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弹上钩》乔粮

1、挑选钓点 xx省

　　xx省射击射箭运动管理中心，25米男子手枪速射训练靶场。上午快十一点，到了一天当中最兴奋的时刻。
　　王教练拿起今早从库里取出的子弹，依次来到空枪训练了一上午的运动员身边。
　　子弹都规整地立在盒里面的小架子上，五发一排，一盒五十发，是他们这些射击运动员的食粮。
　　轮到闻芷，教练把小架子拽出盒子一些，露出三排金灿灿的弹壳，倒扣在闻芷的枪箱上，抬手，弹壳朝下，露出黑色的弹头，倒出整齐十五发。
　　“谢谢教练。”
　　“嗯。”
　　教练王明发留着微长的头发，还有自来卷，人到中年倒也没有发胖，乍一看像个执笔维生的文艺人。
　　现在退役看起来还挺和蔼的教练，据说早年在队里可是调皮捣蛋的主儿。年轻时候也不止练过这个项目，步枪手枪都打出过成绩，甚至还开过器械公司。
　　在训练间隙，队员会围着他聊天，他会给队员讲年轻时候的好玩事。比如有一次讲到自己训练的时候带师弟拿步枪打靶场草地的耗子玩，被抓正着，逗得大家哈哈大笑。也有时候讲起刻骨铭心的教训，像老父亲一样讲自己的想法自己的见解。
　　闻芷进入省队以来没见过他发脾气，在教练中非常少见。该批评的时候，一般就是拿起印着射击队标的杯子，秃噜一口茶水，把人叫到身边坐着唠嗑，时间不长，语气不重，效果却奇好。
　　闻芷不知道教练具体都经受过什么大风大浪，但他指导专业、沉稳又不失风趣，队员都很敬佩他。
　　“俊伟和帅帅先打，其他人下来休息。”分发完子弹的王教练调整控制台至8s，坐回凳子指挥道。
　　男子25米手枪速射项目分为八秒、六秒、四秒，单手持枪，在规定时间内抬枪连续射出五发子弹分别击中五个靶子。震耳欲聋的枪声下，考验的不光是运动员对手臂晃动、发枪节奏的把控，更是对心态、注意力、判断力等综合素质的考量。
　　一比一百三十五左右的偏差比例数据，意味着一次幅度不同的呼吸、一次肌肉紧张的颤抖都会被枪口放大数倍。在决赛后期每射一组子弹就淘汰一人的赛制下，运动员不能被身后观众和媒体的声音干扰，不能看着队友下场后注意力分散，不能有剧烈的心里活动，几次呼吸之间心率降到平常，自己与自己博弈是他们的必修课。
　　虽然训练馆里每天都充斥砰砰砰砰砰的暴力枪响，但王教练一直教他们这是一项修身养性的运动，与许多事情的本质都是一样的，需要在日常不断地去融会贯通，去体会去思考。
　　比如现在，坐下休息的闻芷从架子上拿出教练送给他的磨刀石和匕首，凑到教练桌上，拿了张□□小靶纸垫着，往未完全干的磨刀石上添了点水，开始磨起了匕首。说是匕首，其实刚开始就是一个带把手的钢片，教练刚给他的时候可把闻芷愁坏了，但也听话，吭哧吭哧开始磨。
　　“你这把匕首磨了得有三个月了吧，磨得怎么样啊，给我看看。”王教练伸出手说。
　　“那必然是削铁如泥啊教练。”说着又抽出一张□□靶纸，拿起匕首，一滑，靶纸的一个角被削掉了，切口整齐平滑，闻芷笑嘻嘻的，很是骄傲。
　　王教练斜楞地瞥了他一眼，接过匕首。三个月之前的钢片已经在侧面开了刃，灯光一晃，上面的磨痕交互错落，泛着白，王明发将刀立起，闭上一只眼睛看刀刃，截面虽薄，但不在一条直线上，有的地方轻微偏锋。
　　“你这离削铁如泥可差远了，继续磨吧，注意细节。”
　　刚才的两名师兄也装好了弹夹，王教练示意准备好开始，就去盯他们了。
　　闻芷在下面拿着匕首也学者教练端详，不明所以，真觉得磨得挺好。
　　轮到闻芷实弹，戴好耳塞，侧站在台子后，左手插兜，转头，抬枪，枪口超过靶子，再缓缓落回正对靶心位置预瞄准，放下枪至胳膊与身体呈四十五度状态预备。回想自己的状态，闻芷明白教练的良苦用心，自己扣扳机果断有余，所以节奏一直把控得比较好，但是准确度稳定得不好，所以教练让他去磨刀去锻炼扣扳机的耐心，虽然刚刚的检验成果不太好，但是也是有一定收获的。
　　开枪不是瞄准之后就按下扳机的事，回钩扳机不能一下扣死，手部的肌群在突然发力的情况下会绷紧，而越绷紧就越容易产生细微抖动，开枪瞬间没有办法保证动作的一致性，子弹就不一定会飞向什么方向，进而脱离靶心。所以在扣扳机的过程中要有耐心，感受以柔克刚的感觉，顺从枪体，稳定机械带给手部的反馈。
　　啪！绿灯亮，靶子转过来，抬枪，砰砰砰砰砰，随着轻微转身，弹夹清空，蛋壳依次跳出枪体，叮铃铃地掉在地上，浓烈的火药味溢出，像铁锈、像胶皮燃烧，放下枪，一气呵成。
　　“嗯哼，这回不错啊。”王教练看着电子屏上的落弹位置在身后表扬，“继续，4秒。”
　　……
　　大家陆陆续续都打完了，聚在一起擦枪。
　　“咱们下周省里有活动，市区内不能实弹了。”王教练此话一出，这帮刚刚沉稳端枪的小子全竖起耳朵，年纪最小的尚弦根本憋不住喜色，呲着牙问：“教练那是不是可以放假了！”
　　队里其他人也挤眉弄眼，扯住尚弦别让他表现得这么明显，闻芷直接直接捂住小孩儿的嘴道：“那也太可惜了吧教练，哎呀真是的。”
　　“对对，不能训练太可惜了。”
　　“是啊是啊，我的宝贝枪放那冰冷的仓库那么久不得想我啊。”
　　“哎呦，再练的时候不得胳膊酸啊，我得去下单俩哑铃。”
　　“一会还得回寝室收拾一下我的零食水果，回来别臭了。”
　　闻芷转过头看教练在七嘴八舌里眯起眼睛，拿起保温杯，翘起的嘴角被保温杯口压下，闻芷顿感不妙。果然，王明发喝了一口茶水后，挑着眉毛接了一句：“不用担心啊，咱们已经联系好了，外训。”
　　这下队员们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咳咳……嗯，哈哈，哎呦，弹壳还没收拾呢，走走走。”
　　“啊……，对对，哎呦收拾完好吃饭啊。”
　　“靶子还没粘呢，我去摘靶。”
　　闻芷也准备起身逃离这尴尬的一幕，转头就被教练叫住了，只得又老老实实坐回来。
　　“你和楼上射箭女队那姑娘什么情况啊，人家那刘教练昨天见了我就一顿说我教人无方。”王明发撇了撇嘴，挑起一边眉毛瞅着自己的得意门生。
　　惯来会察言观色的闻芷一看教练的脸就知道没什么事，就在旁边哈哈的两声顺着说：“那您怎么回的啊。”
　　“我就说枪口和靶子都是圆的，有方了那还得了。”王教练叹口息吹吹保温杯的热水。
　　这下周围边打扫靶场边把耳朵抻老远的队员们全都憋不住笑，咯咯咯的乐起来。
　　闻芷成绩很不错，17岁时在省运会上拿了金牌，直接被现在的教练要进省队，18岁的时候就获得了进入国家二队集训的机会。经过几年训练和比赛，今年22岁的他刚刚评上了国际运动健将，前途无量。进入省队这几年来个头又窜了不少，运动员体检的时候身高已经到了一米八七。闻芷长得一副北方人硬朗大气的脸，天庭饱满，地阁方圆，鼻如悬胆，目若朗星，平常跟人说话时候非常礼貌，时不时地又插进几句不正经的笑话，在训练中心很受欢迎，自然得到不少女队队员的倾心。
　　这次的射箭女队队员姜雪儿就是一位相对大胆的姑娘，俩人也没确定关系，冬季集训回来后约过两次饭，闻芷就隐隐感觉有被管着的架势，他不太喜欢这种感觉，上周找姑娘说清楚，在一个训练中心训练，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不想闹得太难看，俩人约定好做朋友，但是谁都明白以后不会有联系了。估计是训练的时候情绪不太好被女队教练发现了，这才有了上面两个教练的对话。
　　闻芷大概给教练解释了一下，王明发知道他不是随便辜负别人真心的人，也知道自己的徒弟不会干伤天害理的事儿，也没继续问什么。
　　“好了，收拾差不多了，收操，还枪。”王教练拍了两下手道，“今天下午休息，收拾好自己行李，明天上午九点我们做大巴去隔壁市训练基地，具体看我给你们发的通知。”
　　还完枪，闻芷给父母打了电话，问问他们有没有时间一起吃顿饭，自己下周都不在市区，听说爸妈月初开始要去外地参加会议，下次见面不知道得什么时候了。
　　下午三点，闻芷开车到了约的餐厅。一见面，宋明兰就被儿子套了一块金牌在脖子上。
　　“呀，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儿呀” 宋明兰拿起金灿灿的奖牌朝坐在座位上的闻朝挥了挥，高兴得不得了。
　　“上周刚结束的冠军赛，发挥还不错。”闻芷坐下说。
　　闻朝情绪内敛的多，只是嘴里说着：“真是没想到啊。”心里美得很，和宋明兰拿起菜单点菜的时候挑的全是大儿子爱吃的。
　　的确是没想到，闻家父母都是医生，父亲中医，母亲西医，从小熏陶下，周围亲戚都觉得闻芷长大了也一定延续下去当个医生，起名字的时候都是从草药“白芷”中取的“芷”字。
　　孩子打小就聪明，成绩不错，身体在最科学的环境里长大自然也是顶顶好。所以当射击队进学校来挑人的时候，一眼就相中了他。
　　一个小男孩听说有地方可以打枪，自己还能去训练，高兴的不得了，以为自己能像枪战游戏角色里那样帅气
　　最开始闻芷父母也没太在意，每周末去训练，当给孩子锻炼身体了。
　　直到闻芷15岁那年，市队教练找到他们说闻芷很有天赋，在队内的小比赛经常第一名，省队教练也觉得他是个好苗子，再练两年打出成绩就把他调进省队，但是要放弃学业，全职训练。
　　闻芷父母当时就回绝了，自己家儿子现在文化课相当不错，又觉得运动员就是吃年轻饭，跟他们预设的考入医学院的线路背道而驰。而且一旦后面打不出成绩，那是文化课也没跟上，体育路也堵死，虽然以后生活不愁，但是事业上什么都没有，做个社会闲散人员，宋明兰联想到路边的黄毛混混上长着自己儿子的脸，骑着鬼火冲她吹口哨，简直要昏过去。
　　但是闻芷跟他们讲他觉得学校里老师和学生的关系，在各种规章制度下，虽然不能说是冷漠，但还是比较有距离感。说教练和学员的关系完全不一样，可能学员的数量没有班级里那么多，也可能教练在学员这里话语权比较强，小小的闻芷说不上来，但他喜欢这种符合他看的文学作品里传道授业解惑、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的关系，让他感觉很真实很温暖。
　　他觉得他是幸运的，自己在这个方面有天赋，有机会留下，也明白以后面临的是日复一日的枯燥训练，但闻芷觉得在这条路上，他会冲得很高兴。至于学习，如果打出成绩，可以以很低的分数或者推免进入相当不错的大学，虽然估计当医生不太可能，但是文凭还是会有的。
　　闻芷父母不是不听孩子意愿的人，最后还是答应了。不过也做好一旦孩子准备放弃，就紧急补习，将闻芷进入私立高中，重新回归学业的准备。
　　这么多年过去，家里的奖牌证书已经可以摞成小山，闻芷的路走通了。
　　晚上，陪父母吃完饭逛了会儿街，宋明兰让闻芷就近回家住一宿，但他外训行行李还没收拾，送父母回家之后，就回开发区那自己的房子了。
　　路上有点掉雨点，天气预报说从今晚开始要下一整天，闻芷暗暗祈祷明天外训路上顺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