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反派仔仔》Umenuts

7、第 7 章 池衍打架这

　　池衍打架这件事，比我想的要复杂。

　　陈老师电话打过来的时候，我正在菜市场挑鱼。摊子上摆着几条草鱼，翻了肚皮，腮还在一张一合。我蹲着挑了半天，手上沾了鱼鳞，亮闪闪的，蹭在裤子上像碎玻璃。手机在兜里震的时候我以为是闹钟，掏出来挑眉一看，陈老师三个字。

　　“池衍家长，你赶紧来一趟。池衍跟人打架了。”

　　我把鱼扔回摊上，钱也没付。骑上那辆二手自行车往学校赶。链条嘎吱嘎吱响，蹬一下响一下，跟我的心跳一个频率。城中村的巷道窄，我拐来拐去，差点撞翻一个卖凉皮的三轮车。摊主在后面骂了一句。我没回头。

　　到学校的时候，上课铃刚响过。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教室传出来的读书声，嗡嗡的，像蜂群。池衍坐在三年级教室外面的长椅上。椅子是铁的，绿色油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锈红的铁皮。他坐在最左边，背挺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嘴角破了，肿起来，一道口子横在那里，还渗着血。校服领子被扯歪了，一边肩膀露在外面。手背上有三道抓痕。细细的，平行的。像猫挠的。他听到脚步声，抬头。看到是我。眼睛眨了一下。没动。也没说话。

　　走廊另一头，站着一个女人。烫着大波浪卷，穿一件亮粉色针织衫，手里拎着个亮闪闪的包，包上的金属扣子反着光。她旁边站着一个男孩。胖乎乎的，脸圆，眼睛不大。脸上有一道抓痕，从眼角一直拉到下巴，红红的，冒血珠。是陆明舟。他低着头，手插在裤兜里，脚尖在地上蹭来蹭去。他妈正在跟陈老师说话。声音很大，在走廊里回荡。

　　“你看我儿子这脸。这要是留疤了怎么办。你们学校怎么管的。打人的学生你们管不管。”

　　陈老师站在她面前，两只手绞在一起，推了推眼镜。“陆明舟妈妈，您先别急。我们看了监控……”

　　“监控怎么了。监控能把我儿子脸上的伤消掉吗。那孩子就是个野种。没爹没妈……”

　　我走过去。走到池衍面前。蹲下来。他抬头看我。嘴角那道口子被扯了一下，他皱了一下眉。但眼睛很干。没哭。就那么看着我。深棕色的眼珠，在走廊的白光下面显得特别黑。我用拇指轻轻擦了一下他嘴角的血。他缩了一下。但没躲开。

　　“疼不疼。”

　　“不疼。”

　　“说实话。”

　　“……一点。”

　　“打架了。”

　　“嗯。”

　　“谁先。”

　　“他。”

　　“推你哪了。”

　　“肩膀。”

　　“摔了没。”

　　“摔了。腰磕到桌子了。”

　　“哪边。”

　　他用手按了一下自己右边腰侧。我记下了。站起来。转向陈老师那边。

　　陈老师看到我，快步走过来。她的脸色不太好。眼镜后面的眼睛下面有一片青。大概是刚才被那个女人的声音吵的。她压低声音跟我说：“池衍家长，监控我看了。陆明舟先推的人。池衍摔倒了。然后池衍站起来还手的。把陆明舟按在地上抓了脸。”

　　“伤得重不重。”

　　“陆明舟脸上有三道抓痕。不深，但出血了。池衍嘴角破了，腰上应该也有淤青。我让他在医务室看过了，没什么大问题。”

　　“处理意见呢。”

　　“双方都有错。池衍不记过，但要写检查。陆明舟那边……”

　　她还没说完，那个女人走过来了。高跟鞋在走廊地砖上敲得清脆。她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目光从我的旧T恤扫到那条膝盖上破了个洞的牛仔裤，嘴角往下撇了撇。

　　“你就是池衍的家长？”

　　“嗯。”

　　“你看看我儿子这脸。”她把陆明舟拽过来。陆明舟的脸被拽得仰起来，那道抓痕在灯光下更明显了。他呲了一下牙。“你家孩子把我儿子抓成这样。你说怎么办。”

　　“监控里是你儿子先推的人。”

　　“推一下怎么了。推一下又不会死。他把我儿子脸抓成这样。留疤了谁负责。”

　　“您儿子推我弟。我弟摔倒了。腰磕到桌角。您负责了吗。”

　　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接话。顿了一秒。又开口。声音更尖了。“那也不能抓脸啊。小畜生手真黑。有娘生没娘养的玩意儿……”

　　池衍站起来了。他站到我旁边，拉住我垂在身侧的手指。攥得很紧。但我感觉到他的手在抖。他的脸绷着。嘴角那道口子被扯得更开了，血渗出来，滴了一滴在领子上。白衬衫领口，红色的一点。很显眼。

　　“您再骂一句。”我说。

　　那个女人停住了。看着我。

　　“我说，您再骂他一句试试。”

　　我的声音不大。没什么起伏。就是平。平得像冬天结冰的河面，看不出底下有多深。那个女人看着我。嘴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她身后的陆明舟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胆怯了。往后退了半步。躲到他妈身后。

　　陈老师赶紧插进来。把我们隔开。说了些场面话。最后处理结果是，池衍写一份检查，陆明舟写一封道歉信。双方都不记过。陆明舟他妈不满意，还想说什么。陈老师又劝了几句。她拉着陆明舟走了。走的时候回头瞪了池衍一眼。池衍站在我身后，拉着我的手指。没看她。

　　走廊里安静下来了。陈老师叹了口气。看着池衍。

　　“池衍家长。这孩子性格太犟了。被欺负了也不说。我在教室里问他半天。一个字都不肯讲。就说了一句‘他先推我的’。然后什么都不说了。”

　　“我知道了。以后不会了。”

　　陈老师看了池衍一眼。想说什么。又没说。转身回办公室了。

　　走廊里只剩我们俩。池衍还拉着我的手指。没松。我低头看他。他的嘴角在渗血。校服领子歪着，一边肩膀露在外面。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带着一层薄汗。但眼睛很干。没哭。

　　“走吧。”

　　我拉着他往外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忽然站住了。

　　“哥。”

　　“嗯。”

　　“他说你。”

　　我停住。低头看他。他抬头。看着我。嘴角那道口子被扯了一下。他皱了一下眉。但没松嘴。

　　“他说你什么。”

　　池衍不说话了。嘴唇抿着。抿得很紧。那道口子被扯得更开了。血渗出来一点。他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

　　“他说你是变态。”

　　楼梯间很安静。只有楼下传来的课间操音乐声。远远的。闷闷的。像从水底传上来的。

　　我蹲下来。和他平视。他的眼睛很黑。深棕色的。在楼梯间的阴影里显得特别暗。里面有东西。很凶的。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猫。毛炸着，爪子露着。但声音很小。叫声很细。

　　“所以你打他了。”

　　“嗯。”

　　“为什么。”

　　“他说你。”

　　“我不在乎他说我什么。”

　　“我在乎。”

　　声音很小。但很硬。像石头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看着我。嘴角的血渗出来。又滴了一滴。还是那个位置。白领子上的红点又深了一层。

　　我伸手给他擦了。用拇指。很轻的。他这次没缩。但眼睛还是看着我。等着什么。

　　“下次他说我。你告诉我。我去打。”

　　他看着我。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动了一下。扯到伤口。又皱了一下眉。但笑了。很轻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眼睛弯了一下。

　　“你打不过他。”

　　“我打得过。”

　　“他爸是大人。”

　　“他爸来我也打。”

　　他看着我没说话。然后低头。把脸埋进我的胸口。手抓着我腰两侧的衣服。抓得很紧。站了一会儿。松开。抬头。

　　“哥。”

　　“嗯。”

　　“回家。”

　　我牵着他往家走。走到校门口的时候，碰到了门卫老赵。他正坐在传达室里听收音机，看到池衍嘴角的伤，从窗户里探出头来。

　　“小子打架了？”

　　池衍没理他。拉着我的手往前走。老赵在后面笑了一声。“这小子。眼神跟刀子似的。”

　　池衍步子快了一点。攥我攥得更紧了。

　　到家之后，我让他坐在沙发上。去翻医药箱。碘伏还剩小半瓶，棉签快用完了。我蹲在他面前。他仰着头。让我擦。棉签碰到嘴角伤口的时候，他缩了一下。没出声。手攥着沙发垫子。指节发白。

　　“腰上的伤给我看看。”

　　他把T恤掀起来。右边腰侧，一块青紫色的淤痕。大概巴掌大。颜色很深。在瘦白的皮肤上显得很扎眼。我用碘伏擦了擦。他抖了一下。咬住下嘴唇。

　　“疼就说。”

　　“不疼。”

　　“撒谎。”

　　“有一点。”

　　“明天可能会更疼。晚上睡觉注意。”

　　他点头。把衣服放下来。我收拾医药箱的时候，他跑卧室去了。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拿着本子。坐在沙发上。翻开。拿出笔。开始写字。我进厨房做饭。洗菜的时候，水声哗哗的。我听到客厅里传来他的声音。很小。念念有词。

　　我探头看。他低着头。在本子上写一个字。念一个字。

　　“陆。”

　　“明。”

　　“舟。”

　　三个字。念完一遍。又念一遍。然后写。写得很用力。笔尖戳破了纸。我看着他的背影。瘦瘦的。肩膀往前弓着。头发乱翘着。写完了。盯着本子看了一会儿。合上。塞到沙发垫子下面。站起来。跑到厨房门口。看着我。

　　“哥。”

　　“嗯。”

　　“他以后还会说。”

　　“说他什么。”

　　“说你。”

　　“让他说。”

　　“不行。”

　　我停下切菜的刀。转头看他。他站在厨房门口。光着脚。脸上贴着纱布。嘴角肿着。但眼睛很亮。那团火。烧着。和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不一样了。那时候他的眼睛里是空的。现在里面有火。很小。但烧着。为了我烧的。

　　“我跟你说过。告诉我就行。”

　　“我自己能打。”

　　“你打不过他。”

　　“我没输。”

　　“你没赢。”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又闭上了。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脚趾头蜷了一下。我放下刀。擦了擦手。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今天他推你。你摔倒了。腰磕到桌角。这叫输。你抓了他的脸。他流血了。这叫没输。但没输不是赢。赢是你站着。他躺着。你腰上没伤。他脸上有伤。那才叫赢。”

　　他看着我。没说话。想了一会儿。

　　“怎么才能赢。”

　　“他推你的时候。别让他推倒。站稳。然后打回去。打一下就行。打完就走。别把他按在地上。那是拼命。不是打架。”

　　他听着。很认真。眼睛一眨不眨的。像在记。

　　“还有。他骂我的时候。你别动手。你告诉我。我来。”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弟。你打人。别人找你麻烦。你告诉我。我打人。别人找我麻烦。我比你大。我扛得住。”

　　他低下头。想了一会儿。然后抬头。

　　“哥。”

　　“嗯。”

　　“你刚才在学校。对那个女人说话的时候。声音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又想了一会儿。没想上来。低头看着地板。然后抬头。

　　“像很冷。”

　　我愣了一下。他八岁。他用了“冷”这个词。他知道冷是什么。他太知道了。他在冬天的巷子里冻过。在垃圾箱旁边冻过。被人欺负的时候冻过。所以他认得出那个东西。在我身上。在他说“冷”这个字的时候。眼睛里没有害怕。反而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安心。

　　“以后不凶了。”

　　“不。”他说。“你凶。”

　　我看着他。

　　“你凶的时候。我觉得暖和。”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什么起伏。就是陈述。像在说“今天下雨了”。但我听懂了。他见过太多坏人了。坏人的凶是朝他来的。我的凶是朝别人去的。朝向那些伤害他的人。所以他觉得暖和。因为有人在替他挡。因为他身后有人。

　　他八岁。他不需要一个讲道理的大人。他需要一个会替他打回去的人。

　　我擦了擦手。走过去。蹲下来。把一只手放在他头顶。他仰着脖子看我。眼睛亮亮的。那团火映着厨房的灯光。

　　“以后谁再欺负你。我比今天更凶。”

　　他嘴角弯了一下。扯到伤口。呲了一下牙。

　　“哥。”

　　“嗯。”

　　“晚上吃鱼吗。”

　　“吃。”

　　“你买的鱼还在菜市场。”

　　我愣了一下。想起接到电话的时候把鱼扔在摊上了。没付钱。摊主大概在骂我。

　　“去买。”

　　他笑了。这次没扯到伤口。笑得很好看。牙齿露出来两颗。小小的。白的。

　　那天晚上我们吃了鱼。红烧的。我多放了一点糖。他吃了两碗饭。把鱼肉挑得干干净净。鱼刺一根一根排在桌上，排得整整齐齐。吃完把碗端到厨房。踩着小板凳洗碗。袖子湿了半截。水花溅了一台面。他回头看我。脸上还贴着纱布。嘴角肿着。但眼睛亮亮的。

　　“哥。明天还上学。”

　　“上。”

　　“他再推我。我站稳。打一下。就走。”

　　“对。”

　　“打得过就不叫你。”

　　“行。打不过叫我。”

　　他低头继续洗碗。洗完了把碗摆好。碗架上的碗对齐了。跳下小板凳。跑到冰箱前面。拿了张便签。写了两个字。踮着脚贴上去。我看了一眼。

　　“打。”

　　贴在我之前写的“不打”旁边。那张是我晚上吃鱼的时候随手写来提醒自己的。让他别主动惹事。他贴的是这个。两张纸并排。他写的“打”。我写的“不打”。矛盾着。并排贴着。

　　我没撕。就贴着。风吹过来。纸角晃了晃。又落回去。

　　那天晚上睡觉的时候，他翻来覆去了一会儿。腰上的淤青大概疼了。他侧着睡，面朝着我这边。手从被子里伸出来。碰了碰我的袖子。只是碰了碰。没攥。然后收回去。翻了个身。面朝墙。

　　过了一会儿。又翻回来。面朝我。手重新伸出来。这次攥住了。

　　我低头看他。黑暗里看不太清他的脸。但听到他的呼吸慢慢平了。手攥着我的袖子。很轻。但很稳。

　　黑化值：52%。

　　降了两个点。我用八个字换来的。不亏。

　　窗外的路灯亮着。水龙头还在滴水。一滴。一滴。他的呼吸很轻。和滴水声叠在一起。慢慢地。我听不清哪个是水声。哪个是他的呼吸了。

　　我闭上眼。没动。让他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