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隱德莱希》Kaelis3

11、第11章 “苹果”

　　伦敦上午十点，二楼卧室被角度不偏不倚的太阳光霸道占领，除了背光角落，大部分事物都能瞧见光晕，睡眼惺忪的项南山，连头发丝边缘都泛着闪闪辉点。

　　项南山眯着眼看占了大半个房间的透明玻璃，一片大白。被褥边软软的堆积在下巴，闻了下，第一次在这间卧室里闻到了阳光的味道。
　　静默了一会，项南山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闭着眼笑，又把脑袋突然钻回了被子里。
　　太阳公公搞不清楚这玻璃罩子里头住的到底是向日葵还是含羞草。

　　楼下开放式料理台里，两份冷掉的早餐被倒入垃圾桶，管家习以为常的每天重复这项工作。毕竟两个雇主，一个睡到中午才吃饭，另一个压根不吃饭，甚至没见过面。
　　这活干的，让人难免战战兢兢的担心，自己再派不上用场，下场就是这个家里十点前的早餐。

　　光斑铺满大理石地面，中岛料理台上处处反光。项南山上半身只穿了一件黑色吊带背心，裸露的身体部位被灌注了日光，如同虚焦的白，正迈着柔盈无声的步子，从弧形楼梯上下来，嘴里还叼着根发圈，利利索索的给自己绑了个低矮的丸子头，额前剩两缕刘海儿时不时跟随步伐摆动，总往嘴角溜达。

　　正在准备午餐食材的女管家，刚将水龙头关闭，听到身后冰箱开启的声音，冷不丁瞥见一个陌生女人的身影，立马被吓出了一句短促的本土俚语。

　　项南山轻扫一眼，视线快的都没打上管家全脸，接着又在冰箱里一顿检索，冷气的薄雾扑在脸上，瞳孔里钻进一层冷调蓝。

　　“小姐，您需要用餐吗？”管家抬眼看着比自己高半个头的项南山，话语里，字眼相互粘连的不太自然。

　　“可以用英文交流。”项南山主动切换起英语。

　　管家欲言又止，未说出口的话含糊在嘴里，最后还是用英文小心询问道：“谢谢您的体谅，但是，您如果需要用餐的话可以和我吩咐您的口味，不需要您亲自下厨的。”

　　项南山手中动作稍有停顿，做饭的时候身边站个人左问右问的实在烦神，刚想将人差遣远些，目光瞥去的瞬间...

　　管家腕上一条鹅黄色编织手绳，彩线交织处歪歪扭扭，错结痕迹明显，导致整条绳看起来都很粗。

　　管家察觉到视线，神情慌张的用手捂住，解释道：“抱歉，我这就摘下来。”

　　项南山疑虑的看着她，回：“我不是这意思。”

　　管家怔然片刻，仔细分辨过她面上的意味后，举起手腕笑着展示了一下。

　　“这是我女儿亲手给我编的。”

　　“多大了？”

　　“我吗？”

　　“你女儿。”

　　“将将满5岁。”

　　项南山放在开火键上的手指停滞半晌。

　　指示灯已亮起，就差松手，项南山最后还是按下关闭，转过身问：“孩子这么小，你不需要陪在她身边吗？”

　　项南山的语气有些生硬。

　　管家一时哑然，脸上的笑容窘迫许久，“家里经济条件…不是太好，孩子大部分时间给她的外婆带。”

　　项南山听完转过身不说话，单手撑在桌台上微微倾身时，即使没戴眼镜还是看到灶台反光里，管家两手交握着又放开，反复了好几次。

　　那双无所适从的眼睛就这么看着自己，项南山微微屈着的背差点没能直起来，忍不住嘲讽自己日子过的太舒坦了，给这个世界上真正有难处的人，制造了难为情。
　　毕竟富人的难为情一般是用来换价值的，但穷人的难为情是直接剜取自尊心的。
　　项南山觉得自己目前不是有钱人，可奈何住在这种大房子里，从小也娇生惯养的，倒生起了富人病。

　　长久的相互沉默后，项南山的眼睫扑闪一瞬后，说：“羽衣甘蓝帮我放微波炉叮一下。”

　　管家回神，连声应道，无措的左右转了转后，脸上终于才有了些从容，那种被需要才能显露出的忙碌感，项南山瞥见时，终于感受到了吸满太阳光的背在微微发烫。

　　“紫甘蓝越圆的越好，不要买椭圆的，口感会硬。”项南山说。

　　“好的小姐！”

　　“西兰花稍微焯下水就好，不用太久。”

　　“好的小姐！”

　　“Sirloin全部换成Wagyu fillet，Sirloin太费牙。”

　　……

　　没听到回应，项南山转头一看，对方眨巴着眼睛。

　　“记不住吗？”
　　“没事，等你采购的时候我再说一遍。”

　　女管家感激的目光看着她，连连点头。

　　“还有，最重要的一件事。”
　　“家里所有番茄味的食物全部清空，丢掉浪费，你可以全部带回家。”
　　“冰箱里的食物只吃当日新鲜不过夜，清点掉的所有食物你自行处理。”

　　“额…番茄味儿的食物包括…”

　　“包括番茄。”
　　“最后记得，下次去中超帮我买箱绿豆雪糕。”

　　“好的小姐！”

　　料理台这边，白兰地在牛排锅中淋下，一小簇蓝金色火苗升起数十秒，项南山正忙碌着，没顾得上身后人的大惊小怪。

　　“嚯！项南山你还有Cosplay的爱好呢？”
　　“昨儿半夜当清洁工，今儿一大早变厨娘了！”

　　项南山终究还是听清了大嗓门的话，关火之时正要刻薄两句现在已经过了一大早，突然听到关键字眼，回头一看，对方果真端着手机对准自己。

　　“陈叔叔，我就说吧，这人早好了，身强体壮力大如牛的，你还不信我的！”

　　项南山表情停滞在脸上，蓦然间，又将视线定住在管家的手腕良久，说道：“麻烦帮我装盘。”，随后不加停顿的向身后走去，拿走了顾缈端着的手机。

　　视频画面里，项南山带着往日面对他时常有的笑意，说道：“让陈叔费心了，我在这里一切都好，不用挂念。”

　　好一会儿的时间里，对面不在画面中，再出现时眼底通红，给一旁的顾缈都看的一愣，茫然的望着项南山，似有疑惑。

　　“好就行…我不打扰你们了，快去吃饭。”

　　电话被匆匆挂断时，项南山叹了口气，任谁看了都辨别不出，那究竟是感怀还是无奈。

　　其实她自己也混在这里头怪难分清。

　　餐桌上，两人左右各一边，顾缈的餐叉时不时企图在对方盘子里偷点食物，眼神里飘过弹幕：看着就好吃……

　　但真出手了又没得逞。

　　“哎呀尝尝怎么了！”

　　餐叉被人拿筷子一打，飞也。

　　项南山眼神严厉警告，两指尖嵌着一张餐布阻隔在两人之间。

　　“不要在我的餐盘前张开你的嘴说话，唾沫横飞。”

　　……

　　三秒后，餐布还是被人扯走，顾缈的沉默显然不代表消停，但也识相的拉着椅子往后退了一大段距离，快贴落地窗。

　　“这样总行了吧！”
　　“哎我问你！陈叔叔跟你咋回事儿，我怎么看他跟你打个电话那么感性呢？”

　　项南山没抬头，面色一凝，寻常说道：“怕我不适应国外生活吧。”

　　“不对！”
　　“陈叔叔那么不放心你干嘛还提早让你出国，国内的课都还没修完。”

　　“顾叔叔让你呆多久？”

　　“四年啊，留学完就回去了啊。”
　　“你呢？你呆多久？”

　　“他说，最好永远不要回去。”

　　“啊……”
　　“那你…那他…”

　　“他要用17年的养育之恩换我答应，我没法回绝。”
　　“但我不会在这里呆一辈子的，养育之恩我以后还他好了，我还是要拿回对未来的自由支配权。”

　　“啊……你咋还啊？”

　　“赚钱。”
　　“赚很多钱。”

　　春三月还没了却，于澜清待在制冷26度的房间里，抱着一杯蒸汽热牛奶，抿一口又放下，再下一口前，得做许久的心理准备。

　　事儿还得从那通视频挂断了之后开始说起，项南山媚着目光吻指尖的动作，是多米诺骨牌第一张倒下的牌，用一个重复播放的片段，在人心里铺了一条欲望吊桥，探索之路。
　　那听着就很有魅力，好像树上摇摇欲坠的苹果，你忍不住张着嘴巴在它坠落的地方等，很赤裸裸的渴求，哪怕被迫等待，也不在意面子的急不可耐。

　　但后果就是，当下的大陆境内，率先进入倒春寒的地区，是于澜清开着冷风空调的公寓。

　　亏了倒春寒不会说话，自然气象能被人用来压抑春心，真是暴殄天物，但它的意思其实是少女懵懂的春心才是天物，自己可不敢折煞。

　　昨夜睡前，翻来覆去之后还是深更半夜吩咐妈妈拿来了两样东西。

　　项南山当初穿的那件露背黑色吊带裙。
　　跟项南山身上香味只差了体温纠缠的香薰石。

　　第二天意识醒了但两眼没睁，“苹果”就在脑海里悬悬坠着了。来回荡一次，和项南山接吻时的触感就强行回忆一次，一直荡着就勉强忍，可冷不丁荡一次，心脏会突然一缩，再猛的放开，一股血液直冲脑门。

　　情欲催生出的颅内震颤，震感首先会让人产生即逝的快感，但不易消散的是，当下不能真正和那个人有点什么的煎熬。

　　于澜清没睁眼前煎熬，睁眼后也没招。

　　卧室床边，一面视线最容易覆盖的移动显示屏，每天面朝睡醒的于澜清。当日待办事项，课程表，全塞在里头，中间滚动大大的时间数字。整体大小和窗一样宽，虽然听起来很夸张，但用起来很合理。

　　这东西没人说是谁安排的，于澜清自动把它算在周影头上，每天醒来感觉自己像在玩什么逃生类的鱿鱼游戏，争分夺秒，望着天花板对脑子有病的人指指点点。

　　但今早醒来的时候，第一次没骂。
　　因为显示屏上多了个提示框，生理期快到了。

　　生理期快到了。
　　于澜清想，色欲熏心是激素的锅，那太合理了。

　　但事情的转折发生在，最后一节课结束后，于澜清去公司的咖啡厅点了杯蒸汽奶。

　　还特意只要了杯温的，并且嘱咐奶沫打厚点。

　　于澜清悠悠然回到公寓，美美的抿上第一口时，一切又开始不对劲了。

　　温，和项南山嘴唇的温差不多，厚奶沫，跟那个绵绵的吻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杯蒸汽奶太拟吻化了，能把项南山的甜，和温柔，全放在无数个极小的奶泡里，和自己的嘴唇接触时瞬间炸开。

　　一杯蒸汽奶，放在无人在旁的桌上，看起来牛奶喝了三分之一，但实际于澜清只抿了奶沫部分的全部而已。

　　浴室淋浴头刚一打开，她连待会儿打视频时穿什么衣服都想好了，本来没这么急不可耐的，但是水流打湿仰起的脸，一刹那，她又看到了串连的水珠里，悬了颗苹果。