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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一眼生妒,方寸心乱 宴席过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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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过半,暖意渐浓。
金樽流转,丝竹轻缓,满堂权贵谈笑风生,将七年前那场惊世冤案轻轻揭过,仿佛傅氏满门的枯骨沉沙,从来抵不上今朝一杯酒、一席闲谈。
无人再提血色过往,人人贪恋盛世浮华。
唯独角落的傅明鸢,心口那点寒凉,久久散不去。
蛰伏之人,最不配动情。
一动,便是破绽。
不远处,沈轻眉端着一盏葡萄酿,漫不经心地倚在廊边雕花柱上,目光却一寸寸锁着角落那人。
她生来貌美,自小在江南众星捧月长大,见惯了旁人趋奉讨好,早已习惯自己永远是人群里最惹眼的那一个。入京这些时日,上京贵女或端庄、或娇柔、或矜贵,她从未真正放在眼里。
可今日,在这场群英齐聚的宴席上,她第一次尝到了被人无声压过风头的别扭滋味。
不是傅明鸢明艳夺人。
恰恰相反,她太素、太淡、太不起眼。一身洗旧素衣,不施粉黛,沉默得近乎透明,可偏偏稳、定、沉。
满场人听闻傅家旧案,要么慌忙回避,要么假意唏嘘,唯有她,静得反常。
连方才萧彻那两道突如其来、落点莫名的目光,都直直落在了这个不起眼的女史身上。
沈轻眉指尖捻着描金帕子,微微用力,绫罗质地的软帕被她掐出几道细碎褶皱。
她不服。
凭什么?
凭她沈轻眉出身江南盐商望族,容貌娇丽、身段娉婷,自幼习得琴棋书画,走到哪里都是众星拱月。可萧彻冷眼相对,半分余光也吝惜。
反倒这么一个无家世、无容貌、无依靠的寒门孤女,安安静静站在阴影里,就能轻易接住萧彻骤然落下的视线?
荒谬。
心底那点不甘像细小的藤蔓,顺着胸腔丝丝缕缕往上缠,缠得她心口发闷。她刻意端着温婉笑意,缓步挪了两步,装作随意闲聊的模样,凑近苏怜衣身侧,压着嗓音轻嗔。
“表姐,你看那个叫明鸢的女史。”
苏怜衣正垂眸浅酌,闻言眼皮都未抬,语气清淡:“看什么?”
“装得也太过分了些。”沈轻眉撇撇嘴,眼神带着少女惯有的骄矜刻薄,“明明就是个靠着府里差事混饭吃的孤女,偏偏端得比世家小姐还沉得住气。方才满座哗然,她连眼皮都不抬一下,故作高深给谁看?”
苏怜衣终于抬眸,淡淡扫了角落一眼。
她看得比沈轻眉通透百倍。
这世上最可怕的从不是张扬跋扈、锋芒毕露之人,而是这种身处低位却心性不乱、置身喧嚣而方寸不移的人。
能在尚书府暗流涌动的内院安稳半载,不结党、不攀附、不犯错,日日与密账旧卷为伴,绝非胆小怯懦之辈。
苏怜衣缓缓放下酒杯,声音压得更低,字字清醒:“轻眉,别以貌取人。上京权贵府邸,最藏得住东西的,从来都是最不起眼的人。”
沈轻眉却听不进去。
少女妒火一旦生根,便极易疯长。她此刻满心满眼都是方才萧彻那两道异常的目光,只觉得傅明鸢是故意装清冷、装深沉,欲擒故纵,博人注目。
她轻笑一声,带着几分不以为然的讥讽:“再能装,也只是个女史罢了。身份低微,无依无靠,难不成还能入得了萧将军的眼?”
话音刚落,席上忽然一阵细微动静。
萧彻忽而抬眸,目光越过满席锦绣,再度精准落向角落。
这一次,他看得极久。
似打量,似审视,似探究。
沈轻眉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她方才那句笃定的嘲讽,像一记轻飘飘的耳光,反手扇回自己脸上。
真的看她了。
真的在看那个一无所有、素衣寡淡的寒门女史。
心口那点酸涩妒意轰然炸开,堵得她呼吸都滞涩半分。手中酒杯微微一晃,清澈的酒液顺着杯壁溢出大半,溅在精致的樱粉裙裾上,晕出点点湿痕。
沈轻眉死死盯着傅明鸢的背影,眼底的温婉彻底褪去,只剩一片执拗的不甘。
微凉酒意沾肤,她却浑然不觉。
她自视貌美明艳,家世优渥,连昭阳郡主那般尊贵之人主动示好,萧彻都漠然拒之,凭什么偏偏留意一个不起眼的女史?
不公平。
太不公平。
一旁苏怜衣将她失态尽数看在眼里,轻轻蹙眉,抬手替她拭去裙上酒渍,低声警告:“失态了。众目睽睽之下,收敛些。”
沈轻眉猛地回神,慌忙压下眼底戾气,勉强扯回温婉笑意,可攥着帕子的指尖,依旧用力到泛白。
她暗暗将傅明鸢的模样刻进心底。
清淡眉眼,素衣旧裙,沉默寡言,安分卑微。
好,很好。
她记住这个人了。
另一边,傅明鸢并非对外界的针锋相对全然无知。
她在朱府半年,日日看人眼色、观人心性,早已练得耳聪目明。沈轻眉落在她身上的打量、揣测、讥讽、妒意,她尽数感知,只是懒得理会。
儿女情长、闺秀争风,于旁人是风月趣事,于她,是最无用、最致命的累赘。
她如今只剩一身残命、一腔沉冤,半点心思都耗不起。
可下一瞬,那道沉沉落在她身上的视线,让她无法再忽视。
萧彻的目光,太沉、太锐、太有穿透力。
旁人看她,是俯视、是漠视、是打量蝼蚁。
唯独他,是在辨认。
傅明鸢垂眸的睫羽微颤,心底警钟长鸣。
七年蛰伏,她藏得滴水不漏,身份、过往、习性、字迹,尽数改过,寻常人绝无半分察觉。可萧彻不同,他出身镇北军,自幼与傅家渊源极深,见过傅府之人、熟傅府风骨,最容易从细微处识破破绽。
他今日三番两次回望,已然是极大的危险信号。
宴席将近尾声,宾客渐渐起身散场。
权贵拱手作别,车马声再度喧嚣而起,衣香鬓影渐渐散去。满堂浮华落尽,只剩一地残酒余温。
萧彻起身告辞,银甲身姿在暮色里更显冷冽挺拔。
他并未回头,步履从容沉稳,仿佛先前数次探究的目光只是旁人错觉。
可行至门槛处,他偏头,低声对身侧亲兵韩烈吩咐了一句。
声音极轻,只二人可闻。
“朱府女史,名唤明鸢。”
“去查。身世、来历、入府缘由、平日往来,一丝一毫,不许遗漏。”
韩烈一愣,下意识抬眸看向角落那抹不起眼的素衣身影,满心疑惑。
将军向来不理闲杂人等,更不会对府中一介普通女史上心,今日怎会特意吩咐彻查底细?
疑惑归疑惑,他不敢多问,立刻躬身应下:“是,属下即刻去办。”
二人身影相继离去。
廊下晚风穿堂而过,吹散了席间暖意,留下一片微凉寂静。
傅明鸢静静立在原地,望着萧彻远去的背影,心底一片清明。
她知道。
从今日起,她看似安稳无波的蛰伏日子,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