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书千金的女谋士》一穗玉蜀黍

1、第 1 章 京都三月，

　　京都三月，草长莺飞。

　　无论贵族或平民，家中但凡有年轻儿女的，都结伴相邀出行踏青。金明池边衣香鬓影，公子王孙巧遇佳人，成就数段姻缘佳话。

　　这些热闹却与郝月寒无甚关系。

　　今日天气实在不错，金明池连着周边民房瓦铺，都是人来人往。郝月寒便在挨着金明池的巷子里支起摊子，摊子上支起一条布巾，巾上写着“代笔”二字。

　　偶有白鸽鸟雀落在木杆上，郝月寒也不赶它们走，埋头写书信作丹青，也就是了。

　　郝月寒生得容貌迭丽，瞧着是书香人家娇养出来的女儿，只是不知为何要到外头来抛头露面卖字画。不时有看客驻足周围，或许买或许不买，都要心生猜测：

　　莫不是她家中家道中落，要个女儿家来做生意维持生计。

　　“哟，郝小娘子，你又做起生意来啦？”

　　问话的人笑眯眯，挑着扁担走过来。郝月寒抬头付之一笑：“是啊陈伯，赶着今日人多，特意早了些时辰出来。”

　　“哎哟，你一个姑娘家，这般可不是长久之计……瞧着你也快二十了吧，怎么家中也不给说婆家？”陈伯是走街串巷卖糖人的，与郝月寒相识，挺爱管她的闲事。

　　“哪里有这么着急？我尚且不想嫁人呢。”

　　郝月寒并未完全说出实情——或许整个京城，都无人知道郝月寒是哪家的女儿，曾经是何等身份。

　　她的祖父曾是京中司农，在先帝一朝颇受信任。到了郝月寒父亲，延续光耀做到了中郎将一职。

　　先帝临终时，朝中为立储一事争得你死我活，郝父与四皇子是莫逆之交，自然站队四皇子。可惜不遂人愿，先帝还未驾崩，四皇子反倒离奇暴毙。

　　这里头是否有阴谋，已无人能说清。

　　横竖郝氏一族倒了大霉，新皇一登基便遭清算，男丁多数充军，女眷则没入贱籍。郝月寒父亲被流放边关，三年后因劳苦陈病而亡。

　　他身亡的消息传回京城时，郝月寒刚被父亲旧友从掖庭里解救出来。这位旧友官职不显，使尽浑身解数将郝月寒放出能磋磨死人的掖庭，却再做不到为她脱去贱籍。

　　于是郝月寒改了名字，靠着自己写字作画的手艺勉强糊口。

　　日头渐渐西沉，残阳一抹包容京城万象。郝月寒眼看街上没了人，也收拾墨宝准备归家。

　　就在这时，她摊子前立住几个人。郝月寒抬头，一看是街上那几个走狗飞鹰的闲散纨绔，顿时不想搭理，将笔墨包裹好，起身欲走。

　　被人拦住。

　　为首的纨绔姓汪，家中也说不上是什么高门大族，不过有两个闲钱，就将他养成乖张不驯的脾气。

　　姓汪的拦住郝月寒：“你去哪儿啊？”

　　“和你有关系吗？”

　　汪小衙内摸着嘴唇笑起来。

　　他自认为家财万贯，毫不将郝月寒这等无依靠的女子放在眼里……况且被他看上，也算郝月寒的福分。

　　“郝娘子，你可别给脸不要脸——你在这街上整日奔波，能挣几个钱？若是陪大爷玩玩，不肖你做什么，五十两银子到手。怎么样，干不干？”

　　郝月寒简直是懒得搭理他。

　　兜里有五十两银子，真把自己当皇帝了。郝月寒推开他挡住自己的胳膊：“往前几步路有个行院，你若无聊，大可进那里作乐。”

　　“嘿，我说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汪小衙内周围还跟着一群狐朋狗友，都等着瞧他能否抱得美人归，哪里肯就这么放郝月寒走。

　　于是变了脸色，故作凶狠模样，冷笑一声：“……行院？你和那行院姑娘有什么不同？那里头会写字作画的也不少，爷银子砸进去还能听个乐。你摆这么一副臭脸，就想在街上赚钱，没这么轻松的事！”

　　这话里的意思，便是郝月寒今日若不从他，他就要日日来砸摊子了。

　　郝月寒抬起眼，看他一脸凶相，也丝毫不惧。她就这么静静地凝视了汪衙内一阵，汪衙内被她看得有些心虚，但也不曾移开目光。

　　两人这般对视，汪衙内眼睁睁瞧着郝月寒从袖中掏出一把匕首。

　　汪衙内：“……你干什么？”

　　郝月寒把匕首递给他。

　　汪衙内被吓得不轻，愣愣地接过匕首，盯着手中泛光刀刃半晌没回过神来。

　　郝月寒微微仰起脖子，指着自己下巴：“若你不肯放我走，那就在今日，在此时此地，把我杀了干净。”

　　汪衙内震惊了。不光他，连他身后一众兄弟也是目瞪口呆，下巴都伸出三里地。

　　这是个什么女子？不过调戏两句，就要拿刀出来。不仅拿刀出来，还要自己往刀口上撞？

　　汪衙内懵了：

　　“你……我，不是。你什么意思？”

　　郝月寒轻笑一声，又往前走了两步，吓得汪衙内连连后退：“瞧你才是听不懂人话。你汪家不是家大势大，家财万贯？行啊，我是懒得受你纠缠的，你不如今日就把我杀了，横竖大理寺拿你们这些富家子弟没办法是不是？”

　　汪衙内将手中匕首扔在地上，怒不可遏：“……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

　　郝月寒：“不是吗？那你怎么敢无视律法，当街调戏良家女？”

　　说罢，她上下扫视汪衙内一番，看他这副怂样子，眼中讥讽之情溢于言表：“看来你汪家，也做不到在天子脚下洗掉你身上命案。我劝你句么，别再寻到我跟前来，看见了也绕道走，小心我在你跟前寻了死，怕你也要在牢里蹲上三五载了。”

　　她走到汪衙内身前，无视他惨白脸色，捡起那掉在地上的匕首，在他脸上轻轻拍了拍：“……横竖我无父无母，命若飘萍。若能拉你们几个黄泉路上一道走，也挺有意思的，是不是？”

　　汪衙内彻底没话说了。

　　不，他是真的怕了眼前这郝姑娘了。

　　天底下哪里有这样的女儿？难道自己真是眼瞎了，竟觉得她是个柔弱可欺的？

　　汪衙内肃然起敬：“姑娘今日教导，在下铭记终身……多的话不说了，这就走，这就走。”

　　他身后一众年轻子弟骤然回神，以敬佩的目光瞧着郝月寒，三两步回身，一溜烟远去了。

　　郝月寒望着他们逃之夭夭背影，嗤笑一声，也不再计较。她一手拿上笔墨包袱，一手举着木杆布招，沿着长街缓缓往下。

　　女子出来做生意本就不容易，在京城的街上吆喝买卖，更是危机四伏。

　　同为生意人的看不起，前来买卖的客人也觉得可以随便轻薄——只能让他们觉得不好惹，没必要惹，才能保全自身。

　　她仰起头，目光接触到天边那丝缕晚霞，忽然觉得心情大好。

　　丝毫没有注意到，身后不远处一辆蓝布马车中，炯炯向她投来的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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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郝月寒家住沧月街西侧，是个租赁来的院子，并不宽敞，她一个人够用。她还没走进院，便被邻家伯母拉住：“月寒，你家里进人了，说是找你有事，我瞧着是来找碴的……”

　　街坊都知道郝月寒是个孤女，平日里多有照顾。郝月寒听了心生疑惑：“他们是怎么进去的？”

　　邻家伯母值了值院里，压低声音：“带了好几个汉子，硬生生把门踢开的！你说哪里像是找你说事？不如你先别进去，到我家躲一躲为好。”

　　郝月寒摇头不语。若有人存心来找碴，怎么能躲过去？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还是早些解决为好。

　　皇城底下，谅也无人敢太过放肆。

　　她双手推开院门，径直走进去。院里静悄悄，不大像是有人。等到郝月寒推开正屋屋门，一只大手却钳住她的胳膊。

　　这是个男人，沉沉地盯着郝月寒，赶在她开口之前道：“我家小姐有请，劳烦你跟我们走一趟府中。”

　　郝月寒胳膊被他握得生疼，强自问道：“你家小姐是何人？叫你们来硬绑我去所为何事？”

　　“小姐吩咐，我们做奴才的怎能知道？你去便是了。”

　　郝月寒左右一看，除去这汉子，还站着三四个人，当时心觉好笑——来拿自己一个弱女子，何须动用这好几个男人？

　　但她也无奈：“这位大哥，你先将我放开。我没做什么亏心事，也不怕随你去贵府。”

　　男人将信将疑松开她。

　　郝月寒活动了下肩膀，反而催促：“既然有事，便快些去吧。省得你家小姐等得急。”

　　男人见她还算识趣，也不多做为难。横竖一个手无寸铁的女子，不怕她会跑了。

　　一行人从院中出来，郝月寒被簇拥在中间，波澜不惊地登上了早已等候在外的马车。

　　马车行驶了一炷香时间，轻微摇晃后停下。男人们一个充当车夫，剩下的都步行跟随左右，车上只有郝月寒一个人。

　　她伸出手指，轻轻抬起车帘，朝外看了眼。

　　——尚书府。

　　找她过来的，竟是尚书府的小姐吗？

　　郝月寒放下帘子，随着车夫的催促下了车。

　　她和这些高门贵女同处京城，却也不能说是一个地方的人。郝月寒在市井里摸爬滚打、寻机生存，早就和习六艺、舞弄风花雪月的贵女们分道扬镳。

　　所以今日尚书小姐找她来，到底为何？

　　郝月寒的心不由得提上去。

　　尚书府果真气派，白墙红瓦，雕龙画凤，亭台楼阁起伏错落。郝月寒以为自己不会自卑，可真正走于其中，到底是有些怯意的。这怯意一闪而过。

　　押送她的应该是尚书府家丁，在一道月门前停下脚步，对郝月寒道：“里头就是大小姐的院子了，你独自进去吧。”

　　他们都是守规矩的，自然不会莽撞进女眷内院去。郝月寒点了点头，迈过月门，翠竹青松映入眸中，她在门下等了片刻，就有婢女来引她。

　　入了里屋，大小姐坐于窗边躺椅上，手捧一卷书，抬眼看向郝月寒。

　　“郝娘子，我可等了你好久……”

　　郝月寒福身一礼：“只是不知，姑娘因何事要见我？”

　　大小姐笑起来，倒也开门见山：“我觉得你是个聪明人，想要留你在府里辅佐我，你意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