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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第七十三章 寒林暂驻,疑影潜生 方才相遇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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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寒林暂驻,疑影潜生
夜色如浸浓墨。
黑衣众人遁去之后,山林之中紧绷的杀意并未消散,只是换作另一种更为阴恻的形式,蛰伏于无边林影深处。那些点点浮动的幽亮瞳仁,依旧悬在远近各处,未曾退入深山。
苏砚收了拱手的姿势,指尖还紧攥着那本自山谷辗转流出的岩册。纸页边角,早已被他反复翻阅摩挲得起了毛边。
方才直面黑衣死士之时,他一腔孤勇,毫无怯意。此刻危机暂缓,方才强压下去的颤抖,顺着脊背缓缓漫上来。他悄悄攥紧身侧师弟的衣袖,动作极微。
这便是他。
绝非毫无惧意的完人。他有热血,亦有少年人深藏的惶然。只是心中的真相,重过心底的畏惧,方才敢挺身拦在刀锋之前。
沈寂将这细微一幕尽收眼底,心底的悲悯,又重了几分。
“此地不宜久留。”玄烬抬眸扫视四面幽深密林,指尖轻叩包裹严实的油布卷宗,“方才对峙,血气已经扰动山野生灵。若是在此长时间驻足,一旦失控,所有罪责,即刻便会扣在我们身上。”
他永远是这群人之中最为清醒审慎之人。见过无数山河记载,阅遍古今卷宗,深知一句流言、一场意外,便可将新生之道推入深渊。可这份极致的冷静之下,藏着一份无人窥见的负重。昔日他曾笃信旧典,奉宗门所言为世间至理,是山谷山洪,击碎了他长久以来的认知。时至今日,他无时无刻不在警醒自己,切莫从一种偏执,落入另一种偏执。
林清禾缓缓归剑入鞘,鞘身相撞,一声清响。
方才收剑,于她而言,是平生罕有的隐忍。多年修行,她早已习惯以剑锋破局,遇敌便战。可就在方才,她清清楚楚意识到,如今手中长剑,早已不再仅仅用来护持自身。每一次挥出,都牵连着万千是非。
这份克制,于她,远比硬接一轮猛攻,更为煎熬。
“寻一处隐蔽的山坳暂且落脚。”林清禾沉声开口,目光扫过茫茫林海,“短暂休整,待山中之灵渐渐平复,连夜继续赶路。”
众人应声,踏着厚厚的腐叶,悄然穿行于密林之间。
一路辗转,终于寻到一处凹陷的山坳。巨石环围,林木茂密,极难被远处的眼线窥见。
苏砚与两名师弟主动动手,小心翼翼捡拾枯枝。少年心性,即便身心疲惫,眼底依旧闪着微光。一边捡拾,苏砚一边轻声同身侧之人说起过往。
“当初在山门之内,我将山谷的水文岩证呈交给掌门,换来的,只有一场严厉的斥责。同门皆笑我,被虚妄传言迷了心智。”
话音落下,他垂眸,一声极轻的苦笑。
旁人只看见他毅然叛门的决绝,却不知在山门之中,他独自争辩、反复求证,熬过无数个无人理解的漫漫长夜。
两名师弟,性格又全然不同。
偏左的少年,名叫陆珩,生性谨小慎微。一路行来,他频频回头,频频侧耳,始终警惕周遭动静。当初追随苏砚下山,并非天生果敢,只是无法眼睁睁看着师门刻意无视确凿证据。他愿意追寻真相,却天生畏惧动荡与厮杀。
另一名少女,名叫温荞。她极少言语,一路沉默。可她的袖中,藏着许多亲手绘制的山野草图。每路过一处山域,她便默默记下地形、水土与生灵踪迹。她不言宏大大道,只执着于一笔一画,记下真实山河。
各有软肋,各有心念。
沈寂静坐于大石之上。晚风拂过,神魂之上的裂痕阵阵抽痛,钝痛绵延不绝。他微微闭目,从前随手便可感知整片大地的能力早已消散,如今想要感知周遭异动,便要承受难以忍受的神魂剧痛。
他不曾向任何人言说这份痛楚。在所有人眼中,他依旧是这一行行路之人的核心与主心骨。他默默独自承担所有残缺与苦痛,可心底深处,亦藏着一份挥之不去的惶恐。他无比害怕,自己的判断,会将众人,乃至天下,引向一场更大的浩劫。
玄烬摊开油布,稍稍掀开一道缝隙,借着微弱天光,检视卷宗,核对沿途地貌。他指尖抚过纸上一笔一画的岩层记录,神色沉静。只是无人知晓,他心中始终存着一份长久的自我诘问:如今他们所践行的新路,会不会在多年之后,变成另一重禁锢世人的枷锁?
林清禾倚于石侧,未曾完全放松。她虽闭目养神,心神时刻外放,探查四面八方的异动。她可以坦然直面强敌,却忌惮这一场无处不在、无形无影的阴谋。敌人藏于暗处,利用人心,借天地生灵布下棋局,这样的对手,远比正面强敌更加可怖。
山坳之内,气氛稍缓。
可就在此时,温荞手中,一支炭笔骤然滑落,坠落在枯枝之上,发出一声轻响。
少女浑身微僵。
“怎么了?”苏砚立刻转头。
温荞抬眼,面色微白,目光望向方才来路的密林深处。
“方才……我似乎看见,林间暗影之中,有一闪而过的灵光。那股气息,并非方才那些黑衣修士。”
所有人瞬间肃然。
林清禾豁然起身,手再一次落至剑柄。
玄烬立刻合上卷宗,目光沉沉:“是尾随的暗哨,或是,另有第三方?”
沈寂缓缓睁眼,强压下神魂传来的阵阵刺痛,凝神感知。片刻之后,他缓缓摇头,神色凝重。
“灵光转瞬即逝,痕迹极淡。对方刻意收敛气息,难辨敌友。”
陆珩不由得靠近几分,神色紧张:“难道,除了旧宗的追兵之外,还有旁人,一路跟着我们?”
就在众人心神紧绷之时,沈寂目光轻轻落在三名少年身上。
一个念头,自心底悄然浮起。
方才相遇太过巧合。旧宗在此设伏,而他们恰好于大战将起之时现身。世间果真有这般刚刚好的机缘?
沈寂立刻压下这份无端而生的揣测。
他不愿去怀疑满怀热忱,不惜叛门奔赴而来的少年。可经方才黑衣首领的布局,他再也无法单纯笃定任何一桩偶遇。
玄烬读懂了沈寂眼底深藏的思虑,微微颔首,传音入密。
“不可贸然定论。但自此往后,任何人,任何异动,皆不可轻易放下戒备。”
就在此刻,远处山林,传来一声悠长凄清的鸟鸣。
那鸣叫声,怪异非常,绝非寻常山鸟啼鸣。
苏砚微微蹙眉:“此地的鸟兽声响,自我们抵达,便处处透着诡异。”
林清禾抬眼望向沉沉远山,眸色冷然。
“棋局早已铺开。旧宗布下罗网,暗处尚有未知来客。”
沈寂缓缓起身,单薄身影立于山坳之间。
“真正的博弈,从来不止兵刃交锋。人心、机缘、偶遇,尽可成为落子。”
风穿过山坳,卷动枯枝,沙沙作响。
暂时的喘息转瞬即逝。
前路之上,每一场相逢,每一次偶遇,皆真假难辨。
众人方才集结而成的这支行路小队,自成型的这一刻起,便已深陷层层叠叠的暗流漩涡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