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贵妃》媞妲

12、第十二章 皇后：求安

　　那道雷还是劈了下来。

　　皇后新丧，有关葬礼的一切都有志可循。可是陛下的决定让人瑟瑟发抖。

　　当皇帝用嘴唇冷漠地说出，欲让为皇后诊治的太医，和伺候皇后的宫女太监一同为皇后殉葬，被叫去议事的臣子和皇子都鼓起勇气，想要劝说皇帝收回这个决定。

　　五皇子的言语最是直白。他说生老病死乃人生常态，若世间病死者的家属皆去追究医生的过错，往后叫医者如何行医？

　　皇帝当即大怒，嚷嚷着五皇子不敬皇后，气冲冲朝着跪在地上的五皇子走去，眼看着皇帝一脚就要踹在五皇子身上，还是太子眼疾手快，他一直心惊胆战，注意着皇帝的动作。看到皇帝就要对五皇子发作，太子动作也快，扑到五皇子的身上，替五皇子受了皇帝这一脚。

　　这件事发生时，人人都很吃惊。皇帝也吃了一惊，停了一下，不过很快打算连同太子在内一道发作。

　　太子反应也快。他扑过去，抱住皇帝的大腿，满眼是泪，悲戚地喊道：“陛下丧贤妻，我等亦失慈母——！”

　　太子是皇帝皇后的长子，一出生，皇帝便立为太子。

　　太子喊出那句话后，皇帝喘着粗气，直勾勾看着太子。他沉默的那一会儿，诸大臣以及其他皇子不敢喘一下大气，有皇子在袖中握紧拳头，咬紧牙关，要是皇帝连太子都要处置……太子有事，他们亦不可能独善其身。

　　皇帝表情冷漠，还是转过身去。跪在地上的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然而也无法彻底放松——皇帝没有再让太医和宫女太监殉葬，改而将那些太医逐出太医院，往后永世不得再行医，后代也不准再入太医院。至于皇后身边的宫女太监，全都去为皇后守陵。

　　这还只是开始。

　　皇帝将皇后的去世定为国丧，他为皇后离去伤心难过，大有一副要拉着全天下人为皇后陪葬的气势。

　　接连有官员连遭皇帝训斥，或被问罪下狱，遭逢降级，还有人被褫夺官职，更有甚者，有人当庭受板子，有人被判流徙三千里。一时间，多少人家家破人亡，妻离子散。

　　皇子亦不能幸免。五皇子被皇帝赏了五十大板，皇帝勒令其在家禁足，静思己过。也有别的皇子被皇帝怪罪，受到处罚。绕是太子，在皇帝面前也是紧张不已，小心翼翼。如此敏感紧张时期，他也怕一个不小心，皇帝一怒之下，就废除他这个太子。他一面担心，一面还得小心劝解皇帝，希望他不至因为伤心影响身体康健。

　　从前，皇后于政事上多有劝解，而皇帝也总肯听一听。如今没了皇后，皇帝就如脱缰的野马，一心只想宣泄他的悲伤。

　　朝野内外人心惶惶，宫内也是人人自危。

　　宫女太监自不必说，都听闻皇后身边的人差点殉葬一事，在皇帝身边伺候的更是小心。皇帝身边的总管大太监陪着皇帝一起长大，然而近日来也是几次遭皇帝痛骂，罚俸，挨板子。其他人伺候更是如履薄冰，生怕挨板子，一不小心，就一命呜呼。

　　妃嫔中也弥漫着一股紧张的氛围，已经有人遭皇帝贬斥降级。降级就已经够让人受折磨，皇帝骂起人来也是口不择言，什么话都骂出口，只管逞他的痛快。被辱骂的妃嫔羞愤欲死——然而自戕亦是会被皇帝追究的大罪。

　　宫里的人每天都在为皇后哀哭，尤其在皇后灵前哭灵的妃嫔，一个个生怕哭得不够响亮，不够悲伤似的。这里头是为悼念皇后是真的，妃嫔皆受过皇后照拂，但不能说的另一半，也是妃嫔们担惊受怕，惊恐皇帝的责罚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落到自己头上的缘故。

　　每日她们都在皇后灵前哭，战战兢兢地哭，仿佛能感受到皇帝布满血丝的眼睛冰凉地划过她们的脖颈。她们生怕哪天皇帝就突然说，要她们中的谁去地下陪皇后。

　　这种情况虽然尚未发生。但皇帝脾气日益变得更差，妃嫔们的担忧也与日俱增。

　　慎嫔性子急，找到三妃，“你们得拿个主意呀！”

　　她这话主要是对慧妃和槿妃说。

　　慧妃和槿妃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看见彼此眼里的忧思——都知道皇帝在这时候脾气急躁，如疯魔一般，谁敢在这种当口去劝？倘若被怪罪……只有自己受罚，倒还算是轻的，就怕是牵连全家性命，殃及子女……

　　如此之下，小宫女也是害怕不已，担心哪天一不小心就丢了性命。

　　她在皇后灵前匍匐在地，啼哭不止，一直哭到晚上。众多妃嫔哭累了，都去休息，只有她留下来。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在无尽的悲伤中想念皇后的音容笑貌，又想到近日发生的一切，她担心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去了，悲从中来，哭得更是严重，甚至发起抖来。

　　“……温卿……？”

　　皇帝的声音在她背后响起。小宫女不知道皇帝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有没有人通报。按理说应该有，不过可能是她只顾着哭，竟然连有人通报都不曾听见。

　　小宫女急忙转过头，依然是跪在地上的。她带着明显的哭腔，结结巴巴地给皇帝磕头。

　　皇帝允许她起来。小宫女起来后，一直低着头，不敢直视皇帝。

　　皇帝问道：“这么晚了，旁人都去休息，温卿还在这……是因为思念皇后么？”

　　她的回答依然带着结巴，她说想起并感念皇后过去的仁德，有多善良，体恤妃嫔下人。

　　“温卿的意思是……”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说出来的话语足够让小宫女如坠冰窖，“你也同别人一样，觉得朕如今喜怒无常……暴虐不仁么？”

　　小宫女吓得一哆嗦，直接跪倒在地。其他的宫女太监也都吓得跪趴在地上，担心皇帝在此刻大怒，他们都得为他的怒火付出代价。

　　“妾、妾不敢……”小宫女害怕到不敢喘息，哆哆嗦嗦。

　　“妾、妾……”

　　冰凉的地砖冻僵了她的身体。她一动也不敢动，知道这时候说错一句话，甚至是一个字，都有可能要了她的命，甚至牵连到无数无辜的人。

　　她吓得心惊肉跳，知道这时候应该赶紧想出好办法，好使皇帝息怒。可是她越努力地想，身体颤抖越厉害。她不若慧妃槿妃那般有智慧，嘴巴也不如慎嫔利索。因为太过害怕，她的唇皮都在抖动。

　　满腔慌乱，惊惧交加，她一害怕，竟是大哭起来。

　　“陛下……妾……妾……”

　　“妾是真的、真的很想念皇后……”

　　她一直在哭，哭得双眼红肿，哭得差点背过气去。然而她没有真的晕过去，而是在那一直结结巴巴，断断续续地说话。

　　她说她真的很想皇后，说起皇后从前旧事，说起皇后从前为她解围，不像其他人那般误解她放宫女出宫的心意，还说到皇后对她的多次教导，耐心教她写字读书……等等等等。

　　她哭着说了半天，未听到皇帝什么动静。她声音逐渐小下去，皇帝的沉默更叫她惴惴不安。她生怕皇帝说出一句：“既然你如此想念皇后，那就随皇后去吧。”

　　但她等到的是皇帝伸手扶起她。

　　她眼里还带着泪光，无措地看着皇帝，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皇帝藏在胡须后面的唇角弯了弯，像是想要尽力挤出一丝笑容。不过没有成功。他的嘴唇颤抖着。

　　“温卿，”他说，是想要安慰人的口气，“好了，别说，你再说下去，朕也……”

　　他原想说他也要哭了，可是那话没有说出口，他便握着小宫女的手臂哭了起来。

　　小宫女神色中露出茫然，接着肩膀一沉，是皇帝落在她的肩头。

　　皇后灵前，两人抱头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