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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孤身缠斗 生死不休 ...

  •   此刻鸣沙人的处境远比她还要差上许多,鸣沙少水流,连凫水他们也是在绿洲里现学的,仅仅能保证在湖水这样平静些的地方淹不死而已。
      面对这样混乱、污浊的水流,鸣沙人对黄沙与绿洲的虔信骤然崩塌,至少在今日前来的鸣沙人心中,水,已成为了呼啸而来吞没生灵的神罚。

      红衣男人无疑是所有人中最为好运的一个,他喝了好几口水,正在水底不辨方向地翻滚,被一道强流冲撞上河流的谷肩。
      一浪又一浪打来,竟叫他想走也不得。
      好在他不算太蠢,知道自己或许寻到了仅有的生机,手脚并用贴在岸壁上不停地划水,抠挠土层,终于在眼珠爆出之前将头浮出了水面。
      空气……哪怕暴雨倾盆,一睁眼,雨水就会流进眼中让眼眶酸涩难忍,但这是陆地,求而不得的新鲜空气让人热泪盈眶。
      他不住地咳水,拍打自己的胸膛,一双斧在腰间,侥幸没有冲脱。
      “咳……咳咳咳咳咳……大难不死,我一定……咳咳咳,一定能重振鸣沙……”

      还没等他说完,一条长长的、由布条连起来又抱了石头在内的布帛狠狠砸上了红衣男人的脑门,将他砸得皮开肉绽,鲜血直流。
      那血迹很快被雨水冲刷,露出惨白色的骨肉来!
      “呃!”
      他本就不够清醒,骤然遭袭,仓促半跪在地上捂住了头。
      王遇生一击得逞并未停手,而是借着身体下沉之势收回布帛,待下次浮出再掷,将红衣男人的腰肢牢牢捆住,拽向她身边。
      那是一处又急又深的旋流,远非他之前经过的缓流可以相比。
      “你这女人……”抬眸看清伤他之人是谁,还未吼完剩下的话,红衣男人就被下一波浪潮抓住手脚,拉入水中。
      决堤的湖水湍急无比,山洪与河流碰撞打出的涡流几乎没有规律可言,再度被卷进去,必死无疑。

      “呵……”王遇生避开涡心,奋力划水从水面冒头,吸到几口带水汽的空气,“几天前刚学的,够用就行。”
      人家用的是抓钩与绳索,她用的是碎石与布条,虽然降了一个档次,但已经是她如今能找到最好的材料了。
      过度回忆画舫刺客招式的大脑隐隐作痛,她方才在水下憋了许久,觉得有些头晕脑胀。此时她已向下漂行十数里远,水流的流向变得有迹可循。
      王遇生努力提气,让自己较为平稳地在河面上漂了一会,等待一处漫滩。

      她记得金陵附近水系繁茂,多平原少深河,一旦脱缰的湖水并着河水一起泄到冲积形成的平原上,水位降低,就是她脱身之时。
      不出所料,不到半刻水流便开始减速,越过一道小峡后便正式进入平缓。
      王遇生试着用脚够了够附近,发现能踩着一点水底,便重新开始游动,上了岸边。
      这倒春寒来得古怪,头顶的乌云延绵百里,一直到王遇生被冲去下一城也没有看见云际的迹象,天上的云层还在不断翻滚,像在酝酿更深一层的风暴。

      王遇生跌坐在地,顾不得满身的泥与沙,又一次觉得人能喘气就是上天给予最大的福泽。
      她刚要感谢西王母垂怜,若她死后西王母看得上,她愿肝脑涂地,做一座下童子,想必会比弼马温和天蓬元帅之流尽职尽责多了。
      许愿还没许完,几坨红艳艳的杂物便被冲上滩来,而且浅观其状,竟然各个都是活的!
      西王母,这究竟是你的考验,还是你的恩泽也一视同仁赐给这些臭男人?

      “啧!”
      王遇生看了看那个带伤又被她淹进水里的男人,这番手段都没能杀了他,真是祸害遗千年。
      虽然侥幸存活,但不是人人都那么幸运,鸣沙此次带出的人有一半以上未能从方才的天灾中幸存,现在数来,对面不过二十余人而已。
      不少属下的衣着轻薄,不堪摧残,此刻衣不蔽体,颇为狼狈。
      这一切都赋予了她勇气,二十人,也不过是一个王遇生提得起剑的数量。

      “哒!”
      一滴又轻又脆的水声,王遇生低头看去,一滴鲜血落在剑身上,随着上面复杂的血槽向下流淌了几寸。
      而就在她低头时,又一滴血很快滴在了相同的位置。
      王遇生恍然大悟,往自己面上一抹,果然一手血色。
      红衣男人如阴尸厉鬼般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看她懵懂神情,笑了一笑。
      碧绿的眼瞳泡了水,眼白发红,当真不堪入目。
      “你还真是……很有意思。”

      他没见过中原女人。与他同龄的鸣沙女人自小在颠沛流离中长大,各个豪爽直接、横刀立马,与此相较,中原女人便该是矜贵而少食疾苦的。
      王遇生与他的设想简直无一处相似,她自大、狂妄、不可一世,是他第一个认识的“世外来客”。
      王遇生头上的金钗早已被水流冲得差不多,脸上唯余一些绯红油彩在眼下、眉梢、唇边,配上这水里冻得煞白的脸色和面上的湿意——有意思?这个男人喝水喝的神志不清了吧。
      “合你意的话,不如将你的头颅赠与我,聊作初见之礼,如何?”王遇生嘴上笑着,手里的剑果断刺去他颈侧,被他斧身一顶,轻松击退。
      “这样看来你的心意倒是假得很。”
      不肯将性命送给她的真心,如何能入得了她的眼?
      “你还不肯死心?就你那细骨伶仃的剑,还能被我的斧劈上几次?你一个中原女人,也想抗衡一群茹毛饮血的鸣沙男人吗?就算如今我们只有二十余人,却个个都比你高大强壮,你拿什么赢!”

      冰凉的水正在持续带走王遇生身上的温度,身上的湿衣还未晾干,瀑布般的雨水仍在往身上浇灌,她觉得自己眼睛酸得很,身上也冷,握着剑的手开始逐渐僵硬,不听使唤了。
      但她想,对方应也是一样的。
      鸣沙人不如她擅水,就算身上热度更足,吸进更多湖水,此刻未必比她强到哪里去。
      “谁越不服,我就越要杀给谁看,你,不会是例外!”
      王遇生不再闪避,此刻若要正面硬碰,处于劣势之人不见得会是她。

      与她所料分毫不差,红衣男人流了许多血,气力也不如从前,数次拼杀下,他手中双斧去势尚可,收势难控。
      他当机立断抛下手里如今重愈千斤的双斧,徒手向王遇生扑去。
      他像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白痴,偏偏此次此刻只有他的对手明白,这已是当前境遇下的上上策。
      王遇生的手指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手里的剑柄一次次从手里滑落,仅凭着剑谭的宽度才能将将卡在手心。
      浑身冰冷乏力,是落水失温后常见的症状,王遇生能挨到这时刻,所依靠的仅仅是不肯露怯的执念。
      她并不能很精确地计算出敌人还有多少气力,至少她身无倚仗,没有同伴在侧,不敢做那个先一步丢下武器的人。
      但现在不同了,对方也双手乏力,他们在冥冥之中终于回到了同一个起点。

      他们双双抛下了武器,以肉身缠斗在一起。
      仅剩的侍从将他们重新围住,磨刀霍霍,只待动手。
      在她被抱摔在地上的瞬间,头顶方向一人持斧劈来,只是他方一抬手,便被一抹寒光刺穿身体。
      流着血的窟窿眼里什么都看不见,人却倒下了。
      盈雪,的确是鸣沙人此生无缘得见的景色。
      她从剑偶口袋里掏了不少飞刃,害得他事到临头都没得用,不就是为了此刻?
      她出手鬼魅,如厌胜之术,让周围的侍从吓破了胆子。
      “混账东西!过来帮忙!”
      侍从们战战兢兢地握着锋利的双斧,互相对视一眼,一时没有动作。
      就算他们视死如归,不敢妄求生还。可双方拳风阵阵,他们连你来我往的招数残影都辨别不清,更遑论出手相帮?
      他们不敢误伤面前这个鸣沙青年,就算他早已立下了有去无回的决心,地位也远非这些下属可比。这导致侍从们处处受人掣肘,越是犹疑,越是容易死在那无声的暗器下。

      眼见周身侍从死伤无数,最后两只手都数得过来,红衣男人像是在终于意识到自己深陷困局,无论如何也无法相信自己竟然以多欺少还被逼到如此地步!
      “王遇生,你知道鸣沙有多少百姓吃不饱饭,日日在炎热和恐惧中生存吗?”青年节节败退,口不择言。
      他破损的手指扣紧石滩的碎石中,他像是感觉不到疼痛,只知道用这一双木头一样的肢体将自己从地上撑起来:“南国徒占广袤领土,能赏春花秋月,四季分明,可有想过我们鸣沙人四季干旱无水无饭的感受!”
      昔日里书本上出现过的点点滴滴,关于事变后先帝先后对于鸣沙的诸多制裁,只是书页上扁平空洞的一字字一句句,当一个鸣沙人用他的痛苦来响应这平淡的描写时,一切变得触目惊心、跃然纸上。

      他流干了血,又冷又痛,早已神志不清了。身体不受控的感觉令人恐惧,也令人盲目,他冲撞上来,以身体重重压了上去。王遇生借势一倒,撕下身边尸体将断未断的一条手臂,在半空中截住了他的颈项,做他生命尽头的刑具。
      “你穿着南国平民穿不上的丝绸锦缎,在这里叫苦叫屈!”
      鸣沙人可怜吗?
      可怜。
      王遇生也可怜他们,当日事并非鸣沙首领下令,但罪责却由所有鸣沙人共同承担。此灾祸延绵二十余年,祸及子孙后代,让人如何甘心?
      一个穿金戴银,万人之上的鸣沙王族,享用了全族上下仅有的资源,可是他身侧的侍从谁不是一个个穷困潦倒的家庭里唯一的希望?
      他将这些希望带到这里轻易地埋葬,却丝毫不为之痛惜,只将鸣沙仇恨挂在心上。

      “我这辈子吃不上饭的时候海了去了!你姑奶奶我在地上抓老鼠吃的时候你还在被裹在丝绸襁褓里!但就算一无所有、缺衣少食,我从来……从来都没想过要从无辜者手上去抢夺!”
      宁家与鸣沙无冤无仇,鸣沙事变时宁锦遥方才五岁不到,王遇生与宁惊雪还没出生!宁家五代经商,每一笔金银都来得光明磊落!
      将自身之苦,转嫁给无辜之人,便莫怪王遇生义所难许,恕难遵命!

      红衣男人抓挠尸臂的手指破得不剩几块好皮,两块血肉黏连在一起,不分彼此。
      这场对决毫无悬念地落下帷幕。
      王遇生松了手,高大壮硕的尸体摔在浅滩上,原来也不比普通人动静大多少。
      她在地上摸索了一会,找到方才丢在一旁的细剑,左手握住裹满石屑的剑柄,向其余鸣沙人步步逼近。
      一个遍身湿透的女人,像一具被圈进水草中死透了、腐烂了的尸体,这一幕令人惊恐,让人想起了鬼门大开时出来游走的冤魂厉鬼。
      他们持铁斧的手微微发抖,不知是谁,“锵啷”一声丢了武器。
      “放下武器。”
      鸣沙人乖觉地放下了手里的兵器,一点一点地向后退,一直到退至三十余步开外,才直起身子来。

      这距离,就算要再度突袭,王遇生也有应对之法。她抬手将手里的细剑深深扎进石滩中,用右手手腕绞紧了红衣男人尸体上散落虬结的发,将他脖颈抬起来重重地抵上插在地上的剑刃,腕子一旋,就割开了外层的皮肉。
      里头的喉管和各类组织暴露出来,猩红色的肉转瞬即逝,白花花的颈骨在雷光下无比惹眼。
      她单脚踩在尸体的肩膀上,左臂用力向上一扯,生生撕毁了残余的血肉,将那颗头颅高高地举起来。捕获猎物的猛虎,终于将她的敌人撕咬殆尽。
      “还有谁想被我一起拿回去?”
      一时间,无人敢应答,鸣沙人引以为傲的复仇意志被她蹂躏骨肉的的动作狠狠踩在脚下,好像鬣狗碰见了饱足的狼群,夹着尾巴,徐徐后退。

      “我不会杀了你们,因为我还需要人回去传话:鸣沙想要重铸辉煌,可以,但别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来构陷与你们前尘往事无关之人。再让我看见你们任何一个人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我会把他的头扯下来腌进酒坛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孤身缠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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