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月岛萤的夏日时光》逢舒

11、校园文化祭（2） 他真怕什么

　　千夏感觉时间似乎过去了很久很久。

　　偶尔能听见脚步声和尖叫声传来，千夏却动也不敢动。

　　她害怕黑暗里又突然地蹦出什么游荡着的鬼魂，又或者满脸是血的医生。

　　她更害怕自己在应激之下，会突然地出手，伤害到自己的同学。

　　她完全地缩进了层层帷幕之中，头埋进膝盖间，捂着耳朵，默念着“都是假的”“都是假的”。

　　等一等吧，她对自己说，会有人发现她没有出去的。

　　一定会有人来救她的。

　　**

　　月岛萤已经和走到出口处的学生打了个照面。

　　“月岛？”惊魂甫定的男生又被月岛萤模糊不清的脸吓了一跳。

　　月岛萤没管他，径直往里面走。

　　男生看了看亮堂的出口，疑惑极了，“这怎么又进来了，没玩够？月岛对鬼屋瘾这么大啊。”

　　月岛萤一路朝里走，有听见动静的npc跑出来吓他，他皱着眉头绕开，往里面越走越深。

　　被无视的npc：“……”

　　这位同学，你要上厕所啊这么着急。

　　越走便觉得四周越黑，月岛萤的眉头也越皱越深。

　　刚才他进鬼屋的时候，明明觉得周围看得挺清楚的。

　　那些个装神弄鬼的同学，看上去也假得要命。追着跑两步还要大喘气，一看就是平时缺乏锻炼的“鬼”。

　　但是现在，黑色幕帘遮出的空间轻轻晃动，过于静谧封闭的空间人影幢幢，时不时有低低的哭泣声，光线蒙昧的空间比之黑暗更显得暗藏恐怖。

　　千夏就在这片空间的某处。

　　她一个夜盲症，又害怕鬼的家伙……此刻就在这种环境里。

　　月岛萤感觉前胸后背一阵莫名的烧灼感。

　　一只手忽然拍上他的肩膀。

　　月岛萤立刻回头。

　　裹着床单的阿飘在他面前荡来荡去，散落的长发跟着一起飘飘扬扬。

　　月岛萤推开白影，继续朝阴影深处走。

　　“阿月？”

　　阿飘发出了熟悉的声音，“出口在那边，你往哪儿去？”

　　“千夏不见了。”

　　“什么？！”阿飘一把扯下了头上的床单，露出山口忠焦急的脸，“她不是跟浅仓说好了一起进来吗？”

　　因为有人陪着千夏，他才稍稍放了心的。

　　“她们走散了。”月岛萤和山口忠走到了岔路口。

　　“我也一起找。”山口忠说，“我走这边。”

　　月岛萤点了点头，转向左边。

　　他听见山口忠在喊“千夏”“千夏”，可是没有人回应。

　　月岛萤眉目沉得厉害。

　　他没来过岔道口这边的空间，相比较这一边，另一边的路开阔不少。估计大部分学生被追逐着，都会走另一边。

　　他有种莫名的感觉，千夏就在这里。

　　一盏吊灯闪烁不停，担架上的木乃伊蹭地坐起，靠近墙角的轮椅前前后后地自己挪动着。

　　地上堆着几根白森森的手骨。

　　落地的木架子上，玻璃罐里的液体中央，浮动着一颗心脏。

　　月岛萤借助吊灯明灭的灯光快速将房间的一切扫了一遍，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几乎要怀疑自己的直觉的时候，月岛萤忽然注意到在担架后面的角落里，一层一层堆摞着的黑色幕布。

　　他大步走了过去。

　　**

　　一只手臂突然地攥住了千夏的手腕。

　　千夏身体剧烈地一颤。

　　有人来了吗？

　　还是“鬼”？

　　抓住她了，要反击吗？

　　千夏努力甩动，却没甩脱。

　　她下意识睁开了眼睛，感觉到一道高大的身形站在自己面前。

　　“你……”她的声音因为惧意显得虚软。

　　“是我。”月岛萤声音低沉。

　　“阿月？”千夏瞬间瞪大眼睛，“是阿月？”

　　“嗯。”月岛萤攥着千夏手腕的手微微用力，“还能站起来吗？”

　　“嗯……嗯。”千夏浑身发软，可那有力的手臂托着她，又让她感觉精神一点点放松下来，双腿也渐渐有了力气。

　　“你来找我了。”

　　千夏重复着呢喃了一声。

　　意识在逐渐地回笼。

　　“你不是应该早就出去了吗？怎么回来找我了？”

　　月岛萤低头看她，“我不来找你，你打算怎么出去？”

　　“我……总会有人发现我不在……”千夏底气不太足。

　　“哦？所以发现来找你的是我，你很不满意？”月岛萤语气冷冷的，带着点嘲讽。

　　千夏已经被他拽到了岔路口，出了刚才那片区域，她总算感觉呼吸顺畅不少。

　　听到这句，她又不由一噎，就算月岛萤看不见，她也忍不住瞪他，“我什么时候说我不满意了？”

　　“原本你设想中回来救你的人是谁？”

　　千夏脚下一顿，抿了抿唇。

　　在那一片黑暗侵袭的恐惧中，她脑海里蹦出来的第一个人，是身边的男生。

　　她只是没想到，他真的会来。

　　“你希望谁来救你？”月岛萤又问了一句。

　　“当然是……”对方的名字就在嘴边，千夏却迟迟说不出来。

　　“千夏！”山口忠急匆匆地跑出来，看到前方两道人影，他几乎立刻辨认出来，“千夏！你没事吧？”

　　“没事，阿忠。”千夏只感觉松了一口气，又莫名怅然。

　　但对着满含关切的山口忠，千夏还是笑了笑。

　　“你带她出去吧。”月岛萤松了手，径直朝出口去了。

　　“喂，阿月——”山口忠叫了一声，没叫住，回头看千夏，“他刚才可着急了，冲进来到处找你。”

　　千夏沉默地看着月岛萤的背影。

　　“先出去吧。”千夏轻声说。

　　**

　　走了一小段路，千夏忽然被冲过来的人抱住，她差点条件反射地一个过肩摔，就听到浅仓智子带着哭腔：“千夏酱，终于找到你了！都怪我没有抓牢你！”

　　千夏急忙停住动作，暗呼侥幸，手悬在半空，最后轻轻拍了拍浅仓智子的后背，“智子，我没事。”

　　“肯定被吓到了，”浅仓智子赶忙拉着千夏走向出口，“幸亏月岛同学找到你了，要不然我真要愧疚死了。”

　　天光已近在眼前，千夏却停了步子，“你怎么知道是他找到的我？”

　　此刻她身边分明站着的是山口忠。

　　浅仓智子理所当然地：“月岛同学知道你不见了，第一个从出口冲进了鬼屋里。他那么着急，不顾一切似的，肯定是他找到你的呀。而且刚刚我碰到他，他还给我指了你的方向。”

　　“肯定不会是山口同学。”浅仓智子说，“山口同学自己还在装鬼呢，根本不知道千夏酱丢了。”

　　“而且，山口同学的扮相，千夏酱看到了应该只会躲得更远吧。”

　　“浅仓，不要站在出口聊天啦。”班委过来赶人了。

　　“哦哦，好的。”浅仓智子答应着。

　　千夏终于一脚踏出了鬼屋。

　　在豁亮的天光之下，她深深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活了过来。

　　出口处的男生女生走过来关怀，“月见同学，你还好吧？”

　　“是不是被吓到了？”

　　“脸色不太好啊，要给你买杯热可可吗？”

　　千夏冲他们笑笑，“我没事了，谢谢大家关心。”

　　她抬眼从人群的缝隙处望去，月岛萤穿过了教学楼中间的长廊，朝后面体育馆那边去了。

　　好一会儿，人群才散开。

　　“我回去继续了。”山口忠说。他还有扮阿飘的工作在身。

　　“嗯。”千夏点头。

　　山口忠凑近了一些，“阿月这是关心则乱。”

　　千夏垂了眼，“是我不好。”

　　“不是责怪你。”山口忠轻叹口气，“是觉得没保护好你。组队的时候，应该让阿月跟你一起的。”

　　千夏抬眼朝教学楼的方向看去。

　　山口忠说，“他不开心的时候，就会去体育馆旁边的楼梯上坐着。”

　　“阿月的性子，说出口的话未必和心里想的一致，你知道的。”

　　千夏侧头看他。

　　山口忠微微一笑，墨绿的碎刘海在风中被吹起又落下，他眼里的神色柔软极了。

　　**

　　乌野高中挨着体育馆的方向，有一道侧门。

　　相比较正门建在长长的坡道之上，侧门正对着一条不宽的马路。但这条路平直很多。

　　侧门地势略低，往前便是垒起来的平台，整体的校区地基都有所抬升。

　　平台与侧门之间，有一段平缓的楼梯。

　　千夏绕到教学楼后面，一眼便看见坐在楼梯上的男生。

　　整个校区都在筹备文化祭，被各班的各种活动摊位占满了，只有这一块，略显出落寞的清净。

　　男生略佝着背，手臂搁在大腿上，远远望着远处的山野。

　　乌野町有大片大片的农田，正是春夏交接，农田里绿波摇动，如同海浪。

　　再往远处，绿意笼罩的山林间，团花似锦，鸟雀高飞。

　　千夏在他身后的楼梯上坐下来。

　　方才那种置身于深渊地狱般的感觉顷刻消散，仿佛不过是做了一场梦一般。

　　只是坐下来片刻，便觉得被阳光晒透了。

　　等了许久，月岛萤一句话没有说，连头都没回。

　　但千夏清楚，月岛萤一定知道来的是她。

　　千夏终于忍不住扯了扯月岛萤后背的衣服。

　　“阿月。”

　　月岛萤没反应。

　　千夏又扯了一下，“阿月——”

　　她拖长了声音。

　　像小时候每一次想要和他和好时候那样，音调软塌塌的。

　　“我错了嘛。”

　　“我应该先找你组队的，不应该丢下你。对不起嘛。”

　　“如果是你的话，你这么人高马大的，这么强壮，肯定不会轻易被别人撞飞出去，跟我走散的，对不对？”

　　“虽然智子特别好，但我也不能随便地就把你抛下呀。”

　　“我们是青梅竹马呢。”

　　青梅竹马。

　　是啊。月岛萤想。

　　他们是青梅竹马。他是最了解她的人。

　　平时胆子肥得很，上天入地没有她不敢干的。但是既怕黑又怕鬼。

　　别人的害怕是恐惧的尖叫，好歹还能惊动别人。

　　她的害怕就是无声地躲起来。

　　像只鸵鸟一样把头埋进沙子里。这样就自以为安全了。

　　他真怕什么时候自己找不到她，她就那样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就像消失的这两年一样。

　　“阿月，跟你说哦，最害怕的时候，我心里一直在想，如果是阿月的话，一定能救我出去的。”

　　“因为小时候每一次我怕黑不敢往前走，也都是阿月回来找我的啊。”

　　“所以，我设想的那个来救我的人，就是阿月你哦。”

　　千夏这样说着。

　　她俯身前倾，把一罐红茶放在月岛萤身边。

　　“我一直在等你。”

　　身后的脚步声逐渐远离。

　　月岛萤回头的时候，女生已经慢慢走远。

　　他拿起了那罐红茶，触手还温热着。

　　骗子。身边总是被许多的别人环绕，又时不时让他觉得自己的存在很重要的骗子。

　　说什么“一直在等你”。

　　这两年来，究竟是谁在等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