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贵妃》媞妲

6、第六章 她希望自己

　　小宫女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天她扑过去，死死抱住共事的宫女，行刑的太监居然没有再打下来，院子里的太监都停了手。

　　等她情绪终于稳定下来，就有太监过来，轻声细语地安慰着她。她知道自己不是要紧人物，不知道他们为什么那么做。

　　总管大太监不知道什么时候重新回来了，看着小宫女的狼狈模样，很无奈，一副想笑又笑不出来的模样。

　　他说皇帝允许行刑中止，后来又在院子里指挥。院子里多了一些人，是小宫女没见过的宫女太监。那些人留了下来，小宫女不知道他们留下来的原因。

　　皇帝还有许多赏赐送过来。珍珠、翡翠、玛瑙，各色宝石，绫罗绸缎等各色上等布料，还有许多精巧首饰，等等等等。那些赏赐源源不断地进来，送礼的太监鱼贯而入，小宫女同宫里的其他宫女太监跪在地上，听着总管大太监报菜名似的，报出皇帝的赏赐。

　　等了大半天，都没等到结束。

　　好不容易结束，小宫女磕头，千恩万谢，才从地上起来，她的膝盖都发疼了，站起来时她差点摔下去。她暗暗揉了揉膝盖，不知道皇帝为什么要赏赐她这么多东西。

　　总管大太监笑容谄媚，没有说得太明白，只是对着小宫女竖起大拇指：“您呐，就是这个！”

　　“那天晚上您多勇啊～～！”总管大太监讨好似的说，说了许多称赞小宫女的话，说她一个小女子，竟有勇气与行刺皇帝的罪人以命相搏，与她搏斗。再说当晚，也是她最早冲进去的。小宫女起先不明白，后来明白过来。

　　那个罪人，说的是丽妃。但如今已经不能称呼她为丽妃了，她已经成了是毒妇，是大逆不道的罪人。

　　她忽然间觉得有愧，皇帝的眼中，似乎以为她是救了皇帝的命，但她那天冲进去，想到的不过是如果皇帝有事，那么她们这宫里所有人都将遭受灭顶之灾。至于同丽妃……那不是搏斗，她只是不想看到丽妃死去。

　　可是事后她就后悔了，她的那个念头似乎根本是个错误。丽妃没在那天自尽，后来必定要饱受折磨。她也不知道后来丽妃怎么样了，她已经成了宫中的禁忌，无人敢随便提起。

　　但皇帝似乎已经这般认定，要改变皇帝的认知，这需要莫大的勇气。她没有，她是个胆小鬼，只是想要活下去的胆小鬼。

　　她面色凝重，总管大太监以为那是她乍然得到那么多赏赐，高兴到说不出话来。

　　总管大太监又卖力地说了许多夸赞小宫女的话，说得好像她是天上有地上无，天底下就这么一个勇敢的小宫女。小宫女如芒在背，觉得自己实在受之有愧，没有仔细去想其中的异常。

　　皇帝的赏赐太多了，小宫女也没什么心思清点，只觉得那些赏赐她根本分不清，也用不完。像那些珠宝首饰，她一个小宫女，有什么用呢？

　　那些赏赐，她受之有愧，便将其中许多东西转送给同她一起居住的宫女太监，包括后来被皇帝赐下的那些，她也送了他们不少。连皇帝赏她的金子，她只留下她认为所需要的部分，其余一概送人。

　　那些宫女太监都很高兴，还想磕头谢小宫女的恩。小宫女急忙制止她们，她不觉得她有什么值得谢的。她得到的赏赐，建立在丽妃的痛苦与牺牲之上，何况那些东西本来就不属于她，只不过是别人送的。她谈不上拥有，也就没什么好不放手的。

　　皇帝还赏了她金子，一托盘重重的金元宝。她第一次看到时，看得眼睛发直。

　　当天晚上，小宫女就抱着那些金子睡觉。她现在不和其他宫女们住在一起，她也说不清楚。那天以后，总管大太监给他们安排了别的住处。小宫女拥有一间房，其他人睡大通铺。总管大太监还让其他宫女太监细心伺候她，小宫女当时慌了，说她哪里是能让别人伺候的。

　　总管大太监一听，笑了起来。

　　“姑娘，”他说，“那晚，陛下可记住您了呐！”他咬重记住二字。

　　“您以后身份不同以往，就等着享福吧～！”

　　总管大太监说她身份和从前不一样，她以为那是因为皇帝将她当成了救他命的恩人。

　　这好像也说得通。迁出去以后的第一天，小宫女一个人睡在床上，抱着她那堆金子思量发生的事。本来该有宫女守夜，她没好意思，把守夜的宫女也赶去睡觉。

　　她一个人静静待着，越发觉得她的猜测很有道理。

　　想想吧，皇帝是多么尊贵的人啊，可以说，他是这世间最尊贵的人——也就意味着他的命是最值钱的。既然他觉得她是救命恩人，那么送她那么东西以做报酬……这很合理吧？

　　嗯，就是这样。小宫女坚定她的想法，这才抱着金子睡了过去。

　　但她睡得不太安稳。那段时间她睡得不太好。她老是梦到丽妃，她梦见从前旧事，梦见丽妃曾经对她有多好——到后头，丽妃眼神怨毒，十指变成白骨冲她划来，嘴里发出尖厉的叫声，谴责她卖主求荣，踏着她的尸骨过上富贵生活。她说她要带她下地狱。

　　她吓得醒来，睁开眼，是绘有精美图案的帐顶，急急喘着气，身上冒着冷汗。

　　小宫女欲哭无泪，金子都不能让她好好睡一觉。

　　除了会做噩梦，她的日子好像说不上哪里不好。每天都有皇帝的赏赐，还有人过来替她量尺寸，这是要给她做新衣服。她知道宫里有专门的地方给贵人们做衣服，那地方的人和她们宫女一样，一年到头没有多少休息的时间，每日都要劳作，终生不见尽头。

　　她一想到此，浑身不舒坦，像是压在别人头上，着急忙慌地说她不需要新衣服。

　　量尺寸的人不懂，这等好事落在小宫女的头上，她怎么还不想要呢？但他们都只当是好玩，笑了笑，继续用尺子量她的尺寸。

　　皇帝本人没有再出现，皇帝的赏赐日日都来。赏赐里除了金银珠宝，还有上好的伤药，皇帝也派了太医来。那天小宫女磕破头皮，太医是来为小宫女治伤。她自己倒是没有将那道伤口放在心上。

　　她们这些干活的人，虽然宫里禁止随意打骂宫女太监，但她们身上有个伤痛，也是难免。小宫女觉得她的身体可皮实了，额头那道伤口不过是小伤，它自己会好的。

　　她不在乎那道疤会让她变丑，更担心的是那天挨板子的宫女太监，虽说后来没有再挨板子，但他们身上都带着伤。皇帝给的伤药太多，她自己用不了那么多，便都尽数送给了受伤了的宫女太监。

　　太医为小宫女诊脉时，都会有一个皇帝的太监陪伴，他们似乎格外关心小宫女额头的那道伤疤。

　　除了每天睡不好觉，皇帝的赏赐多到让小宫女头疼以外，夏季剩下的日子里，她过得还挺惬意。

　　她现在不需要再伺候谁，头顶没有什么主子，也没有什么活要干，很空闲。其他的宫女太监待她很是殷勤，她以为是她送了许多东西的缘故。这也说得过去。没人会讨厌一个经常送东西给别人的人吧？

　　她一个人闲得发慌，想给自己找些事做。那些宫女太监却不肯让她做，说她今时不同以往。

　　她不这么觉得，觉得自己只是个宫女，同其他人别无两样。

　　他们不让她做事，她力所能及的事，她还是自己做的。比如穿衣，每天她起来以后，那些宫女都要来帮她穿。她马上脸红了，不懂她们为什么要这么做。那些宫女要过来，她急忙红着脸，捂住领子，好像她们要对她做什么古怪的事。

　　有个相熟的宫女，就是同她一起抱头痛哭的宫女，她看不下去，带着喜色告诉她，好日子已经落到她头上了，该好好享受才是。

　　小宫女没明白，她以为这好日子指的是皇帝将她当做救命恩人来对待。的确，皇帝对她很好，但除此之外，她依旧是个宫女，没尊贵到要别人的服侍。她还是坚持自己的事自己做，生活上不假他人之手。

　　她每天吃的也比以前多。皇帝的厨子每天做好了膳食，太监们送到她这。熊掌、鹿肉、兔肉、羊腿……山珍海味，应有尽有，满当当地摆在长桌上，长桌的菜肴看不到头。她看着那么多的菜，暗自吐了吐舌头。

　　太奢侈，真是太奢侈了。

　　以前丽妃在时，每天所用膳食也有那么多，吃个几筷，就吃不下去，剩下的都是赏给他们宫女太监。她没想到有朝一日这日子也会落到她头上。

　　她知道自己一定吃不了那么多，高兴地想拉着同她一起住的宫女太监一起吃。他们却惶恐地摆手，不肯与她坐在一处。先前看到那么多菜肴的兴奋劲儿瞬间跑没了影，小宫女望望左边，看看右边，两边宫女太监老老实实站着，独她一个人坐着，好像她是什么主子。她突然就没了胃口。

　　好在她很快就想通了。现在她的待遇，全是因为皇帝视她如恩人，因此待她与旁人不同。她想好了，也许等哪天皇帝就想起要见她，当面感谢她的救命之恩。到那时候，她就向皇帝提一个请求——她想要出宫。

　　多么简单的愿望，皇帝没有理由不帮他的恩人实现这一个小愿望。等皇帝同意，她会顺势帮那些宫女太监求情。她救不了这皇宫所有的宫女太监，但只是要她身边的宫女太监和她一起出宫，这应当也不是什么难事吧？

　　小宫女照旧在夜晚抱着那对金子，畅想着她的未来。还有那些珠宝，等到时候出了宫，和家人一团聚，再购置几亩田地，说不准到时候家里人还能再给她相看个条件不错的郎君。

　　她手头有资产，她的夫君看在银钱的面子上，应该也不会对她差到哪里去。要是真要欺负她，哎，到时候她就干脆把她当宫女的事儿搬出来，怎么，他还敢欺负皇帝的恩人不成？

　　到时候，她再和她的郎君生几个娃娃，儿子送去读书参加科考，女儿大了就给找个好人家。嗯，这日子怎么想，都不会差到哪里去！

　　小宫女想象着未来的生活，乐呵呵地笑起来，她的日子也是有了盼头。

　　她现在有钱，其他的宫女太监也有钱。等到时候，他们都能出去，想必在外头也能过上好日子。

　　她希望自己能过上好日子，其他人也能过上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