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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不纯粹的恨 真相掩埋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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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林檀生不知道怎么走回自己院子的,只是一路上府里的下人都绕着他走,生怕触了霉头。他更是一整晚都没有睡着。
窗外海风不息,海浪一遍又一遍地拍打海岸,声响遥遥飘进宅院,落入林檀生的耳畔里。
窗户开着一半,湿寒的海风使劲往林檀生的屋里灌,他穿着一件单薄的内衫,靠坐在床上,跟感觉不到冷。
昨日书房里何溶槐那句林家的债,如同一根尖锐带着倒钩的小尖刺,狠狠扎在林檀生心底,反反复复搅动他全部认知。
林檀生听闻到关于双亲、关于林家的一切,都开始摇摇欲坠。
阿嫲口中所述,真的是全部真相吗?还是因为是自己的孩子而刻意美化?
还是父母从来没有跟阿嫲说过真话?
不不不,怎么可能呢?
可,如果林家果真行事坦荡,何以招来何溶槐这般蚀骨恨意?倘若真的只是寻常商业纠纷,何至于落得满门倾覆,就连自己也落得被囚的结局?
林檀生身子往旁边一躺,脸埋进被子里,拼命回忆过往旧事,想从混乱的记忆里找出一丝线索。
可翻来覆去回忆之中,林檀生压根儿就没有找到父母的身影。
是了,林檀生记起来了,从记事开始,他的生活里就只有阿嫲,只有那个爱唠叨的阿嫲。而林檀生关于父母和阿姊的印象只存在于阿嫲的描述中,阿嫲口中父母温和乐善,阿姊优秀好学,乡里口碑极好,经商本分,不曾做过伤天害理的事。
可回忆越是清晰,林檀生越意识到其实自己和他们毫无关系。
林檀生被突如其来的悲伤搅动着他的精神,搅动着本就柔软的心,搅得生疼,就连呼吸都带着铁锈味。
天光尚未大亮,晨雾笼罩整座何府。
林檀生索性起身,穿上素白中衣,外罩一件薄竹青长衫。他拿上了那一把何溶槐给他的钥匙,独自走向院落西侧的储物小楼。
林家遭逢变故之后,家中大量旧书信、账册、旧箱笼,尽数被搬运到这小楼里封存。何溶槐特意留给他钥匙,说是允许林檀生随时翻阅林家旧物,以解相思。从前他从不触碰。
现如今,为探寻被掩埋的真相,林檀生又必须走进这里。
林檀生推开落满灰尘的旧木门,一股老旧木头和灰尘的味道扑鼻而来,惹得他偏头打了好几个喷嚏。
屋内整齐摆放林家当年被何溶槐找出来的箱笼书柜,让林檀生感到诧异的是,物件皆被妥善安置,没有因为是林家的物件就粗暴丢弃。
晨光透过高窗,漏进来几缕淡淡的光束,光束之中浮起了漫天尘埃。
林檀生缓步走入,指尖拂过积了薄薄灰尘的书柜。
踮起脚从最上层的经商账册开始翻阅,虽然大多账目林檀生是看不懂的,但他只是来找何溶槐口中事件真相的,对实际数字并不是那么感兴趣。
一本本账本看过去,账本里条理清晰。
林家世代跟随何家经营海运杂货,往来贸易记录详细完整,数十年经营,却从账本上看上去本本分分,不见任何坑蒙拐骗,不见任何阴险算计。
记录越是干净清白,更是让林檀生觉得疑云越是厚重。
林檀生心底里的那一丝认为林家是否是清白的打上了问号。
这般“循规蹈矩”的家族,为何招来灭顶祸事他没有那么多心思去想了,林檀生只想知道事情的真相,林家如何欠何溶槐的真相。
林檀生不肯放弃,弯腰翻找堆放在地面最底层的老旧木箱。里面大多是阿姊儿时的玩物,还有一些家常杂物。直到他翻到木箱最深处,一只南洋风格漆黑木盒静静躺在角落。
林檀生心脏猛地一跳,伸手将木盒取出来。
木盒没有锁扣,林檀生手指轻轻掀开盒盖。
盒内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叠泛黄酥脆的残旧信纸。很多页被人为撕毁扯去,留存下的只鳞片爪,字迹褪色模糊。林檀生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仔细辨认残存文字。
“借运........挡死结……”
“少年命格,可化阖族灾厄.....”
“南洋归帆,劫煞缠身……”
“弃子安族,保一门平安……”
寥寥破碎字句,全是闽南命理之中,极为阴诡的说法。
这到底是什么?
林檀生双手捧着信纸控制不住的发抖,信纸边角在指尖下簌簌震颤,眼眶不受控制的泛了红。
借运,挡灾,牺牲一人保全宗族.......
这些字眼,竟然出现在林家遗留的私函残页上,而这些看起来轻飘飘的文字落在林檀生的心头却成了他无法承受的重量。
无数碎片在脑海里纷飞,林檀生想起何溶槐骨子里那与生俱来一般汹涌的煞,想起每一个阴雨夜晚何溶槐忍受蚀骨痛楚,想起府里的人传言何溶槐天生凶命、六亲尽丧。
回想相处细节,林檀生确实窥见过何溶槐身上有很多伤痕,不像是先天带来,更像是少年时期遭遇了一段他不愿意提及的过往留下的印记。
猛然一个让人心底发寒的猜想在林檀生的心底慢慢浮现。
那纠缠何溶槐半生的煞,或许,根本就不是与生俱来的,而是被人害的。
猜想仅仅只是猜想,现在林檀生手里残信残缺不全,没有写明人名,没有完整事件,不足以定论。
林檀生继续伸手往盒底摸去。
一枚老山檀木牌静静卧在盒底。木料是南洋出产的老木头,包浆浑厚,岁月久远。木牌边角,刻着一个笔画极浅却清晰的字——何。
指腹细细抚摸,林檀生才发现这枚木牌,和何溶槐腕间手串是同一种木料。
林檀生紧紧攥住木牌,一股寒意顺着脊背向上蔓延。
就在林檀生沉浸在冲击之中,身后传来脚步声响。
步伐沉稳,伴着熟悉的淡淡檀香,正缓缓朝小楼靠近。
林檀生浑身一僵,慌忙把木盒往身后遮掩,猛地回头。就见何溶槐站在小楼门框处,晨雾微光落在他鸦青色长衫上,今日没有换衣衫。
暗色的衣衫和初亮的天光衬得何溶槐肤色愈显白净。眉心那一点朱砂红痣,在朦胧天光之下,艳得刺目,左手腕老山檀手腕随着何溶槐的动作沉沉晃动。林檀生不知道何溶槐在此站了多久。
何溶槐眼皮垂着,掩住眼底汹涌难言的情绪,面上看不出喜乐,周身却透着一层散不去的落寞悲凉。
昨夜煞劫翻涌,何溶槐几乎一夜未睡,天色初亮,鬼使神差走到这处小楼,却没有想到,会撞见林檀生发掘出这些被掩埋的旧物。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都静止住。
林檀生手心里死死攥着那枚刻字檀木牌,指节泛白,胸腔内翻涌着震惊、慌乱,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愧疚。那些破碎信纸上的文字,暗示着林家,或许在很多年前,就参与过一场以他人命运换取家族顺风顺水的阴谋。
林檀生话就像堵在喉咙,难受的发疼,用尽力气才挤出声音。
“您……您什么时候来的?”林檀生声音干涩沙哑。
何溶槐缓步踏进小楼,目光落在那只敞开的南洋旧木盒,落在少年手中攥紧的檀木牌。
那是何溶槐年少时遗失的贴身物件,承载着他一生无法愈合的伤痛,也承载着他再也无法回去的幸福回忆。
何溶槐没有直接回答林檀生的问话,只是轻声开口,声音带着被岁月打磨出来的疲惫:“那些东西,你都看过了。”
不是责问,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林檀生喉头滚动,一大堆疑问绕在心里,可他不敢直接脱口问出。
线索残缺,真相藏在残纸缝隙里,很多东西不能直白戳破,可林檀生的猜想已经沉甸甸压在心头。
“信上写的……借运挡劫,究竟是什么事?”林檀生带着哽咽,艰难且有些苦涩地发问。
何溶槐垂眸看着自己左手手腕。他一生信奉神明因果报应,可少年遭遇的那场祸事,让他半生如同活在罪孽烈火熬煮的地狱里。
人们都说何溶槐天生命煞,却少有人知道,这份沉重的灾劫,从何而来。他又真的欣然接受命运的安排吗?
“旧时代的闽南,为求全族安稳,有人会走旁门左道。”何溶槐话语尽力克制,点到即止,“以另一个人的命运,抵挡自己家族本该承受的灭顶灾劫。”
话说完,何溶槐没有直接说出是谁干的,也没有明说当年受害者是谁,但话里透出的意思,已经足够沉重。
林檀生心里猛地往下一沉,身子不受控制往后退,他轻轻倚靠着身后的书柜才勉强站稳踉跄的脚跟。
原来世间真有这般阴毒的事。
而残缺书信出自林家旧物,意味着,他林檀生的父母阿姊,若不是这件事的记录者,极有可能,就是当年谋求“保一门平安”的那一方。
林檀生过去认定是何溶槐天生凶煞作恶,可现在,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何溶槐半生靠着宗祠长明灯,靠着老山檀手串勉强压制的煞,或许,并不是命理。
可证据不全,真相隔着一层薄纱,可林檀生却怎么也没办法彻底捅破。
何溶槐抬眼,那双眼望向脸色惨白的林檀生,眉心微微蹙起。
“你如今知晓部分,也好。”何溶槐声音低沉,带着察觉不出的安抚,“没必要深究下去,也不要凭着只鳞片爪,就定夺全部是非。”
何溶槐不想借着几页残纸,逼迫林檀生亲自背负全部罪孽,甚至他心底里最清楚,其实罪有应得的人他早都让他们付出了代价,而林檀生确实是被牵扯进来的,想活都没有退路。两代人的纠葛,不该如此草率落幕。
晨光从小楼高窗照进来,落在旧木盒、泛黄信纸,还有那枚檀木牌上。
林檀生指尖死死捏着木牌,像是要掐进去,指尖冰凉刺骨。
恨意已经不再纯粹。
林檀生依旧记得收到双亲惨死,家族覆灭的悲惨消息时自己的心情究竟如何。
可与此同时,又有另一种巨大的惶恐不安朝着林檀生席卷过来。
如果何溶槐的煞不是天生的,如果林家早年就参与过一桩拿别人命运做牺牲的阴谋,那么何溶槐在里面充当的是什么角色,同谋者,还是,受害者。
此时此刻林檀生又该如何面对何溶槐,继续纯粹的恨,那是不可能了……
林檀生垂着头,心中乱做一团。他恨何溶槐将自己囚禁于此,可那些残存的旧物,又向他揭示另一个令人心惊的可能性。
眼前的人有半生的劫难痛苦就是人为的,而根源或者罪魁祸首就是林檀生的家族。真相掩埋在那些残纸背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