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岁暮风声紧 岁末的风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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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冬的风褪去初雪的柔软，裹着岁末凛冽的寒气，一遍遍扫过教学楼的窗沿。期末复习的重压彻底笼罩住整座县一中。黑板右上角的考试倒计时数字一天天往下跳，课桌之上试卷堆叠得越来越厚，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成了教室里面日复一日挥之不去的底色。
季知雨的生活被硬生生切割成两半。
一半，是铺天盖地的习题、背诵不完的知识点，是身为尖子生不敢有半分松懈的责任；另一半，是藏在人群缝隙里、见不得光的心动，是属于她暗夜里仅有的一小片喘息之地。
只是这份喘息，正被越来越紧张的期末节奏不断挤压、稀释。
曾经几乎日日不落的傍晚并肩同行，如今变得格外难得。晚自习结束时间向后推迟，各科加的限时训练占满碎片时光。大多数时候，他们只能隔着喧闹的走廊遥遥对望一眼，目光短暂相撞，便要飞快移开，装作最普通不过的邻班同学。
画室那处曾经可以短暂独处的小角落，也不再是安稳避风港。复习阶段不少美术生会留下来练画，房间里总充斥着旁人的动静。两人即便恰好遇上，也必须恪守礼貌的距离，安安静静各做各的事，几乎没有私下交谈的机会。
唯有旁人低头忙碌、无暇顾及的瞬间，陈屿会悄悄递过来一颗橘子糖。橘黄色糖纸在台灯下闪着细碎的光，动作轻得像一阵风，不留半点痕迹。
没有多余的言语安慰，就这么一颗糖，已经足够稍稍抚平季知雨刷题到深夜的疲惫。
可这份慰藉越是细碎珍贵，她心底的紧绷就越是强烈。长久习惯向内消化情绪的人，一点点风吹草动，都会在心里反复辗转掂量。她会悄悄留意，他望向自己的目光是不是比从前淡了，碰面的次数是不是又变少了。理智明明知道是期末备考的客观现实，心底那道旧伤疤却总会悄悄冒出来，忍不住胡思乱想：是不是热闹褪去，那份偏爱也在一点点降温。
回到家中，更是连一丝松懈的余地都不存在。
某个周末午后，季母偶然推开房门，一眼看见摊在桌面上的画纸。不等季知雨来得及收起来，指责已经落了下来。
“都什么时候了还摆弄这些画画的东西。”
简简单单一句话，又一次将她的热爱全盘否定。
缝纫机哒哒的声响依旧贯穿每一个傍晚。越临近期末，季母的管束便愈发严苛，每一句叮嘱都像细细的冰棱，轻轻扎进人心底。
“马上就要期末考，所有心思全部收干净。别让乱七八糟的杂念耽误了你。你现在唯一的出路就是读书出来找个稳定的工作，再找个靠谱的男人结婚生子。”
话里藏着未说出口的试探。季母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仿佛想要看穿她藏在眼底的心事。
季知雨指尖攥紧笔杆，垂着眼帘，低声应下。她不敢辩解，半分都不敢。画板夹层里藏着速写画稿，藏着那颗橘子糖，藏着雪夜里所有不能言说的心动。只要有一丝破绽泄露出去，等待她的将会是无休止的盘问、羞辱与禁锢。
每一次这样的谈话结束，她坐在书桌前，心里都像压了一块湿冷的石头。少年赠予的那一点暖意，刚刚在心底焐热几分，转瞬间就被家庭投来的现实寒意浇下去大半。
深夜，所有人都已经睡熟，房间只剩台灯一圈昏黄光晕。刷题结束之后，睡意迟迟不肯涌上来。她摊开一张空白画纸。
这一次，纸上不再描摹少年明媚的侧颜。
她提笔，勾勒起一堵高高厚厚的围墙。围墙之内，只剩她孤身静坐，眉眼紧绷；围墙外面，是少年模糊温柔的轮廓。两个人隔一堵坚硬的墙，遥遥相望，伸手，却触碰不到彼此。寥寥数笔，就把心底那份无力尽数倾泻纸上。
墙是家，是旁人的眼光，是高三沉甸甸的现实，也是她自己心底那层挥之不去的不安。
画完之后，她照旧把画纸仔细对折，轻轻掀开画板夹层。橘子糖、雪夜的速写，再添上这一张围墙的画。狭小的夹层，越堆越满，装满了她一整个秋冬，无处安放的欢喜与委屈。
指尖抚过层层叠叠的纸页，心底漫开一阵酸涩。
她多盼望可以翻过这道围墙，毫无顾忌走向那个人。可围墙太高太厚，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力量冲出去，更不知道围墙外面的那份温柔，能不能扛住墙内翻涌出来的风雨。
正当她慢慢把画板合上，手机轻轻震了一下，班主任发来一条消息，屏幕微光在暗夜里格外刺眼。
学校要选拔优秀文艺生，代表全县高中生去参加市级新春文艺汇演，校内最终确定的人选，是她。
季知雨怔怔望着屏幕。
短暂的错愕过后，接踵而至的是铺天盖地的惶恐。
外出意味着集训、彩排，要频繁缺席晚自习，要来回奔赴市里。这也就意味着，本就少得可怜的、和陈屿偷偷相处的碎片时光，还要被硬生生割裂。
更让她惴惴不安的是，频繁外出、反复排练，免不了引来更多人的留意。万一哪一天，谁窥见了她藏起来的心事，所有小心翼翼守护的秘密，就会轰然暴露在阳光之下。
旁人眼中是难得的荣光，落在她身上，却变成一重沉甸甸的负担。喜悦浅浅薄薄，惶恐却沉甸甸压在胸口。
窗外寒风呼啸，卷着残冬的凉意，重重拍打窗棂，岁末的风声急促又压抑。
她望向沉沉夜色，心底生出一种清晰的预感。
那些发生在画室、巷口、风雪归途的安稳时刻，快要走到尽头了。新的奔波、新的变数已经在前方静静等候。那一小簇冬夜里的烛火，不知道还能不能抵得住即将到来的阵阵寒风。
（本章完）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岁暮风声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