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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5章 命格相生 只是林檀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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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腾了一上午,再加一夜未睡觉,屋外咸湿海风呼啸,成了最佳的催眠曲,院落被暮色缓缓笼罩。
这时林檀生已经昏睡了大半天。
他再度醒来时,心情已经稍稍平复。
清透的薄衫沾着汗渍贴紧在背上,林檀生坐起来靠在床头,月色透过窗户落在他有些苍白的脸颊,双眼哭多了还有些肿。
林檀生挪了挪身子,坐在床边,手撑着,头垂着,碎发遮着眼眸。
光线透过薄衫,印出了少年的影子,单薄精瘦的身影落在墙上,像是一抹糊不开的雾。
他扫眼望时,瞥见了放在矮几上的饭菜,已经凉了。林檀生微微抬眼,目光沉沉落在那些饭菜上,思绪飘远。
小楼里的那一场惊心动魄的对峙,那些残缺的残信,何溶槐吐露的陈年旧事,依旧沉甸甸压在心底。可林檀生此刻不再需要全然崩溃的痛哭,取而代之的,是沉在骨血里的惶恐和疑惑。
林檀生收紧手指,掌心的檀木牌被体温捂得微微发热。
回想起连日发生的种种,林檀生心底生出一丝微妙的感受。
何溶槐身负血海深仇毋庸置疑,甚至对自己动过杀念,可他面对自己时,却处处留有余地,这就是第一个的不寻常。昨天他甚至没有逼迫自己认罪,也不强令自己直面家族的罪孽,最多是用牵强的命理来强行囚禁自己,这是第二个的不寻常。
少年心底隐隐生出一个不切实际的念头。
或许何溶槐并非全然冷酷无情。
念头闪过,就连林檀生自己都被这个念头逗笑了,怎么可能呢?
这份感知朦胧,连着小楼里何溶槐给他的感觉都像是泡沫一般的幻觉。
林檀生根本看不清对方淡漠外壳下汹涌翻涌的东西,只能看见表层。林檀生甚至看不清何溶槐到底想要干什么?
是想对他报复?可是报复会如此缓慢吗?
何溶槐可不是这种会心慈手软的人……
还是何溶槐也不清楚其中的细枝末节?
林檀生左思右想,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最后他放弃去猜一个看不透的人。
林檀生只当是自己对何溶槐产生的错觉,他目前根本看不懂那份善待背后,到底是引诱他陷入的陷阱还是其他等待他的惩罚。
林檀生告诫自己,现如今得保持清醒,仅凭小楼里几页残缺信纸,不足以定夺全部真相。阿嫲的美化的说辞,小楼里残信的字句、何溶槐的亲身经历,如果三者相互抵牾,二十余年的真相,却还掩埋在时光尘埃之下,那么之前种种可能都是烟雾弹。
林檀生真的不能再沉溺在愧疚与痛苦之中。他得亲自去寻找完整的答案。
此后数日,何府的氛围安静得诡异,林檀生歇了当下想逃出何府的想法,但不是不逃了。
何溶槐依旧如常,大部分时间埋首处理船行的事务,眉宇间总笼着一层淡淡的疏离淡漠。
林檀生依旧可以自由出入储物小楼,何溶槐没有收回那把钥匙。只是林檀生不再像那日一般,被扑面而来的真相击得心神俱碎。他随身携带纸笔,把账本、残信、旧物件上零星的关键文字逐一摘抄,一点点梳理散落的线索,只是林檀生落笔数次,好几次笔尖无意落在“何”字上,迟迟未移。
林檀生更是常常待到黄昏,天光沉沉落尽,小楼内只剩昏沉暮色,他依旧伏案翻阅旧册。
渐渐变冷的气温是旁观者,林檀生穿上了雪白貂毛扎的斗篷,那抹雪白当真是何府别样的一抹鲜亮。
年过五旬的陈管家侍奉何溶槐多年,最熟悉他的脾性。往日里,何溶槐待人向来疏离冷硬,对待下人赏罚分明,从不会多一分多余体恤。
一日午后,管家捧着一叠需要过目的海贸账册走过回廊转角,远远望见何溶槐立在回廊下,冷冽潮湿的海风吹拂他的头发,发丝飞舞,可人始终伫立在那。
陈管家顺着何溶槐的视线遥遥望去最后落向储物小楼,木窗之后,只能看见一道模糊的少年轮廓。何溶槐静静伫立,没有上前,也没有出声。逐渐暗下去的天色浸染了他鸦青色衣袍,还是那一身,只是手中握着手炉,指尖在摩挲,眉心朱砂痣隐在阴影之中,上挑的眼眸平静如水看不出半分情绪。可握着手炉的手,指节却在微微收紧。
陈管家放轻脚步,不敢贸然惊扰。心里已然明白,老爷是在遥望林檀生。
若是换作旁人,敢反复触碰林家遗留旧物,揭开何溶槐心底最深的伤疤,怕是早已被驱离府中,甚至招致责罚。
陈管家暗自叹息。老爷的心思,旁人真的难以看透。
明明对外,老爷是那样杀伐果决、凉薄难测,可对着这位林家遗孤,那份在意埋藏得极深,连老爷自己,都没能完全认清。
何溶槐克制着自己不去干涉。
可是身体却很诚实,下午不知不觉就走到了这儿。
“老爷。”管家轻声开口,将账册递上前。
何溶槐缓缓收回望向小楼的目光,神色瞬间恢复平日清冷,方才片刻的驻足,仿佛只是旁人的错觉。
“放下吧。”他声音平淡。
陈管家把账册搁在石桌,迟疑片刻低声劝道:“老爷,林少爷日日待在小楼,那些陈年旧事太过伤人,要不要劝一劝他?”
何溶槐垂眸,放下手炉,指尖摩挲袖口,淡淡应答:“不用。”
“他想查,便由他。”
方才长久伫立遥望小楼的功夫,体内蛰伏的阴寒又悄然翻涌上来。心口一阵闷痛,顺着骨缝蔓延开冷麻的痛感。何溶槐不动声色地抬手,指尖按在胸口,袖下指节微微发颤。
垂眸看着石桌上需要处理的账册,眼神沉了下来。
何溶槐不得不承认,他最近的心绪总是不平静,甚至有些烦躁不安。可他不清楚到底是怎么了。
话音落下,何溶槐收回的视线,又不受控制地飘向小楼的方向。陈管家只望了一眼便心中了然。
于是陈管家将放好的账册再次抱起来随后走远,心里也暗自掂量着。这些年每逢煞劫发作,老爷往往要独自把自己关起来数日,痛得难以支撑。可自打林少爷入府后,老爷发作的频次,悄悄少了许多,或许林少爷对于老爷而言也并非全是坏处。
小楼之内。
林檀生低头,对着一页泛黄信笺仔细辨认。残信依旧破损,大量字句被撕毁,只能拼凑出零星片段。箱笼里大部分文书他都已经翻阅,账本记录还是那样干净整洁,依旧看不出阴谋痕迹。
直到林檀生在箱底翻出一张泛黄的海运单据,边角被海水浸得发黄发皱。而单据上的唯一还能清晰看清楚的就是年份,难道是当年那场变故发生的前一年?
林檀生仔细观察,发现单据角落,留有一行极淡的小字,不是账目,像随手批注:命格相生,不可强离。字迹陌生,他看不出出自何人的手。
林檀生把这行字细细抄在纸上,指尖抬起来反复摩挲自己的下巴,这算是他惯有的思考习惯。
命格相生,是指他和何溶槐吗?
简单的借运挡劫,为什么是相生?
残信只强调不可强离,却没写用途,刻意还是无意?
疑问又多了一重。那几页提及借运挡劫的残纸,又像一根根细刺,时时扎在林檀生心上。
林檀生看着抄写在本子上的话,胸口又翻涌出说不明的酸楚。
他拼命想要找到更多佐证,厘清当年的来龙去脉,可就像有双手紧紧握住线索,让线索到此戛然而止。
没有完整书信,没有亲历者口供,余下的只有零碎碎片。
林檀生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起身走到窗边。抬手掀开窗户的一缝,海风穿过木窗涌进来,裹挟咸腥气息冲散了小楼里的灰尘笔墨味。他抬眼望去,恰好看见廊下那道熟悉的身影。
隔着遥遥距离,四目相对。
何溶槐神色依旧清冷淡漠,看不出喜怒,可那道目光,确确实实落在自己身上。
林檀生心头微微一动,昏暗的天色里,如神一样的人站在廊下,回廊亮起的灯,显得这人倒是有些庄重。反应过来自己盯的久了,低下头错开视线。
他想起小楼里崩溃落泪时何溶槐笨拙的安抚,想起对方默默守在榻边等候的模样。
心底微动,却被他迅速压下。
血海深仇在前,所有的温柔都该是假象。他不愿、也不敢深究这转瞬即逝的异样,只当是自己愧疚太深生出的恻隐。可风掠过回廊,吹起何溶槐衣袂的弧度时,他分明看见那人垂在身侧的指尖,极轻地蜷了一下,快得像错觉。
仅仅是怜悯吗?
还是……
林檀生的错位思考让他猛然想到。
会不会,何溶槐对他的这份善待,也和命理之说脱不开关系?
若是自己的命格,真的能压制何溶槐身上的煞,那何溶槐留他在府中,究竟是念着一丝不忍。
还是,也需要他活着?
思绪到这里为止,为了不显得自己太过于局促和慌乱。林檀生抬头,对着廊下的人轻轻颔首示意。
何溶槐也微微颔首回应,随即转身,缓步离开回廊,身影隐入花木廊柱之后。
晚风卷起地上细碎尘土,林檀生盯着何溶槐离去的方向看了很久。
潮湿的海风吹过林檀生的脸庞,刺骨的寒意才让林檀生回神,他收回目光后,重新落回桌上堆叠的残旧信纸。
晚风卷着咸腥扑入窗棂,吹散纸页上残留的墨香,也吹凉了指尖的温度。
桌上的旧单据静静躺着,「命格相生,不可强离」八字浅淡,却像无形的绳,悄无声息缠紧两段被恩怨碾碎的人生。
残信残缺、旧事尘封、真相割裂,所有线索都刻意停在了最暧昧、最残忍的地方。林檀生握紧掌心温热的檀木牌,木纹硌着皮肉,像极了两人挣不开的羁绊与痛楚。
前路无解,后路全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