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鬓春浓》天策五马上将

14、14

　　翻开小册子泛黄的纸页，一排苍劲的字迹映入眼帘。
　　【陈文斌赠李修明，1978年。】
　　她不认识这两个人名。但看到李修明三个字的时候，难免猜测和李少泽有什么渊源，再加上这久远的日期，想来应当是他的某个长辈。再往后翻目录，上面标注着每一章的简要，前后拢共三种字迹，她猜不出哪个是李少泽的。

　　看到第一章【谈判气氛的形成】时，她已经领略那天李少泽说自己进步在哪里。想到当初在霖峰她单刀直入和李少泽上来就表明自己的立场，确实符合当下“效率就是生命”的沟通准则。
　　但谈判的过程一开始就触及正题，急于求成，结果必然是欲速则不达。
　　如果重新谈一次，她上来应当说什么？

　　书中写着“中性话题”显然不适用于陌生的两方，并且当初李少泽并无开谈的前提条件。于是回忆起那天和季封钰会面的过程。
　　季封钰也是第一次认识自己，虽然并非谈判，但也是对话。谈判属于一种对话，万变不离其宗。

　　她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徐鸢仔细回忆了一下，印象并不是很深刻，反而季封钰的姿态在她心里留下深刻的印象。
　　对，是放松。一个放松的姿态制造出融洽的氛围，同时也透露出来者的自信，这一点她在李少泽身上也看见过无数回。这种松弛感是从心底里流露出来的，是对于话题掌控力的确认。

　　她一边看着书，一边回忆起从小到大与不同人的各类型谈判，无一不制胜于对于对手心理的掌控。此后才有自信、松弛……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第一步不是说话，而应当是观察……然后话题自然就引出……
　　就着昏暗的台灯，她在心里重新为第一次上钟山的措辞打起腹稿。直到睡觉的闹钟响起，才从书中的世界抽离出来，沉沉入睡。

　　翌日，预支的工资到手，徐鸢第一件事就是光顾弄堂口的早餐店，吃得饱饱地上了地铁。胃里不空了，加上昨夜一夜好眠，这下整个人精气神恢复许多。

　　办公室里放好包的时候，施小港正站在桌前接咖啡。
　　“小港早啊。”
　　“包子吃不吃？”
　　“我早上吃过了。”徐鸢将空调打开，“你怎么不吃馒头了？”
　　“发粮了，改善伙食。”
　　听了这话徐鸢有些内疚，她明明应该早点考虑到这个问题，没想到最后还是李少泽提醒的她。
　　不过这一点倒是启发了她，雾笙不是她一个人的。工作是工作，人情是人情，李少泽话都那样说了，该有的需求确实应当提。前面把自己累成那样，最后还出了乱子，确实是自己公私不分了。

　　上午排练时徐鸢的状态非常好，叙川也因此跟着入戏，情绪调动变得自然许多。等下了排练，休息室传来香辣蟹的香味，众人被引到茶几前。施小港正和蒋肃摆着餐具，“后天就打仗了，不能饿着大伙。”
　　“施导，你边上这个小哥是谁呀？”杨晓雪接过餐具对着蒋肃笑，“他好神秘哦。”
　　“是咱的灯光和音频，叫蒋肃。”
　　正发着餐具的蒋肃手一顿，脸红透了。
　　胡嘉石左右瞥了两眼，“杨晓雪，你把人家都说害羞了。”
　　话音刚落地，黄雨萱踹了他一脚，“胡嘉石你少贫，饭都堵不住你的嘴。”

　　一顿饭吃完，角落里的蒋肃收到了新好友申请，对方是个米菲兔的头像，他犹豫着点了通过。刚加上，对方就飞过来一个小兔子的表情包。那头杨晓雪正看着他，蒋肃一声不吭，飞似的上了楼。
　　杨晓雪想，这可能就是社恐吧。

　　等下午排完散场，徐鸢匆匆回三楼做舞台训练。正拉伸着，季封钰就打来了电话。
　　“阿鸢，我就在玄武湖这边玩。听说你们剧场在附近，我想来看看。”
　　“正好，之前还说请你吃饭呢。这次票的事情多亏你。”
　　徐鸢发了定位过去。

　　隔了十几分钟，季封钰风尘仆仆地进了剧场。
　　“你怎么穿了一身运动服？”季封钰自来熟地挽起徐鸢，“我不会打扰到你吧？”
　　“不会呀，我们已经下班了。我想着马上演出了，自己留下来做会舞台训练。”
　　季封钰眼中满是兴趣，“舞台训练？我还没怎么看过话剧演员做舞台训练呢。我能看看么？”
　　“当然。”

　　两人步入训练室，徐鸢给她搬了个凳子，自己则回到瑜伽垫上拉伸。
　　“你们票卖得真好，正好今天来找你取经。”
　　徐鸢不好意思地笑笑，“侥幸而已，之前那场有些视频流了出去。没想到竟然火了。”
　　中午开票，除了前排580那一档，其余都售空了。徐鸢想着那二十来张左右卖不出去，就给团里的演员分了，自己则留了两张。一张预备着给李少泽的，另一张就是给季封钰的。

　　“你后天有空吗，阿钰？”
　　“我想想……”季封钰掰着手指头数了数，“你们是晚上七点演出？我应该是能来的。”
　　“那正好，我给你留了一张票，一会去办公室拿给你。”
　　季封钰笑面如花，走到她身边坐下，“阿鸢你真好。”
　　“以后都给你留。”徐鸢压着腿，“说起来我还有点事情想请教你，不知道你方不方便。”
　　“和我客气什么？对你那肯定是知无不言。”

　　“我最近状态有点不太好。”徐鸢笑得逞强，“不管是做戏还是演戏，都有点力不从心。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太焦虑了。有时候事情一多，就整夜睡不好。”
　　季封钰上下打量了一下徐鸢，“哎呀，你真瘦了好多。马上要正式演出了，是不是心理压力特别大？”

　　“是的。其实事情都不大，但总是不由自主害怕出错。”徐鸢低下头去，“有时候我都在想，如果换一个制作人，雾笙会不会发展得更好？我在这个位置上，很多事情都考虑不到。总觉得自己做的很多地方都有问题。”
　　季封钰去饮水机边上接了杯水，递到徐鸢手里，和她双手交握着，“我应该能理解你说的。阿鸢，你的担忧是完全正常的，这是每个制作人都要经历的一个阶段。我也是这样成长起来的呀。”她俯身去看徐鸢垂下的双眼，“你一定承担了很多压力，所以状态不好是必然的。至于你说换一个人来雾笙，依我看，未必做得比你好。每个制作人都有自己的长处，有些人固然非常厉害，但不一定适合雾笙……就像我知道的一个，他每天都压力导演和演员，确实做出来的作品口碑不错，但他们团没演半年就散了。”

　　“你说的我明白，但我还是焦虑。”徐鸢反握着季封钰的手，“我是不是太不自信了？”
　　“你先和我说说你最近遇到哪些困难，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我可以帮你看看是什么问题在让你焦虑。”
　　徐鸢简洁地概括了售票、物料、道具等事情上遇到的各种困难，然后不好意思地对季封钰笑笑，“我第一次在这么大的剧场里工作，你看看有没有什么没做到位的。”
　　“你做的很好呀……等等，我帮你想想。”季封钰思忖片刻，“我知道你问题出在哪了，阿鸢。你是不是之前工作都是靠着经验来的，现在一下没有经验了，才有点慌张？”
　　徐鸢点点头，觉得季封钰一语中的。

　　“你写日记么？或者那种工作的笔记之类的。”
　　徐鸢摇头。
　　“这样，你把需要解决的问题按轻重缓急写在本子里。如果事情特别多，要对接的人也特别多，你就用电子稿来分类记录。然后给自己写一个方法论。因为靠着经验做事情，其实效率远没有靠着方法论做事高。”
　　“好，我一会就去写。”

　　“事情多的时候，最需要的并不是快速把所有事情完成，而是先弄明白‘章法’。”季封钰继续循循善诱，“其实做戏和打仗差不多，临兵斗者皆阵列前行。要是都冲杀，那就是莽夫了。你想想手底下有哪些人能用？每个人领什么兵做什么事？当然，你要做的不是盯着或者帮着他们把事情做了，而是要把局面铺开，给每一个工作人员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每个人什么特质，适合做什么，然后把他们放在那个位置上，交代好他们需要干的活……这样你培养出来的人就可以一直用，而不是处处操心。”

　　徐鸢点点头，消化着季封钰说的那些话，觉得受益匪浅。但转念想到自己身边没什么人，问道：“可现在道具、票务什么的都只有我一个人，新来的助理确实可以帮到我许多，但很多事情我交不出去。”
　　“你把现在有的工作人员和我说说。”季封钰听着徐鸢说完，皱起眉，“李会长都没给你配人么？”

　　“是我不好意思和他说。”徐鸢尴尬地放下手，“我是怕成本的事情。”
　　季封钰轻轻弹了一下她的脑门，笑着说：“那怎么行？你总不能当光杆司令吧？”
　　“我算了一下成本，你看看。”徐鸢从手机里翻出成本预算，“我要是再加人，要是票卖不好，很容易亏钱的。”

　　季封钰接过手机，惊讶道：“你们就在这里驻场，不出去演？”
　　“还能出去演么？我没有这方面的资源。”
　　“当然啦。出去演给好多呢，而且票务也不用操心。等你这次演完，我带你去见几个人，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季封钰忍不住捏了捏徐鸢的脸，“有什么疑问直接和我说就好啦，自己憋了这么久，看你操心得都瘦了。”

　　“我怕你忙，不好意思打扰你。现在知道了。”
　　季封钰笑笑，“多和我说说话嘛，不然我还以为你不想理我呢。”看着徐鸢难为情的样子，她心叹真是美人含羞半带娇，谁见了都要心惊肉跳一番。
　　“怎么会不理你，我就是有点社恐。”徐鸢抬眼看她，“走吧，我带你四处看看，一会去吃饭。”
　　到了楼下更衣室，季封钰指着那件黑旗袍，取下来对着徐鸢比了比，“这料子好，适合做舞剧的戏服，你在哪订的？”
　　徐鸢打眼望过去，心底也不知道是谁送的，只好说：“朋友给我订的。”
　　但这话听在季封钰耳朵里就不同了，她自然以为是李少泽订的，于是拍了照给李少泽发过去，问：【李会长，这旗袍在哪订的？我能不能问您要个店家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