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反派仔仔》Umenuts

9、第 9 章 池衍十三岁

　　池衍十三岁那年冬天，我第一次发现他不对劲。

　　准确地说，是发现他书包里多了一个本子。不是他平时用的那个，新的，黑色硬壳封面，巴掌大小。藏在书包夹层里，用一件旧T恤裹着。我给他洗书包的时候摸到的。掏出来翻了翻。

　　第一页写着日期。半年前的日期。

　　下面记着：哥今天六点二十起的。煮了粥。七点出门。去了菜市场。买了土豆和排骨。中午十二点十分到家。下午没出门。晚上七点半看的电视。十点睡的。

　　每一天。每一页。一模一样。几点起。几点出门。去哪。几点回来。几点睡觉。连我几点上厕所都记了。我翻了十几页。手有点凉。后面的记录变了。不再是时间。而是别的。

　　哥今天和一个卖鱼的说了三句话。哥今天笑了两次。哥今天没笑。哥今天看了我一眼。看了四秒。哥今天没看我。

　　最后一页写着：他今天接了个电话。说了“好的”。没说去哪。没说和谁。没说什么时候回来。

　　我合上本子。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着这本东西。封面上没有字。黑色硬壳，边角磨得发白。他翻了太多次了。我把本子放回原处。裹好那件旧T恤。塞回书包夹层。拉链拉好。书包放回他房间的椅子上。一切恢复原样。

　　那天晚上他放学回来。进门。换鞋。洗手。然后跑进房间放书包。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作业本。坐在茶几前面写。和平时一模一样。他写了一会儿。抬头看我。

　　“哥。”

　　“嗯。”

　　“你今天去哪了。”

　　“没去哪。在家。”

　　“哦。”他低头继续写。笔尖在纸上沙沙响。过了一会儿。他又抬头。“中午吃的什么。”

　　“剩饭。”

　　“热了吗。”

　　“热了。”

　　他点了一下头。继续写。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屏幕上的画面在动。我不知道在演什么。脑子里全是那个本子。密密麻麻的字。我的每一天。每一个动作。被他拆成一块一块的。记在纸上。

　　那天晚上他睡了之后。我坐在客厅里。没开灯。想了很久。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什么时候开始记的。半年前。半年前发生了什么。我翻手机。半年前是去年六月。六月发生了什么。六月我感冒了一次。发烧。躺了两天。没出门。没做饭。他自己煮的面。煮得很烂。端到我床边。我吃了两口。他坐在床边看我吃。那天晚上我烧得厉害。他一直没睡。坐在床边。攥着我的手。

　　第二天我好了。他没提这件事。我也没提。

　　然后他就开始记了。一天都没断过。

　　我把手机放下。水龙头在滴水。一滴。一滴。黑着灯的客厅里，滴水声特别清楚。我坐在沙发上，盯着冰箱上贴的那些纸条。最早的那张已经发黄了。上面写的是“不走”。他写的。歪歪扭扭的。旁边是我写的“每年都过”。还有“打”。还有“不打”。还有后来加的几张。都是他写的。贴了一排。

　　我走过去。凑近了看。那些纸条的边角都卷起来了。有些被水汽弄皱了。但字还在。他写的字越来越好看了。从最开始歪歪扭扭的。到现在工工整整的。像在练字。

　　我看着那些纸条。忽然想到一件事。他贴这些纸条的时候。是不是也在记。记哪一天贴的。贴的时候我在干什么。我说了什么。他用这些纸条标记时间。像在画一条线。从“不走”开始。到“打”结束。中间填满了我的每一天。

　　我回到沙发上。坐下。闭上了眼睛。这个孩子。我养了五年。五年了。他长高了。长到了我胸口。脸上那道疤淡了。但还在。身上的疤也还在。那片烫伤。他从来不说怎么弄的。我知道。但他说。我等着。他一直没说。

　　第二天早上他起来。刷牙。洗脸。吃饭。上学。出门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哥。”

　　“嗯。”

　　“今天你不出门吧。”

　　“不出。”

　　他点了一下头。走了。门关上之后。我走到他房间。书包在椅子上。夹层里那个黑本子还在。我没有拿出来。就站在书包前面。看了一会儿。然后出去了。

　　那天中午他回来吃饭。进门先看我。看到我在沙发上坐着。点了一下头。去厨房盛饭。端出来两份。坐在茶几前面。和我一起吃。吃到一半他忽然开口。

　　“哥。”

　　“嗯。”

　　“你有没有觉得。我烦。”

　　“没有。”

　　“那你怎么了。”

　　“没怎么。”

　　他看着我。筷子停在半空。夹着一块土豆。土豆掉回碗里了。他没去捡。就那么看着我。眼睛很黑。深棕色的。但这几年越来越深。快变成黑色的了。像两口井。看不到底。

　　“你翻我书包了。”

　　他说得很平。没什么语气。就像在说“今天吃土豆”。我愣了一下。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里面的东西看了吗。”

　　我没说话。

　　他低下头。把碗里那块土豆夹起来。放进嘴里。嚼了。咽了。然后说了一句。

　　“看了就看了。”

　　语气还是平的。他端起碗。把剩下的饭扒完。站起来。把碗端到厨房。踩着小板凳洗。水声哗哗的。我坐在沙发上。背对着厨房。听到水声停了。他的脚步声在厨房地砖上响。走到我身后。

　　“哥。”

　　“嗯。”

　　“你不用怕。”

　　我转头看他。他站在沙发后面。手搭在沙发背上。低着头看着我。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弯着。很轻的弧度。

　　“什么。”

　　“你不用怕。”他又说了一遍。“我不会做什么。”

　　“我没怕。”

　　“你怕了。”他说。“你今天吃饭的时候一直没看我。”

　　我看着他。他说得对。我确实没看他。

　　“那本子里记的东西，”他说，“就是记一下。怕忘了。”

　　“忘了什么。”

　　“忘了你一天在干什么。等我以后想起来的时候。能翻一翻。”

　　“以后。”

　　“嗯。以后。”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眼睛眨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回房间了。门没关。留了一条缝。

　　我坐在沙发上。水龙头在滴水。一滴。一滴。我站起来。走到冰箱前面。看着那些纸条。看了很久。然后我找了一支笔。撕了一张便签。写了一行字。贴在那些纸条的最旁边。

　　“不走。现在不走。以后也不走。”

　　那天晚上他出来喝水。看到了。站在冰箱前面。站了很久。我假装在看电视。余光里看到他伸手。碰了碰那张新纸条。然后又碰了碰旁边那张最旧的“不走”。两张纸。隔了五年。他的手指在两个“不走”之间划了一下。像在连线。

　　然后他回房间了。那天晚上他没关门。灯亮到很晚。我从门缝里看进去。他坐在床上。黑本子摊在膝盖上。在写。写了一会儿。停下来。看着本子。然后他低头。在本子上亲了一下。很轻的。就一下。然后合上本子。关了灯。

　　我退回客厅。坐在黑暗里。水龙头在滴水。一滴。一滴。

　　黑化值：0%。依赖值：96%。占有值：91%。

　　占有值。我之前一直没注意这个指标。现在它跳到眼前来了。91%。半年前是多少。我不知道。我没看过。我从来没注意过这个数。

　　我关掉面板。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他低头亲本子的那一幕。那个动作。很轻。很熟练。像做过很多次。

　　我养了他五年。他长大了。长高了。学会了做饭。学会了自己洗衣服。学会了写字。学会了叫哥。学会了很多东西。

　　但他没学会一件事。没学会怎么不依赖我。或者说，是我没教会他这件事。

　　冰箱上的纸条。最上面那张“不走”已经发黄了。边角卷起来。我用透明胶重新贴过。还能看见。旁边是我今天新写的那张。“不走。现在不走。以后也不走。”

　　我在想。他到底信不信。

　　也许他信。也许不信。也许他在本子上记下了今天的一切。包括我写纸条的这一幕。他会写：哥今天发现本子了。看了。写了新纸条。说以后也不走。

　　我不知道他信不信。但我知道他会记。

　　每一天。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都记。记在本子上。黑色的硬壳本子。藏在书包夹层里。用旧T恤裹着。

　　那个本子。是他给自己留的后路。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他还能翻一翻。看看那些日期。那些时间。那些“哥今天笑了两次”。那些“哥今天没看我”。

　　如果我不在了。他翻本子的时候。会想起我吗。

　　我走到他房间门口。门开着一条缝。他睡了。呼吸很轻。和五年前一样。他睡着的时候看起来还小。还是那个在垃圾箱旁边蜷成一团的小孩。脸上那道疤在黑暗里看不见了。嘴唇微微张着。手伸在被子外面。没攥东西。空着。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关上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和之前一样。

　　水龙头还在滴。一滴。一滴。

　　我在客厅里坐着。没开灯。冰箱上那些纸条在黑暗里看不清了。但我记得每一张的位置。我记得“不走”是第一张。“每年都过”是第二张。“打”是第三张。“不打”是第四张。新写的这张是第五张。

　　五张。五年。平均一年一张。

　　他记得比这多。本子里记的，比这多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