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曾看见的光》叶晴禾

2、第二章 · 泯然众人 十五

　　十五岁那年夏天，沈晞是坐着长途大巴，第一次进的这座省城。

　　在那之前，她的整个世界，只有那座小县城那么大。而在那座小城里，"沈晞"这两个字，是有分量的。中考那年，她考了全县第一，学校在门口挂了红底黄字的横幅，照片印在县报上，连巷口卖早点的阿姨都会多塞她一个茶叶蛋，笑眯眯地说："状元郎，多吃点。"

　　她是被"最聪明的那个"这句话，从小喂到大的。聪明，是她握在手心里唯一的、也是最锋利的东西。她靠它被人看见，被人夸，被人记住。她以为，这东西会一直亮下去。

　　省一中的大门比她原先的县中气派得多。开学那天，梧桐树影落了一地，走廊里人来人往，每一张脸看上去都那么自若，仿佛这座庞大的、优秀的学校，本就是他们理所当然的归处。沈晞攥着行李，站在人群里，第一次觉得自己有点小。

　　但也只是一点点。她想，没关系，等考试就知道了。分数，一向替她说话。

　　沈晞和顾景，分在了同一个班。

　　那是全校最特别的一个班，入学时，从整个年级里把最拔尖的一批人掐出来，塞进同一间教室，专攻各科竞赛。可这份"尖子"的身份，是要验货的：念完高一，班里要洗一次牌，靠后的，分回普通班；别的班里冒了尖的，补进来。没有人能一直稳坐着。

　　对顾景那样的人来说，这个班像是为他量身打造的舞台，他样样都行，游刃有余，站在哪儿都稳稳的。

　　第一次月考的成绩，是贴在教室后墙上的，按名次，从高到低排下来。

　　放榜那天，人挤人。沈晞踮着脚，目光习惯性地往最上面扫，她太熟悉那个位置了，那是从小到大，一直属于她的地方。

　　第一名，是顾景。而她的名字，不在上面。不在前五，不在前十……她的手指顺着那张榜单一路往下滑，心一寸一寸地往下沉，一直滑到靠后的那一段，才终于找到了那两个字。

　　沈晞。

　　不至于垫底，可也实实在在地，被甩在了后头，将将挂在这个班靠后的那五分之一里。

　　她站在那里，周围是别人的喧闹，她一句都没听见。她只是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在这里，"聪明"不是什么稀罕东西。满班都是从各个县城、各个名校掐尖掐出来的"最聪明的那个"。她引以为傲的那把锋利的刀，到了这里，钝得和大多数人一样。

　　那个曾经被全城托举着的女孩，头一回尝到了"泯然众人"的滋味。她赖以认识自己的那样东西，塌了，塌得悄无声息，连一句安慰都没有。而念完高一那场洗牌，正不远不近地，悬在前头。

　　顾景就是这个班里最亮的那个人。

　　他的名字，总是挂在榜单最顶上，也和别的东西连在一起，篮球场上那个投进压哨球的身影，走廊里女生们压低声音的谈笑，老师点名时那句带着偏爱的"顾景你来说说"。同在一间教室里，他却像揣着一整片光，走到哪儿，哪儿就亮一下；而她缩在教室靠后的角落，像一片沉在光底下的影子。

　　她第一次看清他身上那种光，是在放学后的篮球场边。

　　夕阳把整片球场染成金红色。顾景抱着球站在场中央，额角是汗，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很亮。他身边围了一圈人，男生勾着他的肩膀说笑，女生们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假装在聊别的，目光却一次次落到他身上。他就那样站在所有人目光的正中央，笑得坦荡而松弛，仿佛被这样望着，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而沈晞站在球场最外围，人群的边缘，是那种没有人会多看一眼的存在。

　　没有人看她。她也知道，没有理由有人看她。

　　她望着人群正中那个发光的少年，心里那种说不清的滋味，第一次浮了上来。那不是喜欢，至少那时还不是。那更像是一种隔着一整个操场的、遥远的向往，向往那种"被看见"本身。向往那种走到哪儿都不必费力证明自己、就理所当然被世界温柔以待的人生。

　　她那时还不知道，这一眼，会牵出往后好些年的路。

　　她只是拉了拉书包带，转身往宿舍走。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孤零零地，一直拖到那些谈笑的人群，都够不到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