,拣出还能拿起来的几块。送餐的勤务员正往外走,肩头有融化的雪水。她看着那道湿痕,才想起外面已经下了半天雪。
这里没有窗。通风口日夜吹着一样的冷风,时钟下面贴着一张过期的值班表。
她将杯中的水喝完,腾出位置,把压在文件夹下的调岗申请抽出来。批准栏还空着。申请日期改过一次,旧日期被她用直尺划掉,线条端正,仿佛这样就能显得不那么心虚。
十四周。产检医生说到这个数字时,摘下眼镜看了她好一会儿。
她答应离开未知能源项目,回去整理纸面记录。不再进观测区,不再以最后一组数据为由多留一晚。
今晚确实是最后一组。交接目录已经列好,明天十点见佩吉。
伊芙琳把申请放在桌角,没有再塞回去。
防护玻璃后,宇宙魔方悬在固定架里。两只手就能托住的东西,表面没有接缝,也找不到加工的痕迹。蓝光透过玻璃,在她摊开的手指间落下几道浅影。
第一次来,她在这块玻璃前站了十七分钟,连介绍项目的人什么时候走开都没发现。她做了多年空间研究,一张黑板写满,擦掉,再从另一个假设重新算起。如今那些只能画在纸上的可能就在眼前。
她舍不得。
至少仪器给出的数字不会突然带来陌生人的害怕。
送餐员经过身后时,一阵疲惫贴了过来。不是她自己的。他在担心回程的路,轮胎,还有一件她没听清的事。门一关,那点烦躁也淡了。
伊芙琳重新拿起铅笔。
十二岁以后,她偶尔会听见半句没人说出口的话。人多、情绪激烈的时候最明显,也最难受。她曾在拥挤的车厢里突然哭起来,身边的人让出座位,问她哪里疼。她答不上来,下一站便下了车,在站台坐到末班车进站。
后来她学会离开,学会等那些感觉过去。更晚些,一次秘密检查给了她一个名字。
变种人。
她记得医生写这个词时,笔尖在纸上停顿了一下。那张纸收进信封以后,她照样读书、考试,照样有算不出的题。能力没帮她拿到学位,也不能告诉她今晚的数据为什么少了一位小数。
工作履历上没有这一项。
“你不吃?”
霍华德从控制台后探过手,拖走了餐盒。
“冷了。”
他掀开盖子,叉起一块牛肉。
“热的时候也没好到哪里去。”
他坐下时扶了一下腰,随即伸手去够远处的记录纸,像是刚才只不过没坐稳。伊芙琳替他把纸推过去,没有问。问了,他会花
三分钟解释椅子的设计有多糟,然后忘记自己原本要说什么。
私人电话响了。
霍华德接起来,先说自己记得,随后便把叉子放下。
“玛丽亚,让他先睡。对,我知道现在几点。”
听筒那边换了个人。孩子的声音又快又细,提到电池,提到什么不肯转动的零件。霍华德侧过身,低头在空白处写了两个数字。
“别碰墙上的插座。先把电池拿出来。”
孩子还想说话。
“安东尼。明天我回去看。”
电话挂断了。霍华德仍握着听筒,片刻后才放回去,将写了数字的纸翻扣在桌上。
“你儿子?”
“五岁。认为家里所有能亮的东西都应该拆开。”
伊芙琳看了一眼玻璃后的魔方。
“别说出来。”
她低下头笑,把还没拆的一包饼干推过去。他没拿,重新叉起冷牛肉。纸背透出刚写下的数字,后面还有一道未画完的电路。
佩吉进来时,带进了一点室外的寒气。她脱下大衣,目光扫过两人的餐盒,最后停在调岗申请上。
伊芙琳迎着她的目光,把申请往桌边又推了一寸。
“明天十点。”佩吉说。
“我没忘。”
“希望你们都记得时间。二十三点结束。”
霍华德咽下食物。“第七组还不完整。”
“你还有十二分钟。”
他抬头看表,显然想争。佩吉已经转向安全主管,接过一份标着回声的文件。里面夹着几张人员调动申请,她抽出其中一页,对折,留在自己手里,没有签字。
伊芙琳转回屏幕。
外围观测已经稳定了八个月。今晚不向魔方输入能量,她的工位也离固定架很远。这些话她告诉过医生,也反复告诉过自己。
她将下一栏数据勾掉,提醒自己再过几分钟就能走了。
明天离开医院,她得去买窗帘。房间里原来的深绿色太暗,婴儿床的纸箱还堵在书柜前。书要挪走一半,她想了几回,总舍不得动最下面那层。
产检记录背面写着选好的名字。
露西。
她用指腹抹了一下纸边被水浸皱的地方,把它夹回笔记本。
二十二点五十三分,外围传感器校准完毕。
一分钟后,魔方的光往里缩了一下。
伊芙琳先看读数。温度正常,压力正常,背景辐射没有变化。定位曲线上却多了一道很小的折角。她把前后几秒放大,铅笔停在确认栏上方。
两台相隔三米的探头报出了同一个坐标。
“霍华德。”
他没听见,正在翻回前一组记录。
“看定位。”
这次他抬了头。伊芙琳重新校准,切换备用探头。第三组坐标也重合了。玻璃后的仪器分明仍在原来的地方,连电缆垂下的弧度都没变。
霍华德放下餐盒。
“中止观测。”
技术员按下停止键。记录还在刷新。他连按两次,屏幕跳出重复指令的提示,蓝色光芒却越过玻璃,爬上了他的脸。
霍华德切断外围供电。半数屏幕熄灭,应急灯接着亮起。
“撤离。”佩吉说。
她的话音刚落,门边的技术员便伸手去抓把手。他抓了个空,向前迈半步,肩膀撞上本该在背后的椅子。门仍在几步之外。
佩吉拽住他的袖口。
“停下!”
伊芙琳握紧桌沿。她看见霍华德掀开面板,扳下机械制动杆。固定架向下降了几厘米,又在上方显出相同的轮廓,两套支架缓慢重叠,魔方悬在中间。
周围人的恐惧突然变得很近。
她分不清是谁的。耳边挤满模糊的动静,像许多人隔着水同时喊她。蓝光漫到脚下,鞋底仍踏着地板,另一双属于她的鞋却出现在玻璃后。
有什么在她肩边亮了一下。
最初只是一点白光,紧接着,墙壁和仪器之间浮出更多光点。她闭上眼,它们仍在。灰蓝的星云从头顶越过,深处带着暗紫色,远得令人发冷。
腹部轻轻绷紧。
伊芙琳低下头。她没有看见伤口,衣服也是完好的。检查影像里那只尚未长成的小手忽然浮现,一点与自己呼吸不同的微弱节律,似乎就在腹中,又像远在几米外。
孩子。
她松开桌沿,护住腹部。指尖使不上力,连这一个动作都慢得让她害怕。
她想再感觉一次。没有声音,没有思想,只有那点无法确定来源的起伏。她不敢把它当成回答,也不敢承认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一只手抓住了她。
手掌粗糙,扣得很紧。她被拖向后方,撞到另一个人的肩膀,膝盖重重落地。耳边忽然灌进警报,所有星光一齐消失。
控制台冒着焦味。防护玻璃裂开一道长纹,有人在门边哭。
佩吉跪下来,按着通讯器呼叫医疗组。伊芙琳抓住她的袖子,嘴唇动了几次,才发出声音。
“孩子……”
“医生在路上。”
佩吉握住她的手腕,没有说一定没事。伊芙琳盯着她,等了好一会儿,终于肯把另一只手从腹部挪开一点。
烧毁的控制台上,还亮着最后一行记录。
从空间位置真正失去对应,到恢复原状,零点九七秒。之前报警和切断供电的时间另列在上方。
霍华德看了一遍,又看一遍。他记得自己跨过去,抓住她,听见支架折断。哪一个动作发生在那不到一秒的间隙里,仪器已经给不了答案。
***
早晨八点,护士拉开窗帘。
伊芙琳侧过头,看着积雪的道路。一个人从树下走过,在路口停下,然后走出窗框。她一直看着,直到护士问是否需要把帘子拉回去。
“不用。”
六次检查,没有发现明显损伤,胎儿心跳稳定。医生将现阶段几个字说得很清楚。
她当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腹部还很平,也没有胎动让她确认。昨夜那只小手来自检查影像,并不是孩子真的向她伸过手。
伊芙琳将检查单翻过来,重新核对了日期。
霍华德带着热汤进门,站在床尾,一时没找着放纸袋的地方。她挪开水杯,他才走过来。指节包着纱布,一道擦伤伸进袖口。
“是你拉的我。”
他点头。
“谢谢。”
“应该早点结束。”
他说完便低头拆汤盒,盖子太紧,扯了两次都没打开。伊芙琳接过来,沿边缘揭起一角,再还给他。
“我也签了评估。”她说,“先把记录给我。”
纸上全是修改痕迹。霍华德告诉她,门边的技术员醒来后三次指错声音的方向,另一个人伸手拿水,抓向了床的另一侧。佩吉的手表停了一秒,三路录像各缺了一段画面。
观察区的人都在复查。多数人的异常读数正在下降。
“多数?”
他翻到其中一页,按住一条细线。
“你这里没降。”
伊芙琳将纸拿近。那道偏差与她在实验室里的位置重合,再往下,是医生提供的位置参照。
“孩子?”
“有关系。还不能确定发生了什么。”
“会再来一次吗?”
“不知道。”
她点了点头,手指慢慢压平卷起来的纸角。霍华德坐到椅子边,只占了很窄的一块,外套也没脱。
“会伤害她吗?”
他没有回答。
门外有人走动。伊芙琳望过去,两个便衣仍在原处。医生进门以前,总会先与他们低声说几句话。
她将图纸放下。
“我不回基地。”
“那里的设备能做更完整的观察。”
“也能在我想走的时候告诉我,观察还没结束。”
霍华德抬起头。“我不会让他们……”
“这不是你一个人的实验室。”
他停住了。昨夜在控制台前,他可以直接切断电源。现在他看着门口,没能给她同样干脆的答复。
佩吉推门进来,将几份文件放在床边。最上面是批准的调岗申请。
“医院由你选。后续检查也是。”
“委员会不会只看这个。”霍华德说。
“那让他们来找我。”
佩吉抽开椅子坐下,把第二份文件递给伊芙琳。长期研究建议书,连房间和人员名额都安排好了。她一页页翻过,找到七号关联样本几个字,手停住。
昨夜她还没被送到医院,这份方案恐怕就已经有人开始写了。
“她有名字。”
霍华德看过来。
“露西。”
伊芙琳将建议书推回去。佩吉没有劝她再考虑,拔开笔帽,在批准栏划了一道线。笔尖划破了一点纸。
“我会拦住这份。”
“下一份呢?”
佩吉抬眼看她。伊芙琳脸色很差,问得却清楚。
过了一会儿,佩吉将文件合上。
“下一份也会先到我手里。”
伊芙琳并没有因此松开被角。她需要这句承诺,又知道自己不可能靠它过完接下来的每一天。
“如果她将来真的有异常,要告诉她。”
“等她能理解的时候。”
“你不能永远替她判断什么时候能理解。”
佩吉没有立刻答应。走廊有人敲门,她让对方稍等。伊芙琳望着她,忽然觉得比昨夜还累。
“先让她平安出生。”佩吉说。
这一次,伊芙琳低下头,没有追问。
霍华德离开后,她叫住了佩吉。
那些陌生的情绪、没有声音的话,以及秘密检查,她讲得断断续续。提到医生写下的结论时,嗓音还是低了下去。佩吉将靠门的椅子挪近,听完,问原始记录在哪里。
“家里。我给你副本。”
“霍华德知道吗?”
她摇头。
“也许孩子遗传了我的不同。那场事故碰到的,也许不是一个完全没有能力的胎儿。”伊芙琳停了一下,“这只是猜测。”
佩吉把检查时间写在一张单独的纸上,没有夹进刚才那叠文件。
“让医生先看。这张不交委员会。”
伊芙琳看着她收好纸,想起自己刚才要求别人不要隐瞒露西。她张了张嘴,最后只是将留在床边的调岗申请拉近,叠好。
热汤已经凉了一半。她拿起勺子,勉强喝下第一口。
***
之后的复查中,其他人的定位异常陆续消失。伊芙琳的感知回到从前,微弱,偶发,有时让她在公交车上提前下车。与胎儿位置重合的偏差却始终存在。
露西出生在夏天的一个清晨。
伊芙琳听见啼哭,攥着床单的手才慢慢松开。她想问情况,喘了一口气,没能说出完整的话。护士将清理好的孩子送到胸前,
她低下头,看见一张皱着的小脸。
这半年,她在夜里醒过许多次。每张正常的检查单只能让她安心几天,随后又开始担心下一次。现在孩子就在怀里,温热,哭得不耐烦,额上贴着一层很浅的金发。
她伸手扶住那颗小小的头。
“露西。”
哭声渐渐低下去。婴儿蜷起手指,床头忽然传来金属轻碰的声音。
护士转过身。推车停在两米外,不锈钢托盘却已经搁在床头柜上,里面的东西一样没洒。她看向同事,两人交换了一个迟疑的眼神。
伊芙琳没有出声。
那只小手的掌心有一道淡蓝色痕迹。拳头一握,便看不见了。她用拇指轻轻碰了碰孩子的手背,没去掰开。
门外,佩吉拦住了随行的研究员。霍华德站在走廊另一边,口袋里装着昨夜修改的计算稿。他听见护士出来说母女平安,点了点头,原本已经摸到稿纸的手又放下了。
纸上写着一个未被证实的猜想。魔方也许改变了孩子感知空间的方式,不只让某件东西从一个位置到了另一个位置。后面空着半页。霍华德还不知道伊芙琳全部的病史,也解释不了为什么只有孩子保留了变化。
他将稿纸往口袋深处推了一点,没有跟进病房。
伊芙琳也给不了答案。她不知道女儿继承了什么,那一秒又留下了什么。
露西忽然握住她的一根手指。
力气很小。她试着往外抽,孩子便在睡梦中皱起脸。伊芙琳笑了,眼泪顺着鼻侧落下,只好用另一只手去擦。
窗帘被风掀起一角。她怕光晃到孩子,侧过身,将那点亮遮在自己肩后,任露西继续握着。
这章是露西其中一个金手指的起源 (:
细心的人可能发现这里托尼的年龄不太对,我把他设定的年轻了一点,不要管霍华德多少岁生的他,反正斯塔克家的人生孩子都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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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一秒钟的裂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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