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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百废待兴 如果被选择 ...

  •   雾中撞幽魂,泉下埋新骨。

      王遇生戚戚然游走了大半日,外面从昏暗变成了全然一片漆黑。月色不显,家家户户掏出没泡坏的蜡烛,在屋檐下点了一盏灯。
      她原本只是走,只顾自己地走。走到路中,见有个乞丐跪在地上铺他那张湿透了的草席,王遇生便抬手帮他找了根矮些的枝条挂了起来。
      “多谢少侠!!多谢少侠!”
      王遇生挥了挥手,眼神却在街道上游动。

      有人在哭,是被废墟压伤了腿的小孩,烈酒浇在他伤口上,让他止不住的哭号挣扎。
      那一盒没给出去的伤药陪她历经磨难,还完好着,今日终于寻到了一个合适的去处。
      已至深夜,城内却没人入睡,明天太阳还会升起,大家都得各司其职,所以今夜将自己打理得妥妥当当,才能有所准备,面对崭新的来日。
      她替城内的百姓补了瓦,倒了水,理了货,方才觉得自己还在呼吸。

      这口气,从左溪河边打捞失物的渔网,一路抒到被暴雨灌注后彻底疏通的烟囱口,深夜的灶台烟从那里一口一口地喘出来,像是排出病灶,重获新生。
      人总是要活的,她今天还没吃饭呢。
      想到这里,她掏几枚铜板,买了一块泡了水的芽糖,含在嘴里嚼脆了,身体也开始回温。
      宁府正门前早已是白绫高挂,哀乐昼夜不绝,许多人来了,上柱香又走,现在的宁家早不是原来的香饽饽,所有人都怕它倒塌时的余震伤及自身。

      府门前,有两个人一如既往地等着她。
      “我都怕你丢了。”一件松软馨香的斗篷罩在她身体上,沈千仇替她打了个一丝不苟的活结:“湿衣服都穿干了,非得大病一场不可!”
      “我哪有那么金贵……”
      一杯半温的姜茶在手边,王遇生接过来一饮而尽,最后放回了托盘中。
      剑偶耐心地等她喝完,才重重地将她整个人抱进怀里。
      他的呼吸安稳、温暖,怀抱她的手臂力道却大得离谱,王遇生觉得自己像一块湿棉花,这么一挤,好像把剩的那点水分又挤干了。
      她回抱了这个寡言的小笨蛋,带着一身汲取而来的暖意,摸了摸他低下的头顶:
      “乖,我去看看里面。”

      王遇生本以为进去会看见多么令人哀痛的景象,却看见院子里,杨柳儿跪在地上,正在用银针扎一条翻肚皮的大锦鲤。
      陈情手里端着一盆清水,里头还飘着几条死得更透的红白锦鲤苗。她丢也不是放也不是,只能抱着盆蹲在一旁,看杨柳儿救鱼。
      地上那条锦鲤不如盆里的金贵,但也吃得身长肚圆,现在偶尔甩两下尾,不知是在求人别扎了还是在寻找待惯了的池塘。

      “你别扎了,我看它现在挺好的……”陈情一个射箭的,看见东西刺进什么身体里就替人家肉疼。向来她扎人是为了杀人,偏偏杨柳儿扎人是为了救人,也不知道当初怎么结拜上这么个祖宗。
      杨柳儿不依教,依旧执着地抓着鱼,手指差点抠进鱼肚里,扎得鱼鳞在地上剐蹭,四散飞溅。
      “你这赤脚大夫!那鱼都流血了!”
      在陈情的尖叫声中,杨柳儿松了手,把那尾肥肥胖胖充满希望的锦鲤丢回了池水里。
      地上一片狼藉,有人拿手帕在地上敷衍地擦了擦,问:“针拔了吗?”

      “……”
      二人沉默。

      “应、应该没人看见吧?”
      二人回头,看见背后站着的王遇生,齐刷刷跌坐在地面上。
      “少……呃,阁主,她不是故意的,若它有事,赤翎派和杏林堂愿意赔偿!”
      心没那么虚的陈情反应很快,当场就把事认了下来,并大有要带着杨柳儿一起赎罪的意思。
      “无妨无妨,杨姑娘愿意对这肥鱼施以援手,乃是妙手仁心啊,若它们泉下有知,也会感谢你的恩德。”
      这话怎么听着怪怪的?
      杨柳儿看了看盆。

      算了,死者为大。

      王遇生看着杨柳儿灵动的双眸,很短促地笑了一笑:“二位忙碌几日,这些事也闷得很。”她招呼院子里的下人过来身边:“陪杨姑娘和陈少侠去街上添置些新鱼儿,就买原来那么多,种类……随意,喜欢什么就挑什么。”
      为防她们拒绝,王遇生特意添了一句:“感谢二位在此多事之秋分忧解难。”
      杨柳儿果然喜欢这水里游,一口应了下来:“保准给你挑到最壮最能吃的!”
      如此甚好。

      “那个……盆,”安排好这事,王遇生走出去几步后,想起什么似的回头,“叫人送去后厨吧,浪费了有点可惜。”
      那么肥,说不定炖汤好喝。

      一团热闹远去了,王遇生走到灵堂前,丹砂色吉服外罩着素色兜帽的茶盐朝她屈膝行了个礼,告诉她:“小姐少爷们一直跪在灵前,没起来过。”
      堂内摆放着一座棺椁,上头刻痕繁复,被红白双色绸缎盖住,又被一座牌位挡在身后。
      无论谁来,比起那睡着宁锦遥的棺材,更先一步被看见的是她冗长的前缀与名号。
      宁惊雪作为亲弟,跪在首位,听见有人从身后走入,条件反射地想回应那句即将出口的“节哀顺变”。
      所以当他看见神色平静的王遇生进来时,早已干涸的泪腺重新丰盈起来,像个找不到家的林雀,想找一根枝头靠一靠。

      王遇生看见他的眼神,静静跪在他身边,将他的头贴在自己颈侧,用手指穿过打了几个结的发丝,热热地按在他的头皮上。
      这里能听见悠扬的唢呐,唯独听不见哭声。
      宁惊雪抓她袖口抓得很紧,最终用力地松开了她,跪回了软垫上。

      简单修整用过饭后,王遇生每个时辰都去灵前磕头。她费了些力气和沈千仇她们重新把下人守卫张罗起来,将府内重新布置了一遍,看起来没有那股门可罗雀、荒草枯井的味道了。
      越海带着越山的尸身匆匆离去,王遇生只敢远远目送。
      灵堂里依旧死气沉沉,让人情不自禁地忧心着,是否有人的心也一起留在了那个雨夜里。
      宁璞与宁惊雪偶尔还会借着换衣梳洗出来透一口气,但宁真却是被推出来的。三姐弟之中,她是最倔强的那一个,足足在灵前跪了三天三夜,昏厥数次,才在宁璞的强势要求下被推出了灵堂。
      “去看看院子里,别在这儿闷着。”
      宁璞如是说。

      于是宁真没让人跟,独自摇着轮椅在院内闲逛。她的双腿早就僵得动不了了,此时坐在轮椅上捶来捏去,好半天也没个知觉。
      她跪在堂内这么久,不仅仅是因为深觉愧疚,更是不断清算、重构宁家如今还能握住的东西。
      这枯萎的大树根系已萎縮了,只能固守脚下的一亩三分地,可是就这样将五代人积累下的家业抛出去,她做不到。
      对于经商还有些心得的只剩宁真一个,剩下二位便是没日没夜地揠苗助长,也难以在短时间内挑起担子来。
      行商一道,寸时寸金,等不了他们自学成才。

      “这亲你不成了?”
      月上枝头,王遇生坐在最粗壮的那根枝丫上,看着院里那个穿戴孝服的姑娘,她们总会在此处相见,久而久之,此处便成了永远能寻到宁真的据点。
      见她提问,宁真从悲中回首,看向这个守了她们三日的人:“宁家变成这样,这亲早就不能结了。”
      境遇陡转直下,此刻结亲无异于羊入虎口,将宁家的血肉拱手送进苏家嘴里。
      外头虎视眈眈,早已有人在暗中动作,可就算她们愿意自断臂膀、收敛羽翼,整个宁家依旧摇摇欲坠。
      宁家江河日下,作为养女,她真不知该如何面对父母与长姐。

      “宁家的事,你不必太过忧心,既然这枚金凤给了我,我会为你们谋个出路来。”
      王遇生平静地坐在树上说大话,梨花早落尽了,树上连新叶也不剩几片,没有东西能遮挡她的神色,她倒也不脸红。
      宁真有几分感慨。上次见时,王遇生还会为弄死她院子里的梨树慌得手忙脚乱,那时候她还只是个有勇有谋的侠士,会仗剑千里,剑破万法,潇洒自由。
      那一夜后,她成了真正的瀚海阁阁主,独当一面,尽心周旋,凭心而论,宁真是很感激她的。可若将宁家复兴的一切都交予她手,宁家与瀚海阁将真正休戚与共,生死难分,甚至……听凭差遣。
      不想宁家败落在自己手中,宁真早已别无他法。

      目送宁真回房歇息,王遇生站在树下,久久未能离去。
      有一个人,与宁家商贸息息相关。
      那人日日想着如何能蚕食宁家,如今想要重振宁家,问他倒是至上之策。
      “调车马,明日我要去金台寺。”
      四朝天,金陵云疏风晴,到底是快四月的天了,一出太阳到处都暖暖的。
      淹过的地方都晒过,除了湿气,街上的人也多了起来。决定去金台寺上香踏青的人不少,只是人们依旧习惯了避让宁家的车马,行驶途中能听见热闹的嬉笑。
      风吹雨打冰砸,再茂盛的林子也是绿肥红瘦,枝叶窕窕,寺里的树木屋脊并不比外头的少挨几下,因而也是一地的残枝落叶。
      负责洒扫的小僧每日做着循而往复的无用功,无聊得直打哈欠,待到有人进前,便丢开扫帚一视同仁地“阿弥陀佛”。
      王遇生自叹无功不受禄,早在他问候旁人时快步溜进去了。

      天河驿站监视王遇生数年,不会不知晓她从无烧香拜佛的习惯。她此次来只是为了闻一闻殿里的檀香,等一个一定会赶来的人。
      “阁主好些日子不见了。”
      岑识君身着青衣,意气风发地出现在金台寺寺门前,随辰时的钟鸣踏入寺内,看见钟楼下静静伫立的王遇生。
      他气色不错,身体没受那迷药什么影响。那日他跑得快,既没受伤也没被清算,如今倒是好端端的,成了全金陵最精神的人。
      不等他近身,王遇生便转头朝更深处走去,不紧不慢,二人近在咫尺,却怎么也追不上、靠不近。
      岑识君调整步距,落于她身后半步,这距离便能够一直维持着。

      “这几日岑掌柜休息得不错。”
      “没受牵连而已,岑某早已备好赙赠,等头七时再行上门吊唁。”
      “破费了。”
      “还请节哀。
      二人闲话两句,更多时候是静默,无人打趣亦无人受用,他们之间终于安静下来,走到地藏殿前。
      殿里香火旺,上香的人大排长龙,各个捏着香烛和线香,生怕旁人碰了磕了,全都揣在怀里,当个宝贝似的护在臂弯内。
      王遇生见了,也不欲去挤这个热闹,在殿外找了个安静的檐下站着:“那我约上宁真,一起谈谈货物运输与寄售的生意。”
      “没想到阁主是为了宁家来。我还以为经过此事,阁主对我恨之入骨,宁家也视我为死敌,欲将我除之而后快了。”
      “除掉你容易,要帮宁家重振旗鼓却难,你想来也算好了这一步,才敢如此肆无忌惮。”
      被她点破心思,岑识君摇了摇扇子,玉扇骨上飘来淡淡的香气:“阁主如此,不怕宁家疑心你?她们过去在金陵简直是半个土皇帝,头顶上除了那鞭长莫及的皇权,谁也没有。骤然失权受制于你,只怕阁主不日便能体会到什么叫人情反覆似波澜啊。”
      “我不在乎。人心易变,天天琢磨这种事,说好听些叫未雨绸缪,说难听些叫杞人忧天。”
      她的话刺刺的,不好听。

      有人石身禅心,不惧风吹雨打,荒郊破庙怡然自得;有人金身朽心,再是无限风光,也会自取灭亡。

      “那阁主可有想过,就算我肯相帮,宁家是否愿意我带人进驻宁家的生意里?”
      “我何时说过要你进驻宁家的生意里?”王遇生提醒他,“进驻宁家,我自然有更可信的心腹,不劳岑掌柜费心。”
      她说的是帮衬、合作,通过重新划分权柄、利益来达成新的平衡,而非简单的一刀切。
      岑识君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一双漆黑的眼眸注视着王遇生挺拔的背脊,还有几分漠然的脸。
      没有厌恶,没有讽刺,好像他只是一件好用的工具,对他施加爱恨是一种浪费。
      岑识君看着她,心底有火,不禁讥诮一句:“想叫阁主求我一回当真难如登天。”
      “生意而已,谈妥了价码,不过是另一种情投意合,你情我愿。”
      这本该是岑识君信奉的生意经,他听完却默不作声。

      王遇生半点不在乎他什么心思什么表情,自顾自地往下聊:“说完宁家也该说说我,这么多人视我这颗人头像个金疙瘩,你三番四次漏消息给我,无非是想卖些人情,我铭感五内。所以我想问:为什么是我?”
      “既然是生意,便该有价码。”岑识君沉寂片刻,报复似的狮子大开口,“从今往后宁家与瀚海阁之间来往的所有消息,都要走天河驿站的路子。”
      不可私下通信,意在控住瀚海阁与宁家之间的联系。
      这一要求简直是漫天要价,经过今日一事,瀚海阁早已是宁家最牢靠的盟友,但所有消息一经天河驿站的手,其中是是非非,很有可能变得词不达意,甚至为两家埋下隐患。

      气氛凝重得让人窒息,二人寸步不退,对峙在这小小角落里。
      一阵狂风卷起了炉内未燃尽的纸钱,燃着的纸灰一晃一晃地朝岑识君沾去,在他衣裳上烧出一个漆黑小洞。
      像是有人警告他,要他闭上嘴。
      王遇生说:“进去吧。”
      去个能暂时不被尘世所扰的地方。
      香客已散了大半,一个落脚的地方里头还是有的。

      他们进了地藏殿,远处巳时钟声嗡鸣,与金佛共振,层层音浪震得二人心头发麻。
      “德王殿下二十二年前在鸣沙附近被袭击殒命。可是她离京前,却求了一副安胎药,并将药案留在了在太医院的记档中。”
      只言片语,便足以勾勒出事件的全貌。

      “就为了这种理由?”王遇生挑眉,面上是一些被愚弄了的不屑一顾。
      岑识君稳住神情,细细地端详她的脸色,想从她的脸上找到一些震惊或狂喜,但却都落空:“德王殿下当时是先帝属意的太女人选,大家都认为,如果不是她突然暴毙,皇帝轮不到这位来当。”
      “可就算她还活着,生了一个又一个,这皇位也未必落到我头上。”
      “可是她死了,也只剩下了你。”
      他句句意有所指,慢慢撒网,想让她心底的那一丝贪欲暴露无遗。因他不信,不信会有人在过过苦日子以后,对权势地位全无向往。

      尊贵的母亲,失之交臂的权柄,无论是谁也不可能从这功名利禄中滚过一圈分毫不沾。
      在佛祖面前,再多妖魔鬼怪也将现出自己的真身来。纵然岑识君不信神佛,但佛门圣地,或许便是击溃王遇生内心的最后一道筹码。

      可是人生人养的孩子,求那看不见摸不住的东西做什么?王遇生的脸上,除开猝然得知时的一点惊讶,余下的尽是悲哀。
      “出身一下子这么高贵,真是草窝里硬要飞出个金凤凰。这样算下来,以这身份回去继任阁主,倒也不算高攀。”
      王遇生琢磨了一会,倏然笑了笑,看向了被烟迷了眼的金身佛像,完美得找不出一丝瑕疵。
      就好像严文俞的眼里,的确也容不下这么大一颗不受控的沙子。

      眼见实在挑动不了她的心思,外头也渐有其他香客来祈求平安,岑识君只能截断了话头:“阁主豁达,那在下就祝王阁主,此行一切顺利。”
      他手里的折扇摇动微微的风,烟气,香气,腥气,什么东西都扑鼻而来,像他这个人带给王遇生的感受一样。
      岑识君这个人,太复杂,与他打交道总是要被迫听他唱上一出又一出。有些决策出自他的私心,有些又出自他身后之人的命令,其中真真假假,难以辨别。
      或许也没有能真正控制住他的人吧。
      二人草草别过,谁也没去上一炷香。

      下山时,王遇生没有坐上来时的车马,而是徒步顺着迂回的山路向下。
      她一开始是走着,后来越跑越快,几乎在人群中风一般穿梭。
      她什么也听不见了,脑海里什么也想不了,只留下了驱动她不断产生痛苦的“真相”回荡。
      王女……
      哈哈哈……竟然说她是王女……
      这是严文俞想要的吗?从捡回她的时候,严文俞是否就已经预料到了这一天?这个尊贵的身份,是不是延续她人生的入场券?
      她跪倒在一片人迹罕至的枫杨树下,垂下的根根枝条引下叶上无根之水,如玉净瓶中杨柳枝,洒下甘露,为她洗髓度化。

      “我还有用,就好……”
      被压抑过的哽咽,如一段不成曲调的幽咽埙声,空洞地回响着,却不知道该为谁而歌。
      被真实打破的另一种真实,残忍得让人窒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百废待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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