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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鸣沙 城外来敌 ...

  •   堂上乱成一团,好在江湖人士自小习武,一招一式皆融进了本能。纵使事故发生时有人还分不清状况,手上的功夫却不会打马虎。敌方突然发难,一时间也打的有来有回,无人受伤。

      在这一片混乱中,本该引颈就戮的新娘与新郎掀开遮蔽面容的金帘,露出两张剑眉星目,从容不迫的脸。
      “想偷袭我的人多了,还从未有人成功过。”
      王遇生笑意吟吟,剑影轻晃,将数名死士斩于剑下。
      一旁身姿挺拔的影鸿斜睨了她一眼,有些不满她抢走了自己的台词,只能默默生闷气。

      府内形势控制得当,混入人群的少量死士还不算大麻烦。
      他们在里头周旋游斗,早有准备的几人便帮助不敌死士的来客们解决麻烦。

      “阿生!”
      礼堂角门处,宁惊雪穿着丹砂色的吉服呆呆地站在那里。
      他既不明白为何成婚的人会是王遇生与影鸿,也不明白为什么这婚事会变成这样。
      他只能目光紧紧追着堂内最为灼目的那袭红袍,长度足以盖上足面的袍边随她一招一式蹁跹流动,摄人心魄。

      听闻他的呼唤,王遇生几人心呼不妙。
      堂上危险,他这样冒失又高调地闯了进来,怕要成为众矢之的。

      果不其然,残余的死士本已落入下风,在一筹莫展之际,竟然撞上来一个趁手的把柄——
      只要能拿下宁惊雪,何惧此刻身陷囹圄?铁刺往这小子脖子上一架,宁家肯定要金山不给银山,要翡翠就不会拿来和田玉!
      打定主意后,他们互相对了个眼神,多年的默契让他们的心思不言自明。
      几人一拥而上,分工明确,数人以肉身拦做人墙,再以数人将他团团包围,多方齐下,以他的武功必定应对不及!
      变故来得太快,客人们没有统率不知该如何施救,影鸿守着宁锦遥寸步不离,沈千仇陷在客人中被遮挡,如今还能行动自如的唯有王遇生,和剑偶。
      “助我!”
      王遇生高喝,双手握剑,内力在经脉中暴烈地流转,最终向剑柄汇聚。
      那薄窄的软剑撑不住如此大量的内力灌注,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剑偶连射十数柄飞刃,替她抵挡想要阻拦她出手的死士。就在他手里囊袋空无一物时,剑偶丢了这从不离身的布袋子,抽出长剑,将要以身相抵。
      “白练如虹!”
      剑招已成,王遇生向天挥剑,恢宏的剑浪穿过了坚硬的木梁,将上头扎紧的喜绸尽数搅碎。喜绸打着旋垂落下来,变成了层层帷幕,如襁褓般将宁惊雪的身形抱在怀中。
      礼堂内人影憧憧,互不相见。

      堂内隐约回荡着衣衫摩挲过绸缎的滑响,死士们无法后退,只能心一横,继续向方才宁惊雪站立的方位刺去——
      数道铁刺点来,划破红绸,从裂口中,他们看见了一把露水般透亮的剑。
      所有攻击王遇生一力相抗,最后也只是让她后退一步而已。
      劲气吹起她脱冠后四散的黑发,抚在宁惊雪的脸颊上,痒痒的像是金陵城春日的飞絮。

      他并非没在梦中肖想过这一刻,王遇生穿着婚服站在他身侧,对他盈盈一笑,与他共拜天地,许诺往后余生琴瑟和鸣——而不是现在这样。
      鲜血溅透她好不容易穿上一次的裙袍,王遇生脚边全是横陈的尸体,挡在他身前时,温暖的手握着他,对他说:
      “别怕。”
      说出这话时,她手里的剑尖往下徐徐滴血。
      这才是王遇生。

      守在宁锦遥身边的影鸿不咸不淡地看了他俩一眼,一剑将面前的死士劈成两段。
      鲜血四溅,不仅染红了这套婚服,喷涌而出的血液也流到了那二人脚边。
      最后一个刺客倒下前,不堪重负的府门轰然倒塌,最外层的防线崩溃,大量死士翻墙而入与宁府暗卫陷入鏖战。

      起伏不定的天际线上,乌压压的援军正在占领金陵城的屋檐,为首一人红衣如火,发丝散乱。
      他单单是倨傲地站在檐脊上,臂架双斧,险些让人以为他才是这喜堂上的主角,和王遇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客人们知情识趣地退让开些,让王遇生独立院内。
      她大战方休,微微歪头打着望,对全新的敌人数来数去:对方约有百余人,各个气息悠长,身形矫健。
      能将这么多人送至金陵城附近,除了天河驿站还有谁能做到?
      岑识君,若能见到明天的太阳,老娘定要活撕了你这个两面三刀的家伙!
      难怪他再度先前再三劝告,怕是也想尽人事听天命。若王遇生身死,让人查出是死在他的引导下,某日东窗事发,等着他的将是无尽深渊。

      她虽是把应敌的利剑,但面对这不速之客,王遇生只是一侧身,露出身后的宁锦遥来。
      府里的下人早搬了木椅到廊下,外头风雨飘摇,湿了宁锦遥高贵的裙角,一盏热茶搁在手边,她也无心去端。
      宁锦遥作为家主,是这宁家的表与里。无论何时何地,都应该由她出面与人交涉。
      宁锦遥看了对方的装束与武器,不禁也为幕后之人的手笔所惊,只是面上不显:“宁家一介商贾,向来恪守本分,不敢逾矩。不知是得罪了哪位权贵,竟请来鸣沙襄助,坏我宁家婚姻大事?”

      听见鸣沙这个地名,部分读过书的江湖人士终于想起了关于他们的只言片语,但还有更多的人对这个名字一无所知。
      王遇生能够立即回忆起其中种种过往,完全因为鸣沙是严文俞为数不多教授的课程中,反复提及、重点要求的一课。
      虽然不知为何,可王遇生一向舍不得让她失望,于是命郑月歇将这一课编成评书,每日都讲给她听。
      以致今日,锥心铭骨,再难相忘。

      先帝与先后生有三子,两男一女,其中二皇女赵嬴最为出挑。
      赵嬴从小文采斐然,且于政见方面颇有建树,更难得的是常在民间,知民生,便也有了怜惜疾苦的一份慈悲心。
      大皇子昏懦,三皇子丑陋暴虐,早为先帝不喜。而德王殿下鹤立鸡群,宽仁待下,学识广博,门下谋士门客不断。
      她打压过世家,议过军制,是个爱干实事的人,在当时和户部侍郎严文俞、使臣朱金玉并称南国三杰。
      在十八岁生辰那一日,赵嬴得到了先帝的恩典——一封封她为德王的诏书,其中提及暂不赐予封地,但允她先在京城内修建亲王宅邸。
      此举在世人眼中与封太女无异。
      是以无人异议,都觉实至名归。

      然而好景不长,二十二年前赵嬴在提了一份土地改制的议案后暂离朝堂,想收复一向管理混乱的鸣沙,最终被谋害于黄沙之中。
      先帝与先后暴怒,连遣三军,驰骋百里,誓要将涉事的鸣沙人一网打尽。
      杀光动手的疑犯以后,二位圣贤并未就此善罢甘休。他们下令切断一切通向鸣沙的商路,同时严词责备了世代居于鸣沙附近的方家护卫不力。
      自那以后,方家年年都需派手下豢养的兵士在鸣沙外围驻守,不准他们靠近城池边界百里内。
      自那以后,南国其他地域再也不与鸣沙通商。
      鸣沙本就贫瘠,遍地黄沙。承受雷霆天威后,城中百姓惨遭驱逐,更是衣不蔽体食不果腹,过得几乎是没了人样。

      红衣男人长得十足异域风情,那双大眼睛在轻蔑地打探转动时,不会有人错过他的视线:“宁家,小门小户的商贾,沾了些天时地利人和发起家来,竟也能称霸一方。我与你们无甚恩怨,此次带人前来,是要趁你们人才齐聚,换一换你们中原门派的头。”
      闻此轻佻言语,宁锦遥怒极拂袖,洒下凉透的满满一杯茶水,尽数浇在宁继眉身上。
      茶香很快散去,只留下甜腻得诡异的气息。宁继眉受了惊吓,竟直接“咚”的一声跪伏在地,再不抬头。
      站在最前的王遇生没有留意身后的细节,骤然听闻如此狂言,剑尖直指来人:“自己的头还没长明白,就开始大言不惭地说要换别人的头。若要以人身戴兽首走街串巷,人间又与地府何异?”
      红衣男人面容浓艳,高耸的眉骨紧紧框住了那双碧绿的眼瞳,薄得看不清的嘴唇抽了一下,随即狠狠抿紧:“嘴巴这么厉害,会让我很想知道鞭子抽上去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哈哈哈……”
      听见这话,王遇生没忍住当着诸位同门的面不讲究地笑了两声。
      他这点狠话比起她生平所闻,已算得上单薄乏味,还没来得及还嘴,身后一言不发的影鸿竟然更加不快,周身杀意弥散:“只有我能收拾她。”

      王遇生几乎为他的发言绝倒。

      要影鸿答应替婚,不仅是因为他个头与苏步台最为接近,更因为他是年青一代中功夫数一数二的男人,有他在旁,方不至于拖王遇生后腿,说不定还能帮衬一二。
      至于代价,除了金银,还有便是王遇生的允诺:事成以后好好和他比上一场,不能推脱。
      可没真让他来当这指手画脚的新郎官!

      “有本事,便让我尝尝到底什么叫痛。只是若你没能做到,香消玉殒的人怕就是你了。”
      地面上,那张地毯被王遇生踩过,污秽的铅灰色泥水去而不返,露出下图案上雄狮的一枚眼瞳。
      恰巧,红衣男人不知怎的竟看见了那一只灿金色的眼,那是属于鸣沙土著的图腾,来自荒漠的狮王将引领鸣沙开疆拓土,缔造繁荣昌盛的王朝。
      这样一张足以在鸣沙作为贡品的狮毯,对于中原人而言不过是可以在雨天用来践踏的垃圾。
      “我会的。”红衣男人的屈辱被一压再压,经年的痛苦触底反弹,质变成了无尽的怒火:“二十一年了,你们中原骑兵将我们当狗一样撵!”
      提及往事,记忆如水流过,他根本不需要努力回想,就能想起不胜枚举的惨案。

      人头、断肢、残尸。
      他年岁不大,也是二十出头,几乎自他有记忆以来就在骆驼上饱经流离,从牙牙学语到学有所成,逃亡与失去一直伴随他左右。
      居无定所、朝不保夕的日子,他受够了!
      有人承诺,只要替他做事,只要一次——
      就能助鸣沙摆脱如今的局面!
      只要鸣沙能扎下根来慢慢休养生息,一定会有再度繁荣的那一日!
      因此今日他只能胜,不能败!
      数不清的家人们都在漫漫黄沙中等待这一丝希望,在狮王庇护下,他将力破千军,无往不利!

      “想来,你就是王遇生。”
      如此武功,如此心性,当真罕见。若非是这样一个棘手的武学奇才,那些人怎么会差遣千里之外的鸣沙精锐倾巢而出?
      王遇生微微凝眸,扯下了最外层的婚服,露出里面同色的劲装。
      这红衣男人连南国首富、宁家家主宁锦遥都不认识,却能精准地叫出她的名字,无需细想,便知道他是冲自己而来。
      既然是冲她来的……那自然是意外之喜。

      她仰头对红衣男人身后的侍从说道:“各位可是想好了,今日胜负难料,只是不管是输是赢,你们都不可能再离开南国。”
      天下门派精英齐聚于此,若是让鸣沙人从金陵城逃离,今后南国怕是也不必自诩清高了。
      王遇生像一头蓄势待发的雌虎,眼神淡漠,手中的剑无惧划开任何人的喉管或心窝。
      如今众人皆凝神屏气,场上一触即发,为首的王遇生更是如此。她只需要一个信号——可以出手了的信号。
      “哪儿那么多废话,你们这群脑满肠肥的中原人,安逸够了也该挨宰了。”
      他太过嚣张,轻易勾起人心底最难忍的那丝火气。影鸿最先沉不住气,点地而起,一剑朝他劈去。
      王遇生本想将人围而困之,不料这个同台唱戏的队友实在不给面子,又不能让他独自应敌,只好跟随。

      “阿生!”
      宁锦遥站在纷乱的人群里,她早已离开了下人的包围靠近王遇生身侧,如今双眸灿灿,倾盆大雨熄不灭她眼中的火焰。
      王遇生本以为她要劝自己不要深入敌营,却不料宁锦遥甩脱了浴血的外袍,将手里的握了许久的朴素细剑掷来:“替我杀了他!”
      四目相对,言笑晏晏。
      宁家家主,自当如此。

      “誓不辱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鸣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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