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贵妃》媞妲

1、第一章 星空广袤无

　　星空广袤无垠，高高的红墙立在那。

　　两个太监服饰的男人站在墙根下，两脸愁容。

　　“……还是找不到……？”两人之中比较矮一点的男人低声问道。

　　“找不到，有人见过……跑这边来了，但还是没找到……”高一点的男人回答道。

　　“唉……听说……那边的侍卫太监都挨了板子……就因为没看住……”

　　矮个子男人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正在叹息，话说了一半，脸色却变得古怪，他带着一点克制，扬高声量：“谁在那？”

　　高个子的男人也变了脸色，赶紧转身。他身后是长长的宫道，四面宫道相互交汇的地方，有两道朱红色的门。月色照耀，宫灯未眠，朱红门与朱红宫墙紧挨着，在地上绘出黑色的影子。

　　矮个子男人喊话以后，那门依旧没有动静。两人互相看了一眼，高个子男人高声道：“再不出来，我就要过去……”

　　那话还没落呢，那门吱呀一声，往旁边缓慢移动。从那道门的影子里先晃动出来一道小影子，影子牵着它的主人，她乖乖跟在影子后面。

　　一个小女孩站在那，双眼大大睁着，满是被发现的惊恐。

　　她衣衫简单朴素，没有过多的颜色和装饰，是个宫女。

　　那两个男人流露出失望的神色。

　　那小宫女见被发现了，慌忙跑了过去。向着两位巡夜的太监行了一礼，声音微弱，胆怯地说：“两位公公好。”

　　虽是个小宫女，那两个男人也不敢大意。矮个子的男人摆出一副严厉神色，质问道：“你是哪个宫的？这么晚了，你要做什么？”

　　那个小宫女吓得瑟瑟发抖，“我……我……”过后，才小声道：“我……我睡不着……”

　　那两个太监完全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答案，都愣住了。

　　“睡不着，你跑出来做什么？”高个子太监皱眉问，“不知道规矩么？”

　　小宫女生怕被这两位捉着去挨板子，被吓出了哭腔，“知、知道的，我就是……我就是……”

　　她老实答：“我一直睡不着，就……就想翻身……可是怕吵着别人……”

　　那两个太监又是一愣。

　　同太监一样，普通宫女都是睡在大通铺，许多人挤在一张床上。那张床倒是大，可是挤满人，一个人也得不到多大地方。这天夜里，小宫女睡不着，太烦躁。她的左右两边都是熟睡的小宫女，左边有人磨牙，滋啦——滋啦——右边飘来一股臭味——

　　哈！有人放屁！她们终于可以自在地放屁！

　　白天没有宫女敢放屁，怕熏到主子。小宫女还没有这个荣幸，被分去伺候哪位主子，不过负责教导她们的姑姑也是叮嘱过她们，这方面需要小心，得控制自己。于是白天谁都不得放屁，等到夜里入梦，那屁终于是可以欢快自在地跑出来。

　　那味道追着小宫女的鼻子跑。小宫女烦得想要翻身，不敢翻，怕吵醒人家，惹来一顿抱怨。

　　“既然怕，就好好在那待着得了，”矮个子男人皱着眉说，“为什么要跑出来？不知道晚上不该跑出来么？”

　　“知道的，知道的！”

　　宫女连连点头，如同捣蒜，稚嫩的脸上出现认真的神色。那两个太监忍俊不禁，嘴唇撇了撇，但想到自己身处皇宫，还是忍住了。

　　“既然知道，”矮个子男人态度还是软下来，“怎么还到处乱跑？”

　　“我、我、”那小宫女尴尬道，“我想看看皇宫……”

　　两个太监第三次愣住。

　　小宫女小声道：“来了这么久，我也不知道皇宫其他地方长什么样。”

　　两个太监皆感到一阵哭笑不得。

　　高个子太监笑道：“你以为宫里是你家么？这里是能随便逛的地方？”

　　小宫女嘀咕一句：“家里也不能乱逛。”

　　“怎么我说一句，你就要顶一句？”高个子太监哭笑不得，并没有真的生气，和一个小宫女置气犯不着，她看着也不像是有坏心思的人。

　　“公公，我没有。”她忙摇头，“我就是想说……呃……我家里也不让随便逛。”

　　她才不是被家里宠坏了，才有这般大胆子。

　　“你家里能和宫里比呀？”高个子的太监都被气笑，“是你家里规矩多，还是宫里规矩多？”

　　那小宫女还真想了一下，而后才老老实实作答：“宫里。”

　　“你可真是……！”那高个子的太监真就气笑开来，她居然真的比较了一番。

　　矮个子太监也无奈笑起来。

　　“好了好了，”矮个子太监劝道，他们还有事要做。他对着小宫女，神色温和地说：“你是附近宫里跑出来的吧？”

　　小宫女点了点头。

　　矮个子太监笑着说：“好了，你这个小姑娘，虽然睡不着，还好奇心重，但你这……跑也跑出来过了，赶紧回去吧。小心别再被人捉着了，其他人不见得有我们那么好说话，万一遇到其他人，当心你被捉去，打板子。”他带上一点轻微恐吓的语气。

　　小宫女真的被吓到，连忙用力点头，“嗯嗯！我知道了，公公。”

　　她还特地福了一礼，恳切道：“多谢两位公公！”

　　那两个太监也是一愣，未想到会收到一个人这般郑重的道谢。看这个年纪比他们小的小女孩认真行礼，意外化作他们唇边浅浅笑意。两人嘱托完，正要离开，矮个子太监想到什么，脚步一顿。

　　“对了，”他转身，问小宫女，“你跑出来，可曾见过别的什么人？”

　　高个子太监在旁，脸色迅速一凌。

　　那宫女很快摇头，“回公公的话，没见过。”

　　“哦……”矮个子太监露出失望的神色，不过他很快想到一个主意，“那这样吧……倘若……倘若……”他犹豫这个主意的可行性，但是，万一呢？

　　“倘若你回去的路上，遇见什么人，”矮个子太监用手比划着，“是个和你年纪差不多大的男孩儿，要是你遇见了，可以来找我们。”

　　“他应该……”矮个子太监搜肠刮肚，他也没见过那位的真容，说不好具体的特征，“他应该和你同龄……”

　　他前头已经说过和小宫女年纪相仿的话，这话约等于是废话。高个子太监噗嗤一声，别过头去，掩唇轻笑。

　　矮个子太监也是尴尬，嘿嘿笑了两声，继续道：“还有，他应该是作太监的打扮，不过不是……”他沉吟一记，本想说那位不是太监，可是他穿了小太监的服饰，想来小宫女没见过，也分不清那到底是不是小太监，他只好自暴自弃一般地说，“总之，你要是见到一个和你年纪差不多，穿小太监衣服的小男孩……乱跑的小男孩，”那矮个子太监像是想到什么，“就跟你似的，我看也没几个孩子敢像你和他似的，随便在宫里乱跑！”说到后头，那矮个子太监忍不住带上抱怨的口气。

　　小宫女脖子一缩，“公公，我……我不敢随便跑，我知道错了。”

　　一想到有个小太监，也像她这般，从住的那宫里跑了出来，她心里竟生出一股奇异的同病相怜感。刚刚矮个子太监用打板子警告她，她便也想到那个小太监也有挨打的可能，她忍不住起了恻隐之心，她小声问：“两位公公，要是我看到那个小太监……他……他会被打板子吗？”

　　她的这个问题让两个太监一愣，两人面色变得有点古怪。

　　“他不是……”高个子的太监正想要说清楚，矮个子太监嗯哼一声，打断高个子要说的话。

　　此事不宜声张。这是矮个子太监的提醒。

　　高个子的太监也有心眼，瞬间明了同伴的意思，也清了清嗓子，换了一个说法。

　　“他会不会被打板子……”高个子太监说，“这我可不知道。但是你若找到了人……找对了，兴许你还有个赏赐……说不准……你今天偷跑出来的过错，也不会被人追究。”

　　那宫女双眼发亮，喜出望外，“真的么？”

　　其实这也说不准。高个子太监和矮个子太监沉默地交流了一个眼神，那位和这个宫女年纪相仿，兴许这胆子大到敢在夜里偷溜出来的宫女能帮上他们的忙。那高个子太监随即点了点头，“也许呢。”他说。

　　“那我记下了！”小宫女一脸喜色，应道。

　　“好了，”矮个子太监对身边的同伴说道，“我们也去别地儿找找。”

　　“嗯。”

　　两人结伴，转身离开。宫道漫长，两人忍不住低声聊天，希望能打发时间，也好叫他们心定些。今夜发生的事实在不寻常。他们都怕受牵连。

　　走出几步路，高个子太监往后瞧了一眼。那个小宫女没有离去，是打算目送他们离开。他唇瓣弯了弯，小声道：“你对那孩子可真亲切。”

　　“嗨，”矮个子太监一想到方才的对话，就忍不住笑起来，“说到底，那就是个孩子……我家里的妹妹，想来今年也有她这般大了。”

　　高个子太监笑了，“巧了么不是，我家也有妹妹，看着也……年纪同她很像。”

　　他落寞道一句：“也不知道今年多高了……”

　　矮个子太监也有伤感之色，不过打消思乡情，他努力笑道：“嗨……想到家里的小妹妹，就忍不住……想着能别吓到她，就别吓到她吧。”

　　“什么吓到她，吓到我们还差不多。”高个子太监嘀咕道，“那孩子胆子也忒大了，深更半夜跑出来？怎么敢的哟？！”

　　要不是看在她年纪小，他们两个说不准要把人当刺客了。

　　矮个子太监嘿嘿笑了两声，“孩子嘛，总是更喜欢玩耍更好动，你把孩子关起来是为难他们。不过，现在就……”到了皇宫里，谁都得规规矩矩的。

　　高个子太监小声嘀咕：“那也不能太好动了。”

　　矮个子太监知道他说的是谁。他低声笑道：“可能那位也觉得不痛快吧。”

　　“他才几岁啊，？正是好动的年纪吧？”

　　“可听说……他去哪儿都有一大堆人跟着。”说话时，矮个子的太监不由弯低几分，“宫里规矩多呀，听说他吃饭，吃少了不行，怕他饿着；吃多了也不行，怕他积食……嗨！多少双眼睛盯着他呢！”

　　高个子听后，不以为然，压低嗓音：“我劝你省省心思。”

　　“你可怜他，他可怜你，可怜我么？你还有心思可怜他？怎么不可怜那些……”说着说着，他有一股想发泄却知道发泄不出去的挫败感，“侍卫，太监，还有宫女，听说都挨了不少的板子……！”

　　他说完，矮个子太监尴尬地笑了笑，正要开口，高个子太监似乎还觉得不够，又低低加了一句：“你同情他？他可是锦衣玉食地活着，手指缝里漏一点的，都是别人家的几辈子！哪像你我……？”他渐有激愤之情。

　　“哎这……”矮个子太监一时语塞，随即无奈劝道，“你小点儿声，小点声……别叫人听见了……”

　　他不安地往四处看了看，往后也看了一眼，他看到那小宫女还站在原地，神色恭敬，等着他们离去。

　　看到他回头，那小宫女还露出了好奇的神色。他挥动手掌，做了个催促她早点回去的手势。挥过后，他才回过身，庆幸他们已经走出一段距离，那小宫女应该听不到他们的谈话。

　　“我当然知道……”高个子太监也是无奈，“所以我这不也是小声说……没敢大声。”

　　“那你想怎样？”矮个子太监没什么办法似的笑起来，“我们能怎么样？”

　　“唉……”矮个子太监沉沉叹气，“这就是命呀……”

　　“命啊……”他叹息着，抬起头，望向夜空。夜空中的星星如同他们过去看到的每一夜，定在夜幕里的位置没有变化，“能怪谁？这天底下，谁的命不都是定好的？怪谁去？难道怪咱们没投个好胎吗？”

　　“人人都想投个好胎，可……有的选吗？要有的选，谁不想做……”他意识到再说下去，就要说出什么大逆不道之言，赶紧管住自己的嘴，可还是没忍住，说了最后一句，那语声含含糊糊：

　　“可……就只有一个呀……”

　　风里似乎传来谁的叹息声。

　　小宫女一直等到他们走出很远，他们的背影变得很小很小，才放松下来。她望着他们的背影，有一点好奇心。她好像能听到他们的低语声，但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不知道他们是不是讨论要把她的事儿报上去，让管事的姑姑处置她？可她想起方才谈话时，他们的样子，他们看着不像坏人。这宫里不缺好人，也不缺坏人。可麻烦的地方在于，坏人也不会明着告诉你他们是坏人，这只能靠自己去猜。

　　如果他们真的去找人，要来处置她，她也只能认栽。没办法，谁叫她真的违反了规矩。不过，看他们方才待她和颜悦色的样子，也许他们不会去告密。

　　不管他们到底是什么人，会做什么，她还是带着她的敬意，目送他们离去。

　　等她确定他们离开，她没有马上回她住的地方。现在这里暂时没有人，她脸上出现浅浅笑意，一双唇边一对酒窝若隐若现。

　　她抬起头，看见无边无际的夜空，夜空里有许多许多的星星，却只有一轮白月。

　　那月亮真好看呵——很白，很大，很圆。

　　她望着白色的月亮，笑意逐渐晕开去，晕入她的眼底。

　　她不能待太久，只好依依不舍，收回目光。伴随着一道很轻、很长的叹息，她抬起低垂的眼眸，辨认回去的方向，却没想到，看到，有一颗黑色的脑袋飞快缩了回去。

　　小宫女一下子紧张起来，双手紧紧交握。

　　她充满疑虑，盯紧那个方向，屏声静气往那挪步子，声线紧绷：

　　“谁、谁在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