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银灰》AyeAphrodite

16、第16章 离开故土也不得安宁 宋归朝许诺

　　暮色沉沉，铅灰色的云压在何府的檐角，那是余晖过去，带走了唯一的暖色。
　　陈管家带回的那具焦尸，被何溶槐命令抬进了他的院子，何维安将他劝回院子后，何溶槐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直到那具焦尸被送回来，那沉寂已久的屋子才传出何溶槐的声音，不仅抬进了院子，还抬进了屋子。
　　“老爷，这……恐怕不太好吧。”陈管家还想再劝劝，可是何溶槐根本不会搭理。
　　那几日没人知道何溶槐把自己锁在院里究竟干了什么，只知道过了旧病复发的那段时间后，何溶槐让陈管家在自己的院子里挖了属于林檀生的坟墓。
　　而另一边，咸腥的海风裹挟着湿热的水汽，扑在甲板上，和故土干爽的海风全然不同。
　　但是此刻倚靠在护栏边的林檀生却不这么想，他觉得此刻他逃出来那座压的他喘不过气的城，或许他可以在继续调查的时候还能够重新活一次。
　　汽船终于驶入南洋港口，轰隆的引擎缓缓停歇。嘈杂的方言人声、码头搬运工的呼喝、热带独有的草木腥气一股脑涌过来。
　　林檀生提着简单的皮箱，踏上了这片完全陌生的土地。
　　脚下不再是故土熟悉的青石板，是粗糙发烫的码头木栈道。林檀生抬眼望去，林立的洋楼混杂着南洋高脚木屋，棕榈阔叶在烈日下晃出刺眼的绿光，街边往来之人衣着各异，说着他半句也听不懂的番话，偶尔夹杂着异乡口音的华语。
　　林檀生跟随着人群走出码头的木栈道，四处寻找宋归朝安排的接应的人，可没有看见。
　　无奈之下只能站在，码头边，将皮箱放在脚边，静观着陌生的景色陌生的人群。
　　如果问他此时还会想起何溶槐吗？
　　林檀生会说，会的，可只有恨了。
　　不过片刻，一辆轿车停在林檀生的身前，窗户摇下，是一位长相精致的先生，深邃的眼窝，高挺的鼻梁，浅绿色的眼眸，头发是林檀生不曾见过的金发，在阳光下，像金子。
　　“是林檀生？”对方说着不太清楚的华语，眼眸死死盯着林檀生，从他的发丝开始打量，最后落在皮箱上，才又回眸看向他。
　　林檀生点点头，想开口，却不知道对方能不能听懂，有些局促，手上的小动作就多了许多。
　　这个时候，他听见车里有笑声，和一句他听不懂的外语。
　　“上车吧，我是来接你的。”那位先生再次开口，语调里是笑意后的温和。
　　林檀生正准备弯腰提起皮箱，没想到司机已经迅速将他的皮箱提起来，放在后备箱。林檀生只好坐上车。
　　狭小的空间里，林檀生的局促不安被放大。
　　“别担心，我叫扬斯·范登伯格，也可以叫我方绍远。”声音温和轻快，是林檀生从没感受到善意。
　　“我叫林檀生。”开口小声。
　　又惹得方绍远扭头轻咳几声掩饰刚才到差点没有忍住的笑意，又说了好几句林檀生听不懂的话。
　　这让林檀生更疑惑，为了确认自己是否安全，鼓起勇气发问：“方先生，请问是宋公子委托你接应我的吗？”
　　这个问题让方绍远挑了挑眉，收敛了笑意，扭头看着林檀生，很认真地开口：“不，宋归朝用你买了一批货，而你是他送给我的礼物。”
　　“礼物？”
　　“是的。”
　　林檀生没有太听懂方绍远的发音，可他猜着问，没想到竟然真的就是礼物。
　　这是什么意思？宋归朝把他当作筹码，卖给了一个陌生人，他以为他终于可以过上只有他一个人的生活了。
　　好像全部的苦都喂给了林檀生，而林檀生就这样毫无防备地全部吃下。
　　不是都说他的命好吗？
　　他的命不是有人想要换吗？
　　就一刹那，原本才探出头的欣喜，就这样被掐断了头，胸口的那口气，仿佛千斤重，怎么也提不起来。
　　“怎么了？”方绍远注意到坐在身边的林檀生气息有稍许变化，贴心询问。
　　这一口不太清楚的华语，却率先询问了林檀生的情况。
　　林檀生生硬地抬头，装进了那双毫无瑕疵的眼眸里，浅绿的晶莹剔透的眼眸，就像清澈却深不见底的湖，掉进去，就只能溺死。
　　喉咙一阵阵发涩，却还是扯出一丝笑，摇摇头。
　　方绍远看着林檀生摇头，眼底尽数是喜悦。
　　“先生，请问，宋归朝许诺您的是什么呢？”声音出奇的平静，不见半点波澜。
　　“宋归朝许诺给我的，是给我一个符合我心意的妻子。”方绍远对林檀生有问必答。
　　妻子吗？可他是个男人，怎么能做人的妻子呢？
　　再转念一想，他林檀生拒绝，难道就能回去吗？
　　谁又会来救他呢？
　　何溶槐吗？
　　为什么又想起他呢？他放火害死了一村子的人，害死了阿嫲，为什么现在自己还能想起他呢？
　　林檀生双目无神盯着窗外后退的街景，心里愈发的空。
　　他记得，宋归朝说送他出来是继续读书的，是继续调查旧事的，为什么会把他卖给一个外国人做妻子呢？
　　方绍远得到这个宝贝，手不自觉抚摸上这个人儿的发梢和脸庞。宋归朝将照片寄给他的时候，他就深深爱上这个人了，林檀生的气质是独一份的，清秀可人，不同于以往他交往的任何一个带着讨好的男人，长相过于艳丽了，他不是很喜欢。
　　林檀生注意到方绍远的手抚摸着自己，也无暇顾及，没有反抗，没有生气。
　　一扇黑铁似的大门缓缓打开，车驶进了一座庄园，庄园里的园林搭理得极好，高低错落，季相结合。
　　大抵是向前行驶了几分钟，才停下。
　　林檀生坐着纹丝不动，目光出神呆滞地看着眼前的几层建筑，没有任何多余的想法。
　　方绍远看着林檀生那样，也没有多问什么，而是下车，亲自绕到他的那边，十分绅士地为林檀生打开车门，林檀生这才回神，回眸看向方绍远，缓缓地下了车。
　　“这里是我的庄园，我家是做香料起家的。”
　　“请进。”方绍远牵着林檀生，带着他走近那被植被覆盖一般的建筑。
　　粗大的热带藤蔓攀附在灰白色的外墙，阔叶蕨类从墙缝里垂落，层层叠叠，将窗沿半掩。
　　台阶是经年风化的火山岩，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青苔，踩上去微滑，空气里裹着浓郁的果香和花香，湿热黏在人的呼吸间，是独属于林檀生第一次关于南洋的味道。
　　雕花木门厚实沉实，仆役推开，门轴发出悠长沉闷的“吱呀”一声，缓缓向内敞开。
　　阳光从身后照射进来，林檀生和方绍远的身影映在繁复缠枝纹样的花砖上，确实般配啊。
　　林檀生看着那两道影子，方绍远着实高大壮硕，衬的他光看影子，若是再穿上长衫，确实般配。
　　他想起长衫时，还是想到了何溶槐。
　　“你看看喜欢吗？”察觉到身边人出神，方绍远柔声地耐心询问。
　　林檀生这才抬头朝里望去，门内光线骤然暗了几分，与门外灼亮的日光割裂成两个世界。高挑的穹顶横亘上方，木梁深褐，悬着老式琉璃吊灯，灯光昏柔，漫过屋内陈列。靠墙立着高高的柚木柜，一格一格，摆满密封的陶瓮与玻璃瓶，里头盛放各色干香料、树脂，还有风干的奇异草木。
　　穿堂风穿过长廊，拂动垂挂在廊边的纱幔，也扫在林檀生的脸上，带来草木淡淡的凉意。
　　“喜欢的。”林檀生淡淡地开口。
　　可是再怎么看，屋内的一切，全部都是陌生的，陌生的器物、陌生的香气，陌生的建筑格局。
　　手不自觉攥紧衣角，他像是盘旋于海面的鸟儿，无处落脚，没有归处。
　　方绍远微微弯腰，侧过头看他，语气里满是温柔：“不必拘谨，在这里，你可以慢慢安顿下来。”
　　“你放心，我不会强迫你做什么。”
　　“你可是我心心念念盼来的人。”方绍远说话的方式，是直白的，这是外国人一向的习惯，与含蓄的林檀生不一样。
　　站直身子后，方绍远招手喊来佣人，他们手里抱着衣服料子，都是精致准备的。
　　方绍远低头，目光炯炯看着林檀生，“宋归朝说，你可能比起西装，会更喜欢长衫。”
　　“但是我不知道，你具体喜欢什么类型的，于是我把料子全部买回来了。”
　　轻轻牵起林檀生的手，放在那些料子上，语气里带着祈求。
　　“檀生，给个面子看一看好不好？”
　　面对如此热烈直白的表达，林檀生搞不明白，更是不清楚该如何应对。
　　抬头看着方绍远，他看自己的眼里满是星星，反观林檀生那双漆黑的眼眸，星光早已失去一半。
　　可方绍远的温柔却灼伤了林檀生。
　　他真的认真看着那些衣料，也很给方绍远面子，选了两套。
　　“真乖。”毫不掩饰的夸赞，再次让林檀生陷入沉思。
　　方绍远的存在就像太阳，感觉随时会被烫伤，而宋归朝明明卖了自己，却还贴心告知买家自己的喜好。
　　他们到底是什么意思？
　　林檀生心绪缠绕，只剩满身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