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抛头露面 被迫进行社 ...
-
“阿生!”
门扉被敲响,王遇生浑浑噩噩地爬起来,踩着鞋过去开门,一群侍女一拥而入,给她净面梳发。
沈千仇臂上挂着一件薄藤色轻纱罩袍走进来,挂在一旁,旁观侍女们熨烫整齐:“品茗会要开始了,你怎么还没起?”
连续好几日没睡好,王遇生两眼里全是血丝,一位侍女见了,忙拿来两个温鸡蛋放在她眼上慢慢地滚。
束发的阿嬷不紧不慢地提着一把老檀木梳,使了吃奶的劲将她这一头枯草打理得油光水滑。
王遇生闻见浓郁的梨花香气,耸耸鼻子,毫不留情地打了个通天的喷嚏出来:
“阿嚏!”
那劳什子品茗会和她有什么关系?那不是各门各派的少年子弟最爱干的事情吗?各种茶水对她来说不过是有点苦和很苦的区别,至于几分炒几分香,几年的茶几寸的尖,她是一点也品不明白的。
这活动她就没准备去,自然一觉睡到日上三竿。
“我过了那个要在人堆儿里争奇斗艳的年纪了。”
嘴里虽是这么说着,一到了茶堂前,各路男女的目光朝她投来,王遇生还是下意识整了整仪容,尽可能以一个淡然从容的姿态走进人群中:“王某来迟了,还请各位江湖同门莫怪。”
“那就是王遇生!”
“说是要当瀚海阁下一任阁主的那个!”
“气度当真不凡,长得也还蛮好看的哦……”
“游历江湖,仗剑天涯,这才是为侠者的做派吧?”
原先谈天说地的客人们全都在这一刻停止,而后重新围绕着她沸腾起来。
宁惊雪本还在为她缺席而不安,看她出现时却晃花了眼:她穿灰色低调沉稳、鹅黄色明亮鲜妍,穿上绛紫便是风度翩翩,像个世家大族的小姐。
高束的马尾根部卡了一只掐花丝嵌紫宝石的赤金束发冠,簪头上站着一枚硕大的虎头,轻紫色半臂上银线绣着带利爪的猛虎,朴素的细剑悬在腰间,与这通身的排场比起来举重若轻。
她每一步都不慌不忙,遇见格外热情的眼神还有空缓下脚步与他们微微颔首示意,有几位年轻些的男男女女险些昏过去。
分明是起晚了,不但不知收敛,反而整出这么大的排场来。
宁惊雪心里埋怨着,眼睛却挪不开。
满堂已是人挤人,王遇生一边走一边暗中观察自己该坐哪里。
耳畔听见咳嗽声,偏头看去,宁惊雪身侧的位置空置着,显然是为她而留,她便也自然地走过去,挽起袖口端茶来喝,只是她手脚太快,没看见手里那杯已经被人喝过,留下宁惊雪红了耳朵尖。
十数位侍女端着托盘静谧无声地自两旁走入,将手里新鲜出炉的糕点与酥糖放在客人们手边的木几上,为各位杯盏中的茶水添上滚烫的七分满。
这样看来,她来的倒是时候。
“少阁主年少有为,自当比我等忙碌些。”有位女子以箭为簪,举起茶杯朝她遥遥一敬:“赤翎派扫榻以待,望有幸与少阁主交流武学。”
“在下仰慕赤翎派已久,下次出游必定前去叨扰。”
“那我便翘首以待了!”
见她们相谈甚欢,其余人也壮着胆子开始搭话,有人声音大得很,咋咋呼呼地喊:“我们东岭的九转大肠可好吃了,少阁主有空也来我们这边转转呗?江湖上都说你侠肝义胆,我们那片的孩子都想见你呢!”
“什么侠肝义胆,她这一路打秋风,蹭吃蹭喝,我看还不如乞丐……”
这一句话并非中气十足,但却存了要让所有人都听见的心思,所以众人莫不耳闻。
一时满堂寂静,气氛凝固在最高点,随即陡然跌落。
王遇生一打眼看过去,锁定了这熟悉的声音。
苍音阁阁主长子,越山。
宁惊雪坐在首位,他素来藏不住心事,方才因为王遇生到来而高昂的兴致立即垮塌下来,当着所有人的面摆了脸:“越少侠,何故在宁家的茶会上对我家贵客出言不逊?”
“四公子误会了,我不过是看不惯此人沽名钓誉……”
“你能闭嘴别给家里丢人吗?”越山身侧娇俏女子把茶杯往桌上一磕,惊起一片侧目:“学十几年音律不如人家学四个月,丢人丢到姥姥家去了!技不如人就憋着!憋着!”
越海喊得斩钉截铁,似乎不仅是说给越山听一般。
越山被自己亲妹说教了一通,从脸红到了脖子根:“她自己门派里闹出了那样的丑闻,还敢……”
“越少侠慎言,无凭无据的事情还请不要大肆宣扬。”王遇生抽了抽嘴角,眯着眼瞪他。
好好的一场聚会,被他搅局,大家皆是不愉。这般举动,哪怕在以豪迈为荣的草民江湖流派,也是十分难上台面的粗鲁。
可越山仍意犹未尽,抽回被越海紧攥着的袖子再丢下一道惊雷:“瀚海阁能发生弟子毒杀恩师这种丑事,还怕人议论吗!?”
堂上彻底炸了个满堂彩。
本要发作的宁惊雪呆住了,下意识朝瀚海阁坐席方向看过去——孙少言眼神飘忽了一瞬,垂下来紧盯着自己手里的杯盏,似有躲避之相。
宁惊雪又连忙去看王遇生,亟待求证的眼神让他彻底遗忘了此刻作为主家应尽的义务。
端坐的王遇生见他们如此情状,心底长叹了一口气。
孙少言在外一向舌灿莲花,今日半是因为严文俞死因不明尚未查清不便开口,半是因为她在此,不想让自己的言语与王遇生相悖。
在外他仍竭尽所能维护她作为少阁主的地位与威严。
王遇生自然得揽下这活计,也明了越山此刻杀人诛心的意图。一个人,往往并非其□□与灵魂本身,而是背后庞大的人情关系的总和。
故,贬低瀚海阁声名,是打击瀚海阁门人最好的门路。
王遇生翘着腿,将重量尽数压在背后的柚木雕花官帽椅上,手指捏着杯盖上的盖扭无谓地旋着:“先师死因尚且不得而知,官府与仵作都确定不了的事,你倒是振振有词。不知先师遇害当日你是否在场?为何这些年不声不响,致她含冤而死?”
一顶大帽子扣下来,越山显而易见地慌了神:“跟我有什么关系?你们那乡下地方,我都不稀得去!”
“那你倒是对此事言之凿凿恍如亲历,这样看来,大少爷平时也没少捕风捉影、以讹传讹吧?”王遇生顺着他的话又扣了一顶,感觉他头上的“莫须有”已经快窜到和房梁等高。
“你这是污蔑!”
“谁在污蔑自己心知肚明。”目的达到,王遇生一声哼笑,略显苍白的脸色显得目光格外凛冽,与他狗急跳墙的样子两相对比,高下立现。
看客们眼中的惊疑大多散了个七七八八,唯有少数幸灾乐祸的视线在二人之间不断游移。
这种事想说明白几乎是天方夜谭,何况瀚海阁人自己都不知道事实如何,又怎么向旁人自证清白?
所以王遇生不能和他在此一直纠缠下去,否则真成戏班子义演了。
她站起身挺直了腰板,拍了拍罩袍上的点心渣子,恢复了初进门时风流倜傥的模样,冲着客人们一拱手:“今日之事让各位见笑了,轻易与人相争实在失礼,也坏了大家的兴致。作为赔礼,由我做东,请诸位至青淄湖画舫上游湖品宴,还请各位给我王某几分薄面,让我能补偿一二。”
众人纷纷起身,向她回礼,然后望向了主座上发呆的宁惊雪——他是这茶会的主人,若要转换场地,总要得到他的首肯才是,否则便太过拂了宁家的面子。
王遇生也回过头看他,终于唤醒了这个卡壳的绣花脑子。
“是我宁家待客不周,让各位未能尽兴!我这就让人打点好,请诸位同去!”宁惊雪笑得有些勉强,招呼着下人:“茶盐,快备车马!”
赤翎派的陈少侠最先应和,对她笑道:“那我等到船上再和少阁主讨论武学!”
“必定知无不言!”
其他人大多选择了同往,跟着领头的茶盐朝府门前去。
孙少言混在人堆里凑近前来,贴在她耳畔问:“咱在金陵哪有画舫?你莫不是挂空账呢?”
“上次来金陵,阿姐送了我一艘,说是一直叫人保养着,待客应该不寒碜。”王遇生脖子梗得直直的,端着笑脸,一位一位客人向外引,嘴皮子一下都不动,“就是宁锦遥。”
孙少言竖了个大拇指。
这些年南国变动很大,生意不好做。
像王遇生这样讨得大人物喜欢,得以“空手套白狼”,实在令人钦佩不已。若非他自认相貌平平,不及自己师妹才高八斗、意气斐然,定也要找个有钱家族承欢膝下,换些家业傍身,好过天天抛头露面,风尘仆仆。
若王遇生知道他在想什么,怕要唾他一句——有病。
全世界最高看她之人当属郑月歇,第二便是严文俞,现在看来一向正常的孙师兄也很有脑子瓦特的可能性。
思及郑月歇,她嘴角的笑容有点撑不住了。孙少言察觉她情绪有恙,关切道:“小生,月歇之事……”
王遇生好似会读人心一般接了下去:“我知道,所有矛头都指向他。”
流落街头疯疯癫癫的小师弟,含毒的筷子,还有自那时起便从山上消失的人。
郑月歇为何要逃?难道真的是他?
王遇生不愿信,也不能信。
孙少言见她如此,痛苦难言:“我知道你同他关系好……一切还未查明,全阁上下都在等你回去处理。你是最了解他的,也最了解老师。”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这二人从小到大如何走来,瀚海阁众人都看在眼里。他们难以相信,功名利禄真有如此诱人,能让身负深仇的人叛入仇人手下?
这也成了所有人不肯相信他杀师证道的缘由。
为他的罪名盖棺定论,是只有王遇生才有资格做的事情,无论出自情分,还是名分。
王遇生吩咐孙少言跟在最后一波客人身旁,自己追了上去与众人同行。
宁惊雪的本事不大不小,刚刚够所有人离开茶室后反应过来应对有失。
此时要再多做辩解已是太迟,宁惊雪吩咐下人们备好车马,方便客人酒足饭饱后返程,又叫人去取了库里的陈酿,定了安食居的佳肴。
如此他犹嫌不足,还专门让人请了两位大厨在画舫上待命,便于即刻现做一些爆炒的菜式。
众人上船落座后不久,画舫尚未离岸,热气腾腾的主菜由小厮们一趟一趟地爬着登天梯送进来,滚烫的茶香很快被鲜美的菜香盖过,无助地逸散在船舱内。
至于这些菜品是如何“凭空出现”的,便是宁家独有的小秘密了。
热菜上齐,船即刻离岸,由数十人缓缓摇橹向湖心滑去。剩下的冷盘与甜点,将由岸边等候的下人坐着官府专用传递军情的哨船送到船边,再由船上人勾去呈到贵人们面前。
如此兴师动众,对于宁家只不过是稀松平常事而已。
像这样富贵数十年的家族,即使没有一官半职,仅凭每年缴进京里白花花的税银,就足以让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它们发展成一方豪强了。
即便如此,宁家并不忘本,仍旧敞开大门广交江湖豪杰,少与朝廷官员来往,更是难得。
正值盛午,温酒一壶,众人取而饮之,好不畅快。
推杯换盏数个轮次后,大家都敞开了心扉,嘴上也没个把门的,谁家弟子相恋、谁家生意崩盘都漏了个七七八八出来。
气氛愈来越热烈,王遇生被灌得眼冒金星,加上船一晃,马上就要不知道大门朝哪开了,当即打住要去甲板上放放风。
见她状态不好,陪在身边的宁惊雪一声不吭地跟了出去,就见王遇生附在船舷上,垂着头看不出神情。
此情此景太适合卿卿我我,宁惊雪觉得她身侧空得很,想凑过去,却被一个褐色骑装的身影插了队,陈少侠竟然先他一步贴在了王遇生身旁。
刚才不是在饭桌上聊了那么久,他都没插进两句话,现在离了席还要聊,真不知道哪有那么多话可说!
虽然心中腹诽不已,看王遇生已看向来人,宁惊雪还是默默退回了舱内。
越海看他垂着头经过背后,放下筷子上串起来的四颗肉丸,问他:“王遇生呢?不会喝多了要去湖里游两圈吧?”
“聊天呢……汆丸子够吃吗?不够我让他们给你加点。”
“够的够的……”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